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后的第一天,新媳妇按例要给家中长辈们一起请安。
一大早,刘妈妈便去三少爷房里接秋暖阳。
到了地方,发现下人们竟然一晚都没在里屋伺候,教训了几句,便先忙着去叫秋暖阳。
结果进屋又看见小暖阳这个模样,转头便大骂要扒了这群小贱种的皮,秋暖阳吓了一跳,赶紧小声解释:是自己忘叫那几个姐姐回屋了。
刘妈妈盯着暖阳,恶狠狠道:“人家太太奶奶才配心善呢!什么时候轮到咱们这种人发慈悲了?你就等着被欺负死吧!”
昨日轰轰烈烈的喜堂,眼下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肃静模样,但仍是金玉满堂。
堂屋里,赵老爷子和赵太太已经高坐主位。赵老爷举着烟枪,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出神,赵太太则摆弄着手中的佛珠手串,低头不语。
下面两边的座位上,依次坐着赵府里的十二位姨太太,都是面无表情缄默着。
大家都在等着新妇。
可谁知,刚刚坐定没多久的赵老爷忽然起了身,道:“你们先见吧。”
“怎么了老爷?”赵太太赶紧问道。
“头晕。”
赵老爷放下烟枪,站稳身子使劲挤了挤眼,又道:“不行,我先回去了,你们说话吧。”
就在赵府上下为了喜事忙得脚不沾地的日子里,赵老爷依旧醉心于每天叫这医那仙的,过来给自己看病。
虽然先生们都说老爷子没事,但他就是觉得周身不适,家事生意都有些不想管了。
三少爷的喜事,也算是强提着精神,坚持下来的。
府里上下皆知道赵老爷的心病,都不多说什么,只说老爷保重之类的,就让下人陪他回去休息了。
老爷子走后,屋里瞬间变得不再死气沉沉。
姨奶奶们各个儿活了过来,虽然有大太太在,不敢造次,但毕竟不拘谨了,纷纷嘀嘀咕咕聊起来。
没过一会儿,一阵急促脚步声赶来,到堂屋前骤然慢了下来,众人皆是往门口看去。
那里站在气喘吁吁的一老一小。
但就在众人看过来的瞬间,小个儿孩子立马挺起了腰板,按下气息,乖巧低头站着。
一时间,大家都不吭气了。
刘妈妈竟然没说假话。
这孩子,真跟粉雕玉琢一般。
打眼一看,就是个秀气的男孩,但仔细再瞧,又带着女孩的清爽和柔美。
出门子前,秋暖阳被带着绞了脸,所以皮肤越发白皙得像块玉;浓密的短发半长不长,乖巧地别在耳后,用小卡子夹着,衬得小脸格外清秀。
关键是那双懵懂又含情的大眼睛,像一直噙着泪似的,一看谁,谁就心里痒痒。
这天又穿着新做的合身棉袄,一身素静,显得那小腰身盈盈一握,让人忍不住想掐上一把。
别说是男人,就连姨太太们这些女人们,也看得晃了神。
见大家都是出神,刘妈妈心里美滋滋的,心想算是出了口气,随即捅了捅秋暖阳,示意他进去。
小暖阳赶紧快步进了堂屋,跪在赵太太面前,声音不大不小,缓声道:“暖阳拜见母亲大人。”
赵太太是见过世面的人。
什么样的好人孬人,她没见过。她一直只当刘妈妈在吹牛,可没想到,天底下还真有这样的人!
不过,赵太太没有露出心绪,还是不动声色,淡然道:“起来吧。”
“做新媳妇的,怎么起得这样晚。老爷等不及,都已经走了。”
“下次再如此,就该罚你了。”
其实并没有晚,众人都知道赵太太是故意难为新媳妇呢。
刘妈妈看着情形,已经跟上前,想帮暖阳解释一句,谁知小人儿向着赵太太磕了个头,自己先开了口:“孩子记住了。谢谢母亲大人教暖阳。”
刘妈妈瞅见赵太太没什么反感,赶紧帮衬了暖阳一句:“阳儿,你没见过咱们太太,她是咱北京城第一大善人。有这样的母亲,你就有福了!”
秋暖阳本来一直低着头,这会子抬头看了眼赵太太,又赶紧低下,低眉顺眼的,但声音却稳重:
“暖阳像见过太太似的。”
“?”
“我小时候老去东庙,那大殿里坐着一尊救苦救难的菩萨。”
“我刚进来的时候,一抬头瞧见母亲,竟跟那菩萨相一模一样,以为见过的菩萨有真身了,还在跟我说话呢。”
小暖阳说着再抬起头,眉眼弯弯,笑得天真烂漫,又变回个小孩子似的,“暖阳傻了,以为见着菩萨了。”
赵太太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随即抓起手里的佛珠,掩住自己压不下去的嘴角,指着秋暖阳道:“这孩子!这孩子~”
一众的姨娘们,这时候也不端着了,都是笑开了花,其中一个推搡着身边的瘦小女子,笑道:“瞅瞅,快瞅瞅!给咱们老三娶了个什么厉害人儿~”
那被搡着的人,脸上却没什么好颜色,只是不语。
众人笑,秋暖阳也跟着大家笑,本来严肃的场面,变成了拉家常。
小暖阳看着只有十四五岁,再加上这可人模样,满屋的女人都只当他是个孩子,嘻嘻哈哈地问他些家常话。
秋暖阳没上过学,但见过读书人说话行事,跟着也学得有模有样。无论太太还是姨娘们问些什么,都是有礼有节地依此答了。
就这么一趟,三少爷的小媳妇是个妙人的事儿,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