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进了赵家的门儿起,秋暖阳就日日晚睡早起。
除了早晚给老爷太太请安,小人儿天天不是在三少爷院子里,跟其他下人抢活儿干,就是去五姨太的院儿里端茶送水、打扫端药。
王氏起先真看不上秋暖阳。
见他抢着干活,更是来气,时不时就得骂他两句:贱命就是贱命,当主子了还非得干活,到底想丢谁的人?
但秋暖阳是个有点厚脸皮的孩子,王氏骂他、烦他,他还是天天去五姨太屋里帮忙,左右干点什么,然后等着给王氏熬药。
那可不是一般的药。
王氏生完赵震文之后,落了烂脚的病,日日痛痒难忍。
寻遍名医,才找来这泡脚的药方,但熬的时候奇臭无比,普通人根本坚持不了。这么些年,都是王氏的陪嫁在熬,但那女人去年一病,其他人就怠慢了。
也因此,王氏的脚好了坏,坏了好。
曾经因为一双美丽的三寸金莲,让赵老爷子沉迷不已,但也因为一双烂了的病脚,让爱人弃之如敝。
王氏想过自杀,但为了自己的孩子,她得活着。
她出身南方小商户,从小见多了人情冷暖,知道赵府里的人瞧不起她,但因为三少爷的原因,面儿上还能敷衍她。
她以为秋暖阳也是这样。
但没想到这孩子,不是三两天的兴头儿,粪水一样令人作呕的味道,小人儿每天熬每天送,没有一天缺过。
王氏的病,也因此稍微好了些,至少能每天出去散散步,溜溜弯儿了。
熬药这事儿,让赵府上下对秋暖阳又多了一层好感。
只是暖阳没觉得有什么。
他是个聪明孩子,但有时候又笨笨的,别人说他好或坏,他都只管乐呵呵的。
他来赵家之后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他觉得赵家对他有大恩,他得报答。
要非说还有其他原因,那就是他看不得身边人遭罪。
看到王氏的脚烂得走不了路,疼痒到无法入眠,就让他想起以前在窝棚区的邻居。
那是个妓女,害了脏病,也需要泡这种臭药。但没人管她,那女人就天天在窝棚里叫唤。
暖阳那时候就帮她买药熬药,女人也感谢他,还给了他个银手镯。
后来,女人不见了,听说是被人掐死扔了。赖嘛子嫌那娘们的东西脏,立马把银镯子当了,给小暖阳买了几本孩子想要的书。
暖阳因为这事儿,难过了好久。
他那会儿经常想,要是自己再多熬两副药,或许那个姐姐就好了呢。
她好了,就不叫了,也就不会被掐死了。
赖嘛子后来还经常用这件事教育秋暖阳:男人都是这么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叫唤得声儿大了,都会掐死你!
所以,直到现在,秋暖阳内心深处还是有点惧怕“男人”这种生物的。
到赵家的头一个月里,秋暖阳很是自在。
因为,男主人们基本都不着家。
婚礼结束后没几天,赵老爷子就上山修行养病去了;赵耀中自婚礼后就没回过家;赵震文更厉害,彻底杳无音信。
只有赵霄成露过两次面,但那人只要出现,身边必然围着一群西装革履但又点头哈腰的人。
秋暖阳只远远瞧见,连他的正脸都没看清过。
这样的日子虽说平静舒适,但秋暖阳心里一直搁着事儿。
他爹还在大牢里。
他来赵家转眼快一个月了,但家里的人,谁也没提过救喇嘛子这事儿。
赵家是体面大户,秋暖阳觉得肯定会说到做到。但一直没有动静,小人儿心里也难免打了鼓。
终于,日子眼瞅快到清明,秋暖阳听说上面又处决了一批革命党,终究是坐不住了。
他先找到赵太太房里的刘妈妈,想请她帮忙跟太太说说情,但刘妈妈提醒小暖阳:你现在在三少爷房里,有事儿也得让五姨娘提,不然回头她要恼的。
小暖阳不确定王氏愿不愿意帮忙,但也只能试试。
于是,在某天伺候完五姨太泡脚后,试探着问了一嘴。王氏心里明镜儿似的,只说自己人微言轻,只能先替他问问夫人怎么说。
暖阳听了这话,估计五姨娘也是敷衍。
但没想到,第二日王氏便派人告诉秋暖阳:跟夫人说过了,她说也是早该办的事儿,净让府里大事小情耽误了,现在是大少爷当家,你只管去找大少奶奶吧!
又给秋暖阳准备了份伴手礼,让他带着抓紧去找人。
秋暖阳很感动,下定决心,以后一定得加倍用心服侍王氏才行。
没要王氏准备的礼,秋暖阳跟约翰先生从聘礼里要了点东西,提着就去找大少奶奶。
结果,小人儿碰了一鼻子灰。
秋暖阳在大少爷的院里等了一上午,大少奶奶金玉芬才让下人出来,回了轻飘飘的一句:奶奶不知道跟您,该在堂屋见还是厅里见,就不说话了吧。有事儿,还是让五姨娘来说吧。
秋暖阳经常听赵家人说金玉芬的娘家了不得,自己也是个厉害主儿,爱憎分明泼辣决断,家里的主子下人都害怕她。
她肯定瞧不起自己,再让五姨娘跟着受委屈,秋暖阳实在说不出口。
可这该怎么办呢?
小暖阳一筹莫展。
没有办法,秋暖阳只能每天都到大少爷院里,等给大少奶奶请安。
但金玉芬一概不见。
小暖阳也不气馁,没人搭理他,他也天天照去不误。
不光过去,到了人家院里,就开始浇花修草的,急得院里的下人们嗷嗷叫。
这日也是如此。
秋暖阳一到院子,就开始到处找扫帚,准备要干活。下人们这几天都长心眼了,一应工具早收起来,就防着这人呢。
看院里什么也没有,小暖阳扭头准备再去别处找找活儿,没想到跟个匆匆赶来的人撞个满怀。
“不好意思!”
小暖阳赶紧后撤,急忙道歉。
“暖…三少奶奶?”
说话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军装,一般个头儿,但也比秋暖阳高出不少,小人儿抬头看看,感觉不认识这人。
“你怎么来这儿了?”说话的人以为秋暖阳知道他是谁,只是问:“有事儿找大少奶奶吗?”
秋暖阳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道:“我,我有点小事儿…”
“刘副官!”
一声急呼打断了秋暖阳,另一个身着军服的人,从庭院深处现身,朝他们的方向唤道:“快点的!大少爷这会儿得点空,咱们抓紧去说两句!”
顺着那声音看去,远处堂屋的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一定是大少爷今日在家。
秋暖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抓住面前闻声要走的男子,急道:“刘大哥?”
他想起来了,这是赵太太房里刘妈妈的儿子,眼下在二少爷身边当差的刘岩大哥。
提亲时候,是他来安置一应所有的,只是当时没穿这身军装。
“你咋变样了呢,哥哥。”
“傻孩子。”刘副官急忙拽下秋暖阳拉着自己的手,“换身衣服就变样了?”
“不闲扯了,你也忙吧。”刘岩边说边急着要撤,秋暖阳慌了,赶紧追着跑起来:“岩哥,我有桩急事儿但找不到人。您能不能帮帮我?”
刘岩顾不上他,本来想直接拒绝,但秋暖阳不管不顾一顿输出:“我听说最近又要处决革命党了,我爹还在大牢里,下回怕就要轮到他们了,哥哥你能不能帮我跟大人们说说,救救我爹啊。”
刘岩一听这,立马停下来脚步,直接问到:“你爹还在牢里?”
“是是!”
“知道了,那你等着吧。”刘岩一身军人做派,毫不拖泥带水,“答应你的事儿,主子爷肯定给你解决,犯不着着急。”
那日之后,秋暖阳就没再去大少爷院里。一是刘岩说了,暖阳觉得他一定会帮忙传话,二是…
大少奶奶又出门玩儿去了。
深宅大院规矩多,但对金玉芬通通没用。除了管理内宅,她的日常就跟着那些小姐、夫人们打牌购物。这回几个富贵女人临时起意,掂着包就往沪城做旗袍去了。
没消息的日子度日如年,但秋暖阳告诫自己一定得沉住气,千万不能做招人烦的事儿。
终于,真的等到了大少爷屋里来人!
来的是大少爷房里的赵管家,叫他抓紧过去一趟,说是大少爷有事要说。
小暖阳激动得不知所措,想要回屋拿上礼品,但被管家拦下,只说赶紧的吧,别耽搁咱主子的时间!
捞着小人儿就往赵府主屋的会客厅赶。
那是赵家主人接待客人的地方。
秋暖阳平时只在后院,没来过前厅。到了地方,秋暖阳脑海中第一次对一个词,有了画面。
什么叫“金碧辉煌”。
这真是一座的金色宫殿。
踏入其间,秋暖阳的视线就被满室的华光占据——顶上悬挂的西洋水晶吊灯,倾泻而下流彩光晕,照得地上的金丝楠木屏风上的鎏金异兽,鳞羽都像活过来似的。
室内四壁挂满了西洋的珍奇名画,青铜香炉吐着沉香,烟雾缭绕间,仆人们穿梭侍奉。
暖阳小心翼翼地跟着那引路的管家,生怕碰坏了身边的好东西。
穿过前厅,到了一个素净但气派的小厅堂,管家示意秋暖阳等一等,自己先去里间报一声。
秋暖阳就等在紧闭的雕花红木大门前,那边的世界是如何,他想象不出来。
地上铺着猩红波斯地毯,柔软如云,即使人来人往也几乎听不出脚步声,衬得厅堂静得发冷。
秋暖阳有些紧张,隐约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多一会儿,管事的出来了,叫暖阳再稍等片刻,小人儿反而松了口气,蹲在了大门一旁的墙角,等着见人。
可小暖阳还没缓过来劲儿,大门忽然从里缓缓推开。
一众头带礼帽、手执雪茄的男人,有说有笑地鱼贯而出。厅堂的水晶吊灯,照得他们个个儿金光闪闪的,像是位列仙班似的,晃得秋暖阳睁不开眼。
这群西装革履的人风度翩翩,说话低声细语但走路仰首带风,中间有位高大魁梧的男人,掉了样东西到地上,他瞥了一眼却毫不在意,跟着人群径直走开了。
小暖阳远远看见了,忍不住趁人群走远,过去瞅了一眼。
竟然是一张大钞!
小人儿立马捡了,准备追上去还给那丢钱的人,但随即被叫住:
“三少奶奶!”
“干嘛呢,快回来!大少爷等你!”
秋暖阳刚平复的心跳,陡然又开始疯狂加速。他快步小跑到已经半开的雕花大门前,但又踟蹰着不敢进门。
小暖阳不敢抬头,他能闻到屋里浓烈的雪茄味道,很刺鼻,呛得他想咳嗽。
没一会儿,屋里传来一个充满磁性的低沉声音。
“来吧,孩子。”
秋暖阳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抬头。
屋里端坐着的,是尊佛像似的人物。
那人虽然坐着,但能看出来身材高挑,不健硕也不瘦弱,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贵人。
身着中式长袍,袍子上一个褶皱也没有,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倚靠在一旁的手指间,还夹着根抽了一半的雪茄。
那样的手,秋暖阳第一次见。
骨节分明但又厚实有肉,关键如此修长宽大的手,竟然白净得像刚出生的婴儿,看起来真是不曾沾染一点阳春水。
秋暖阳看呆了,突然想起他爹说的话:富贵人就得有双富贵手。
也许是看半天没有动静,那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看向秋暖阳。那是双鹰一样的细长眼睛,炯炯有神,单眼皮但英气逼人。
秋暖阳与他一对视,就情不自禁再低下头去。
“过来,老三家的。”
赵霄成又催促一遍。
秋暖阳总算反应过来,赶紧快步进屋,走到大少爷身边。
“坐吧。”
秋暖阳就像提线木偶,对方说什么就照做什么,在赵霄成一旁的椅子坐下了,低头不语。
“你叫……?”修长的手指夹着雪茄,敲了敲额头,赵霄成锁眉道。
这时秋暖阳才敢抬头,抬眼看到对方贵气十足的脸上,透着一丝难掩的疲惫,一瞬间,小暖阳觉得他没那么可怕了,答道:“大哥,我叫秋暖阳。”
但那不经意泄露的疲惫转瞬即逝,转眼就又换上威严:“暖阳,你爹的事儿,家里已经给你办妥了。”
“明天他就能出狱了。你去接接。”
“另外,太太让我给你爹置办了间房,里面一应已经备好,出去后直接搬过去就行。”
“其他的,你还去找我的管家,他会帮你都料理好。”
秋暖阳听着赵霄成的话,心里翻滚着酸楚。
他形容不清这种感觉。
小人儿的眼泪止不住得往外涌,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赵霄成咚咚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