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定下三少爷的婚事,好消息接二连三地送进赵家大院。
先是赵霄成在南洋的生意有了转机。
大少奶奶的嫂子爹是海军部次长,帮赵霄成促成了一单军火生意,那是大单,要的是南洋货,一路顺利到了天津港,但因为突降大雪被耽搁在码头,眼瞅就要耽误交付了。
说巧不巧,连天的大雪在赵家去约翰先生处提亲的当天,停了。
再是赵耀中在陆军部得了提拔。
赵二爷在陆军部行走,没用过赵家关系。全靠自己早年扒上了段总理的小舅子,现任陆军部总长的吴新广,跟着他鞍前马后、出生入死。
这两年吴老板得势,就想提拔他,但因为赵耀中太年轻,内斗又厉害,上头一直放着。
结果,在瞎眼师傅算定迎亲吉日的这天,批了。
最后,连赵震文那里也传来好消息。
赵三爷是天才少年,刚二十出头,就拿了洋博士回家。本来是光宗耀祖的事儿,赵老爷一心让他进政府任职,但奈何赵震文胸有大志,只想革时弊、救中华,所以回国后便找了言京大学的教职工作。
作为留洋的博士,赵震文本应以教授身份入职,但学校里的老人儿意见很大,因而一再被推迟,眼瞅着再拖下去,赵震文就要去广州大学了,毕竟那里恨不得让他当院长!
谁知,就在迎亲前一天,他在燕大的入职也落定了。
众人都说,果然这阴阳人旺赵家!
奈何,赵三少爷很不喜欢。
从婚事定下来起,赵震文对家里电话一概不接,家里来人一概不见。中间只回赵府见过一次赵老爷,之后就再没露面。
也是因为那次回家,赵府上下都像是彻底死心了,开始筹备一个没有新郎的婚事。
其实,赵家要迎阴阳人进门,在北平的权贵圈里是个公开的秘密。
大家都知道,但是不声张,见怪不怪而已。毕竟在那些权势滔天的圈子里,多无法无天的事儿都发生过,这种简直不值一提。
赵家人更是如此,荒不荒谬不重要,家主欢喜最关键。
赵老爷虽然迷信,但到底还是顾及脸面,所以婚礼迎亲只叫了赵氏族人来,外人都是不请的。
赵家的婚礼一贯是传统的。
按规矩,迎亲的队伍该是早上辰时出门,但因为没有新郎,负责婚事的赵太太,便计划再早一些,摸黑把人带来。
但赵老爷子担心时间动了不妥,就让去问问瞎眼师傅。结果那边回话,时辰不能变,新郎也不能缺。
三个儿子里,得有一个迎亲。
这下可坏了。
赵霄成去了南洋走动,赵震文在广州讲学,赵耀中在天津出公务。
眼瞅就剩三天,便到了迎亲的日子,赵老爷子急得团团转,也不唤那人先生了,痛骂这瞎子怎么不早说。
下人们提醒道:早前就说了,您说让二爷回来替一替的。
赵老爷子突然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
自己早年就患上头风症,前些年从山上躲灾回来后,病忽然好了。但这两年一操劳,又添了新毛病,开始记不住大事小情。
这回子想起来,自己连这种大事儿都能忘记,他更是心生恐惧,只想赶紧把这桩婚事解决,再去修行一下才好。
底下人见赵老爷失神不语,也都噤声等着。
因为那日赵耀中回电,说让他回家替人成亲也行,但老爷子得出点血,给点好处。
赵老爷听后,破口大骂自己儿子是不要脸的畜牲,那气急败坏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呢,谁也不敢吱声。
赵老爷子来回踱步,又叫来赵太太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最后命人吩咐:跟老二说,他要的老公馆给不了,东城的洋房给他了,想要就滚回来帮忙!
就这样,平时不着家的赵二爷,在迎亲当天的早上,踩着时辰回家了。
赵耀中浑身喷着酒气,一看就是刚从醉生梦死中抽身。大块头喝得脚底发软,还不让下人帮忙,自己糊涂麻缠套上吉服,带着队伍就出门迎亲了。
一路上队伍也不声张,不敲锣不打鼓,做贼似的往约翰先生家里赶。
约翰先生的家里,早就堆满了琳琅满目的聘礼。
他的房子小,只有一个单间,东西多得没处搁,只能把金玉之类值钱的收起来,其他的还摆在外面。
但就这,也比窝棚强多了。
所以秋暖阳从这里出门。
小暖阳一直对成亲没什么感觉,因为他理解,所谓嫁过去,就是去赵府里伺候主子们的。
这个他没问题,自己能吃苦,肯定能干好这份差。
但是真到这节骨眼上了,他还是紧张。尤其是盖上红盖头,坐在约翰先生的硬板单人床上,等着赵府来人接他,小暖阳忽然意识到:天,这真是要嫁人了啊!
除了约翰先生,再没别人送暖阳出门,所以半夜起,他就忙里忙外,这会儿更不知道去哪儿了,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秋暖阳一人。
藏在红盖头里,小人儿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忽然,一声房门的急促开合声,猛地打破了这份安静,同时伴随着一个焦急的催促声:“来了来了!快,暖阳,快!”
是约翰先生。
他从屋外跑进来,气喘吁吁的,没头没脑就催促着秋暖阳。
小人儿也懵了,快…快干嘛?
约翰先生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干嘛,纯是自己紧张的,进来了就一顿咋咋呼呼。
小暖阳可怜兮兮地站了起来,也看不清路,原地挪挪碎步,又靠回床沿儿站着,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不一会儿,一阵哄乱涌进了屋里。
赵家的人来了。
小暖阳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胳膊腿儿跟着打摆子。他庆幸自己看不到周围,不然得多么露怯。
听声音,屋里是站满了人,但大家只是窸窸窣窣的,好像还在等谁。
很快,一个强劲有力的脚步,“咚咚咚”地砸在吱嘎乱响的破地板上,一步步向屋内逼近。
屋里又静了。
“哟!这么点小个儿啊。”
说话的人声音低沉,带着点哑,很迷人的声线,但话不中听。
秋暖阳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人盯着自己,他很恐惧,恨不得钻到床下。
屋里的人听了,哄得一下都笑开,之后又吵吵闹闹的,都拿小人儿开玩笑。
“快别说了,新娘子羞得小胳膊都打摆子了。”
“哈哈哈待会儿路上可得拉好了,别半道挤没有了,也发现不了!”
一屋子西装革履的赵家人调笑着小暖阳,约翰先生也不敢吱声,有些尴尬地陪着笑。
终于,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开口:“那谁…那个汤姆先生?”
“二爷,您说。”约翰先生也不纠正,只是赶紧恭敬回到。
“你这屋里太小,不多说话了啊兄弟。”赵耀中拍了拍约翰先生的肩膀,“人我带走了,你就留步吧。”
说着,一众人跟着赵二爷,又有说有笑地出了门,仿佛这场接亲,不过是他们这群公子哥儿的消遣聚会,不关秋暖阳什么事儿似的。
人都走了大半,才有个胖女人过来掐着小暖阳的细胳膊,又是拽又是搀的,道:“别抖了孩儿,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赶紧的,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