枕春园的梅林,一半绽放。
枝上浅色成簇点缀,倔强地在等待一场冬雪。
月色铺下一层朦胧的光。
花窗宛若框架,构出一幅‘墙角数枝梅‘的图画。
青釉熏炉幽幽焚香,宛如山林雾的青烟在掌下蔓延升腾,暗香延绵。釉瓷香炉带着燃香的温度,愈渐升温。
李闻胤阖目靠在软椅上,气息沉缓,眉间微拧着难纾的倦意。
不多时,一双纤若柔荑的手覆上他的肩,轻按轻捏。
这般绵软的力道和生疏的手法,一碰便知不是衔青。
衔青与程返一同跟随太子殿下多年,无可替代。只听身后之人温浅的呼吸,也能知道不是。
那双手自他的肩,到颈,再到经外奇穴。细腻温暖的触感和力道,慢慢纾解了沉重的倦意。
窗外冷月寒风。
不知按了多久,宋清酒的手开始泛酸。
李闻胤掀目,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到身前,拉到怀里坐着。
她的手纤柔白嫩,在他宽大的手掌里显得十分小巧。李闻胤把玩着她的手,看着她问,“和衔青学的?”
宋清酒点头。
只是她不太会,还很生疏。
李闻胤敛着眼尾,不留情面道,“这般笨手笨脚,一点力气也没有。”
她不似衔青的手有内劲,推按揉捏的力道都完美的恰到好处。
宋清酒低头温顺乖巧地说,“我会学着好好伺候世子爷的。”
李闻胤不明地低笑了声,捏着她的下巴,目光微深,“伺候人不会,勾人也不会。你说我要你干什么?”
他嗓音低沉,像是在问自己。
眼前这女人除了几分姿色,有什么值得他多看两眼。何况论姿色,什么样的绝色未曾见过。他竟还将人带回了上京,当真是不可理喻。
李闻胤低头靠近她,“来京前在江宁,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宋清酒眨了下眼睛,眸光澄澈倒影。她点点头,记得的。
“我说过,跟着我,不会给你什么名分。你若没办法勾着我,等有一天厌弃你了,随时都能不要你。到时不许朝我哭。”李闻胤垂眸看着她,眼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语气轻叹道,“宋清酒,我现在就有些后悔了,怎么办?”
他的右手依旧是有凉意的,因揽香炉太久,浅淡幽长的熏香沉浸在他手上。连衣袖也萦绕着缕缕暗香,与她的呼吸交缠。
宋清酒指尖拽住那片衣袖。她望着眼前的男人,目光落在他宛若女子涂抹了口脂般颜色微深的薄唇上。
她仰头,李闻胤低眸看着她,没动,也没退。微末的距离,能够清晰感受到灼热的呼吸。宋清酒停了一刻,抬手绕至他颈后,闭上眼睛吻上去。
夜深,暗香浓郁。
她沐浴更衣后只着长衫薄裙,在他怀中,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手掌下温软的身段。李闻胤单手扣着她的腰站起身,宋清酒搂着他,犹如他的玉佩,贴身挂在他身上。
床帷掀落,遮下光影。
衣衫半褪时,他扯她腰带,宋清酒还是不可抑制地轻颤了颤。
到了这个地步,再保留什么,都是没用又不知好歹的矫情。于是她违抗着抗拒的本能,更紧地搂着他。
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李闻胤的呼吸长久地流连在她颈上。宋清酒忍着推他的下意识,手撑在他肩上,似拒非拒,演变成了欲迎还拒的意味。李闻胤的手安抚地压在她肚子上,再往下终于还是被她拉住了手腕。他低沉沙哑的笑声在她耳边,“今晚不能再放过你了。”
窗外夜风又起,花枝在月下晃动摇曳,皎洁清白。
寒冷的冬夜。
烛火阑珊,帐影浮动。
薄汗浸湿双鬓,混着泪水。
宋清酒顾自流泪。李闻胤红着眼尾目光幽暗地看着她,“宋清酒,你再不放松些,你我便要一同在**中赴死了。”
什么赴死。
宋清酒咬着被褥沉浸在自己的伤心疼痛里,听不进他的话。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这事一点也不快活。
……
一场**,醉生梦死。
那般境况下,宋清酒却还不忘忍着破碎的声音问:世子爷还后悔吗。
这句话世子爷有没有回答她已经忘记了,只记得自己承受不住他的力气。
偏他还是个不讲理的,不许她哭也不许出声,搂他也不许。她只能忍着呜咽低低饮泣,动人似夜莺之声,在他耳畔萦绕彻夜。
潺潺净水流淌。
待清洗干净之后,已是后半夜。宋清酒穿着世子爷十分宽大的寝衣,捡起自己被扔在地上的皱巴巴的衣裳,抱着想回房去,世子爷却不准她回去。
世子爷扔给她一床被褥,让她睡到另一边的软榻上。在这陪着他。
宋清酒觉得世子爷不可理喻,可是她只能叹息之后抱着被子乖乖睡去榻上。
软榻自然没有床睡着舒服,第二天宋清酒起来,浑身像是散架一般地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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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府。
那厢赵蕴出门之际,正撞上回来的赵世子。
赵文冶同她擦肩而过,看也没看她一眼。待赵蕴拽住了他的袖子,他才停下来回头瞧她。
“干什么。”
赵蕴朝他笑笑,“哥,我要去春园,你去不去?”
“不去。”赵文冶说完转身要走,赵蕴执拗地拽紧他,“怎么不去,你陪我一起去。”
赵文冶皱眉挣开她的手,扯回自己的衣袖, “说了不去。”
赵蕴拦住他,“哥哥回来了,你和我一去看看他不行吗。”
“什么哥哥?”赵文冶笑了声,伸手揪住她的耳朵,“赵蕴,你还要我提醒你几次,你只有我这一个哥。麻烦注意你的身份,那是太子殿下。”
“无理取闹。”赵蕴推开他,揉着耳朵瞪他一眼,“你不去我自己去。”
赵文冶一把拽住她。
“谁准你去了?你给我好好在家待着。”
赵蕴蹙眉抬头看着他,“我就要去。”
“不许去。”
“赵文冶!”
“你再叫一遍?”
赵蕴不说话,气鼓鼓地瞪着他。
赵文冶淡漠地扫她一眼,“书都看完了吗,字练了吗?让你写的文章写了没?一天天就知道出去玩。”
他将人拉回去,“给我回书房待着。”
赵蕴挣扎着反抗,“我讨厌死你了!”
她生气地挣开他,自己甩着袖子大步往回走。
“我也讨厌你。”赵文冶心平气和地回了一句。他看着她不服气的背影,慢悠悠跟上,冷哼了声,“小丫头片子,还治不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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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晚去。
夜幕尚未完全降临,月亮便早早挂上了枝头。残缺而清晰。
院子里的梅花开的很好,每一根枝桠都缀满了颜色。
天已经冷的刺骨。
衔青抱着披风走过来,“殿下。”
肩上遮盖住一片温和暖意,挡去了寒气。他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有些忘了时间。李闻胤微微侧眸,听到衔青问,“今日原本可是小姐要过来?”
殿下今天早早回了春园,等了大半天。
“嗯。”李闻胤抬眼看着花枝,“说是要来的。”
他淡淡笑道,“不过大概是被拦住了。”
“世子每回都要拦着小姐过来,不让她见殿下。但小姐总能找机会跑来的。”
衔青说完,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呈上。
“殿下,玉门关来信。”
云锦的信。
李闻胤接过,拆开看。
娟秀流畅的字体,简单的两行字。
太子哥哥——
又待春,安好念念。务望尚自珍为盼。
李闻胤展信看了半晌,笑了声道,“云锦的字又进步了。”
一年又过去。
太快了。
是夜。
今日冬至。
若非春园上下忙碌了一整天,宋清酒还没有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原来这么快又到冬至了。
宫中礼俗事宜结束后,太子殿下半路改道,回了春园。
东宫实在冷清无趣。没法待。
殿下在宫宴上经常只喝酒,吃不了多少东西。回到春园,衔青便劝他再吃一些。
冬至要吃饺子,汤圆,年糕,酿酒等等的食物。人总需要一些特别的仪式和传统,来纪念生活。
但年年一样,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李闻胤随便吃了两口,想到什么,问道,“她人呢?”
衔青反应了一下,回道,“宋姑娘在煎药。”
“什么药。”
“殿下的药。”
陛下要太医院好好调理殿下的身子,但殿下总是不肯配合喝药,他们担心也没有办法。
李闻胤抬了抬眉,“谁让她跑去煎药的。”
衔青顿了顿,“是宋姑娘自己想……”
“让她过来。”
“是。”
衔青不耽误,很快就把人带了过来。
宋清酒正好煎完了药,端着一起过来。
她脸和鼻子冻的红红的,穿着身淡青色襦裙,青丝三两只簪钗。
李闻胤认真看了她一会儿,语气平淡,“宋清酒。”
“世子爷……”
“你这般小村姑打扮,叫旁人看去,爷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宋清酒无言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裙边。爷无缘无故嫌她丢脸做什么,她又不见旁人。
这都是她自己的衣裳,她觉得挺好看的。
她本来就是小村姑。
“衔青,给她备些衣裳和首饰。”李闻胤说着,停了一刻淡然道,“不必太过,免得叫她侍宠生娇。”
“是。”衔青应声后,转身离开。
“……”
她哪来的宠。
宋清酒低头腹诽。
“别在心里顶嘴。”李闻胤看着她,“过来。”
宋清酒听话走过去。
李闻胤将人拉到身边,半搂着她的腰问,“谁让你去煎药的。”
“我自己去的。”她说,“我想好好照顾世子爷。”
他抬眸,“怕我不要你?”
她点点头。
他笑了声,把弄着那截柔若无骨的腰,掌心升温。眼前浮现昨夜春景,李闻胤眸色暗了暗,随手将人带进怀里。
宋清酒跌坐在他腿上,除却她身上的浅香,还携着几分药香传过来。李闻胤靠近到她颈上,和胸前衣襟闻了闻。
“嗯,一股药味。”
宋清酒牵着衣领自己闻了闻,确实都浸染了药味。
李闻胤看她一眼,“下去。”
宋清酒抬头望向他,摇了摇头。她伸手搂住他,“爷不喜欢药味,我下回煎完药会换衣裳的。”
李闻胤捏住她的脸,“我让你下去,你敢不听?”
宋清酒疼得蹙眉,“我不。”
他朝她身后拍了一巴掌,“才宠幸你一次,就敢反抗了是不是。”
世子爷有没有真的生气是能够感觉出来的。宋清酒觉得这种情况,她是可以小小反抗一下的。
她把药捧过来,望着他,“爷,喝药。”
“不喝。”
“喝药才能身体好。”
李闻胤看向她,“我身体好不好你不知道?”
宋清酒抿唇不接话。她低头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苦药,随后抬头说,“那我先喝一口,世子爷再喝。成吗?”
李闻胤勾了勾唇,慢条斯理道,“好啊。”
宋清酒轻轻屏住呼吸,捧着碗皱紧眉头小小喝了一口。
她发现世子爷就喜欢欺负她,比如看她喝苦药苦的想哭,看她肚子饿故意让她给他布菜,还有在床上的时候不许出声……
宋清酒好不容易缓过浓浓的涩苦之后,世子爷喝完了药,却是又扣着她的下巴吻下来,勾着她唇舌,再苦了她一遍。泪眼婆娑了才放开她。
李闻胤揉了揉她的后颈,搂着她问,“饿不饿?”
她看看他,点头。
“吃罢。”世子爷温和道。
宋清酒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那筷子是方才他用过的,李闻胤右手搭在桌上轻敲着扇子。看着她吃。
宋清酒坐在殿下腿上吃着,不忘夹起一个饺子,递过去, “世子爷?”
李闻胤看了眼递到眼前的饺子,张嘴咬过来。
他没有拒绝,宋清酒就多喂了几个,喂着喂着,两个人差不多将桌上的食物都吃完了。
正如程返所言,能让殿下按时好好吃饭,也是本事。衔青打算以后就把殿下的一日三餐,交给宋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