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暖阳坐上了花轿。
和他之前凑热闹看的不一样,抬轿的人没有故意颠簸摇晃,一路静悄悄稳当当地快步走着,暖阳能感觉到,轿子走得急。
小人儿把盖头掀开了,撩开花轿窗帘一角,偷偷向外看。
花轿后面的车队可真长啊!
一眼根本看不到头儿。他长那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车。
所以,赵家到底得多有钱啊!是能天天吃饺子的程度吗?
小暖阳想得出了神。
忽然,轿子停了下来。
门帘倏然被掀开,刚刚那个胖妈妈,看见秋暖阳和抓在手里的盖头,上来就给他的胳膊一巴掌,道:“造孽呢!这会子盖头拿下来,你想跟几个男人!”
说着把盖头给秋暖阳蒙了回去,拉着下了轿子。
秋暖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时间的路,只感觉脚都酸了,才到了能歇脚的屋子。
这回他不敢再掀盖头了。
老老实实坐在软乎乎的铺上,不敢动。
这是他坐过最软的床,像陷在棉花里一样。透过红盖头,小暖阳能感觉到屋子里的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暖洋洋、香喷喷的,让他感觉自己可能上了天堂——教堂里的牧师就是这么形容的。
一切都太舒服了,不知不觉,小暖阳睡着了。
梦里,他就在天堂,看见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从远处朝自己走来,看不清长相,也没什么笑容。走到他面前,男人弯下腰,大手仔细地抚摸他的小脑袋,只是不语。
暖阳莫名觉得他亲切,像只小猫一样蹭蹭他的掌,男人难得露出笑容,道:“你怎么这么矮。”
可忽然一声巨响,一团熊熊大火把男人瞬间吞噬,也把他与自己隔开,火焰把对方烧得撕心裂肺,他痛苦地嘶吼道:“小矮子!”
“怎么不跑!?”
秋暖阳一下惊醒了。
背后全是冷汗,把新做的里衣都打湿了。他有点害怕,也有点不知所措,想问问有人在吗,但一想,在这个家里,他谁也不认识。
好在没过一会儿,便有人进来。
又是个陌生的声音:“三少奶奶”
“拜堂的时辰到了,咱们走吧。”
秋暖阳跟着喜婆子进到喜堂的时候,屋里的姨娘们都在嘀咕:太太房里的刘妈妈说话没谱儿啊,这么个小东西能有多么标致。
尤其是跟人高马大的赵耀中站在一起,秋暖阳看起来就像个小猫崽子,可怜兮兮一小团儿。
俩个人看起来,要多不般配,有多不般配。
不过热热闹闹的喜堂里,没人在乎这个。红彤彤的天地顶儿上,挂满了北平最有权势的那群人,送来的祝贺幛子,一时间,满屋的金玉珍宝都不算什么了。
赵氏家族里有点身份的,无论是远在海外还是公务缠身,全都赶回来给赵老爷道喜。
整个喜堂里,到处洋溢着热烈和喜悦。
赵老爷子平时不苟言笑,这会儿也难得有了笑脸。坐在主位上,和赵太太一起,接受这对奇怪新人的敬拜。
“一拜天地!”
赵耀中动作快,潦草一拜。秋暖阳跟不上趟,慌得差点掉了盖头。
“二拜高堂。”
赵老爷子冷冷瞪了赵耀中一眼,但他只当没看见,还是随意一鞠躬。
“夫妻对拜。”
赵耀中转过身,瞧见对面的小人儿手在剧烈发抖。
他佯装整理袖口,放慢了行礼的速度,小暖阳赶紧稳稳心神,总算没出岔子,完成了拜堂。
“送入洞房!”
秋暖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
拜堂完毕后,他被一群人推搡着送了回来,中间不知道是谁,趁机摸了他下面一把。
小人儿懵了,当下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回到房里了,才意过来味儿。
他很害怕。
但这赵府的床铺,像是可以催眠,他只要一坐上去,就困得睁不开眼。
迷迷糊糊地,秋暖阳又眯了一觉。
这次,他回到了约翰先生的学堂,那里还是老样子,窗明几净,大家都在安静地听讲。
他也像平时一样,蹲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偷偷听课。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的肚子忽然叽里咕噜大声叫了起来。同学们都在疯狂笑他,只有一个高个儿的挺拔男子,没有嘲笑,反而温柔地关心道:“暖阳,我这儿有点心,你想尝尝吗?”
秋暖阳好饿,他立刻伸手去接,只是没想到手上一滑,点心“噗通”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随即弯腰去捡,但地上竟然什么也没有!干净的地面忽然变得无边无际,逐渐延展成一片平静的海。
那里,一遍遍地传来“噗通、噗通”的落水声。接二连三的,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终打断了他的梦。
秋暖阳再次惊醒。
他发现本来紧闭的屋门,被一群吵吵闹闹的男人用力敲击着,“嗵嗵、嗵嗵”,像是快要被撞开,又被什么力量挡住了。
这群人一听就是喝高了,各个儿大着嗓门吆喝:“老二,你就进去,你进去帮我们看看,什么是阴阳人!”
“啊哈哈哈哈”
“就是就是!你去看看,他下面到底是咋长的,给咱们老三吓得,家都不敢回了!”
“哈哈哈哈哈”
几个穿着体面的男人,说着污秽不堪的话,堵在秋暖阳的门口。
秋暖阳吓得瞬间脸色煞白,一个轱辘翻身起来,也不管盖头了,掀下来扔在地上,躲在一个矮屏风后面。
那边推门的力度越来越大,秋暖阳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起哄当中,小人人又听到那个熟悉的沙哑声音响起:“操,谁他妈掐我?”
“谁让你拦着呢,二爷!让咱们进去呗!”
“我她妈拦着,是给你保命呢。待会儿那护崽子的母夜叉杀过来了,拧掉你狗头!”
“哈哈哈哈哈”
“走走走,你们二爷发了笔横财,心情好,换个地方请你们接着喝。”
“真不看啦?”
“看什么看,骚哄哄的,又长吊又长逼的玩意,有什么好看!”赵耀中说话一点不遮掩,众人笑得更刺耳了,“等老三回来弄过了,你们问他!”
哄哄乱乱,但终于声音慢慢地越来越远,屋外又恢复了平静。
秋暖阳躲在矮屏风后面,一动不敢动。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暖阳第一次认识到,自己身体的残疾,这么污秽。
一整夜,小人儿团在矮屏风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只记得快醒的时候,又做了个短暂的梦。梦里,另一个不认识的白皙男人,一直在手握毛笔伏案写字。
一篇又一篇,他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
自己则站在桌边为他研墨。
慢慢地,暖阳觉得腿麻脚冷,想是因为久站的关系,但是当他抬头一看,竟见眼前成了苍茫一片,鹅毛大雪中,那男人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远远地问他:“孩子,你怎么哭了?”
“孩子,孩子…”
“暖阳!”
“你怎么了?”
一声声的呼唤,终于把昏昏沉沉的秋暖阳叫醒。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熟悉脸庞。
那是关切的表情,她在心疼小暖阳怎么团在角落里睡了一晚,睡梦中还在哽咽。
下意识的,秋暖阳一把抱住面前的小老太太,头埋在刘妈妈温暖松软的袄子上,但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默默留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