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暮春时节。
康王府悦蝶院外的回廊上挂起了几盏红灯笼,院里摆了三四桌席面,这就是庶长子李恒的周岁宴了。
苏婉卿到的时候,席间已经坐了不少人。柳姨娘穿着一身簇新的玫红色襦裙坐在主位旁,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和疲惫。一个月来,王爷再未踏进她的院子,今日这简陋的周岁宴,更是明明白白地敲打。
“苏姨娘来了。”柳姨娘看见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快请坐。”
苏婉卿福了福身,在赵姨娘身旁的空位坐下。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鹅黄色衣裙,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子——既不失礼,也不抢风头。
赵姨娘凑过来低声道:“你瞧柳姨娘那脸色,怕是昨夜一宿没睡。”
苏婉卿抬眼看去。柳姨娘正抱着儿子李恒,那孩子穿着大红锦缎的衣裳,脖子上挂着长命锁,正咿咿呀呀地玩着手里的拨浪鼓。可柳姨娘的眼神却空洞得很,只是机械地摇晃着孩子。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声:“王爷、王妃到——”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李容和沈清辞并肩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乳母,抱着大小姐静仪和二小姐静婉。
“都起来吧。”李容在主位坐下,神色淡淡,“今日是恒儿周岁,大家不必拘礼。”
沈清辞在另一侧坐下,目光在席间扫过,在苏婉卿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苏婉卿垂眸回礼,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席面很简单,几样时令菜肴,一壶清酒。李容象征性地喝了一杯,便不再动筷。柳姨娘抱着孩子上前,小心翼翼地道:“王爷,大哥今日周岁,还没给您磕头呢。”
李容看了那孩子一眼,点点头:“抱过来吧。”
柳姨娘心中一喜,忙将孩子抱到李容面前。李恒咿咿呀呀地伸出手,李容敷衍地摸了摸他的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金锁:“拿着玩吧。”
那金锁不大,做工也寻常。柳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还是恭敬地道谢:“谢王爷赏赐。”
沈清辞也给了赏,是一套银质的长命锁和手镯,比李容的精致些,却也不算贵重。
周岁宴最重要的抓周环节开始了。柳姨娘将孩子放在铺了红绸的桌案上,周围摆满了各色物件:书本、算盘、印章、钱币、小弓小箭……
李恒爬来爬去,最后抓起了那方小印章,紧紧攥在手里。
“哟,抓了印章,这是要当官啊。”王姨娘笑着打趣。
柳姨娘脸上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正要说什么,李容却淡淡道:“小孩子不懂事,抓着什么是什么,当不得真。”
这话像一盆冷水,将柳姨娘刚燃起的希望浇灭了。她讪讪地抱起孩子,退回座位。
席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赵姨娘见状,起身笑道:“王爷,妾身前日新学了一支舞,今日借着大哥儿的喜气,斗胆献丑,为王爷和王妃助助兴。”
李容正觉无聊,便点头应允。
丝竹声起,赵姨娘在庭中翩翩起舞。她身段柔软,舞姿曼妙,确实有几分功底。李容看得津津有味,席间气氛这才缓和了些。
苏婉卿静静坐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沈清辞。王妃今日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发间只簪了支玉簪,神色平静地看着庭中的舞蹈,看不出情绪。
她忽然想起这一个月来,沈清辞又召她下了三次棋。每次都在书房,每次都是那样安宁的午后时光。她渐渐习惯了那样的相处——不必刻意讨好,不必小心翼翼,只需要专心下棋,偶尔说几句话。
那样的沈清辞,让她觉得……安心。
“不好了!不好了!”
一声凄厉的惊呼突然划破夜空。跳舞的赵姨娘动作一顿,丝竹声戛然而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姨娘院里的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爷!王妃!二少爷……二少爷不好了!”
“什么?”李容猛地站起身。
刘姨娘也从席间冲出来,抓住那小丫鬟:“二哥怎么了?你说清楚!”
“二少爷……二少爷突然喘不上气,浑身发紫……乳娘说……说像是中毒了!”小丫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席间顿时炸开了锅。柳姨娘怀里的李恒被这动静吓到,哇哇大哭起来。
沈清辞脸色一变,立刻道:“周嬷嬷,快去请太医!王爷,我们去看看。”
李容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往外走。沈清辞紧跟其后,众姨娘也纷纷起身跟上。
苏婉卿走在人群中,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二哥才三个多月,怎么会突然中毒?不是冲孩子去的,是冲孩子的母亲去的。
众人赶到西跨院时,院里已经乱成一团。乳母抱着孩子跪在院中,那孩子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刘姨娘扑过去接过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二哥!二哥你醒醒!娘在这里……”
沈清辞快步上前,仔细查看孩子的情况,沉声道:“把孩子平放在榻上,解开衣裳,让他呼吸顺畅些。”
她转身吩咐周嬷嬷:“府医来了吗?”
“已经派人去请了,应该快到了。”
李容站在院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怎么回事?说清楚!”
乳母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回、回王爷……二少爷今日一直好好的,晚膳前换了身新衣裳,说是周岁宴的喜气。可穿上不久就开始哭闹,奴婢抱起来一看,就……就成了这样……”
“新衣裳?”沈清辞敏锐地抓住关键,“什么衣裳?谁送来的?”
刘姨娘哭着道:“是……是赵姨娘前日送来的,说是特意为恒安缝制的周岁礼。妾身想着今日喜庆,就给孩子穿上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赵姨娘。
赵姨娘脸色一白,慌忙跪下:“王爷明鉴!妾身是送了衣裳,可那是妾身亲手缝制,绝没有下毒啊!”
“那为何恒安穿了就成这样?”李容厉声喝道。
这时,太医匆匆赶到。沈清辞连忙让开位置:“王府医,快看看孩子。”
王府医仔细诊脉,又检查了孩子身上的衣裳,眉头紧皱:“回王爷、王妃,小公子这症状……确实是中毒。毒源就在这衣裳上。”
他拿起那件小小的红缎袄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银针探了探内衬:“这里面掺了少量硫磺粉。硫磺粉会使人身上奇痒,但二少爷对硫磺粉过敏才会如此。”
“硫磺粉?”沈清辞脸色一变,“怎么会出现在衣裳里?”
赵姨娘瘫倒在地,哭喊道:“妾身冤枉!妾身怎么会害二少爷?妾身与刘姨娘无冤无仇啊!”
“无冤无仇?”刘姨娘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红着眼睛瞪向赵姨娘,“你是不是嫉妒我生了儿子?是不是!”
场面一片混乱。李容看着哭闹的众人,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苏婉卿站在人群中,冷静地观察着。她在扬州张嬷嬷那里七年,什么样的阴私手段没见过?赵姨娘这招不算高明——硫磺粉用量控制得好,只会让孩子体弱多病,经常生病。孩子一生病,刘姨娘就得频繁请王爷来看。时间久了,王爷厌烦了,自然就冷落了刘姨娘。
可赵姨娘千算万算,没算到孩子对药物过敏,这才出了意外。
如今事情败露,赵姨娘定会想法子脱罪。会找谁当替罪羊呢?
果然,赵姨娘身边的丫鬟忽然跪爬出来,颤声道:“王爷……王妃……奴婢、奴婢有话要说……”
“说!”李容厉声道。
那丫鬟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手指忽然指向苏婉卿:“奴婢……奴婢前日看见苏姨娘身边的春杏,在……在赵姨娘院外鬼鬼祟祟的……”
来了。苏婉卿心中一冷,面上却镇定自若。
春杏吓得扑通跪下:“王爷明鉴!奴婢没有!”
李容看向苏婉卿,眼神锐利:“苏氏,你怎么说?”
苏婉卿缓缓跪下,声音平静如常:“王爷,妾身从未指使春杏做过什么。不过……”她抬眼看向赵姨娘,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赵姐姐倒是提醒了妾身一件事。”
“什么事?”李容问。
“前日午后,妾身在园中散步,看见赵姐姐院里的丫鬟抱着个包袱匆匆往西跨院方向去。”苏婉卿缓缓道,“当时妾身还纳闷,赵姐姐与刘姐姐素日并不亲近,怎么忽然走动起来了。现在想来……那包袱的大小,正好能装下一件婴孩的衣裳。”
这话说得巧妙,既撇清了自己,又将疑点引回赵姨娘身上。
赵姨娘脸色大变:“你胡说!我根本没让丫鬟送什么包袱!”
“是吗?”苏婉卿温声道,“那可能是妾身看错了。不过……”她顿了顿,看向李容,“像这般在衣物上下药的手法,想必是为了让孩子体弱,好让生母经常去请大夫、请家主。一来二去,家主厌烦了,自然就冷落了那院子。”
她抬眼,目光清澈:“刘姐姐性子软,对王爷一片真心。若有人想争宠,从她这儿下手,倒是个好法子。”
这话句句没提赵姨娘,却句句指向赵姨娘。
李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着赵姨娘,眼神冰冷:“赵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爷!妾身冤枉!”赵姨娘哭喊着,“苏姨娘这是血口喷人!她嫉妒妾身得王爷宠爱,故意陷害!”
“嫉妒?”苏婉卿轻轻摇头,眼中适时流露出一丝委屈,“妾身进府不过月余,自知身份低微,从不敢有非分之想。赵姐姐这话……实在是冤枉妾身了。”
她说着,看向沈清辞,眼中带着恳切:“王妃明鉴,妾身这些日子多在您院中下棋,何来时间去算计这些?”
沈清辞迎着她的目光,缓缓点头:“确实如此。”她转向李容,声音平静,“王爷,苏姨娘这些日子确实常来妾身这里。且她初来乍到,与刘姨娘、赵姨娘都无恩怨,没有动机做这等事。”
李容看着沈清辞,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苏婉卿,沉吟片刻,厉声道:“赵氏!你心思歹毒,谋害子嗣,还敢嫁祸他人!来人,将赵氏拖下去,明日就送去家庙思过!没有本王的命令,永不许出!”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赵姨娘哭喊着被拖了下去。
李容又看向刘姨娘,眼中满是厌烦:“还有你!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要你何用!”
刘姨娘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辩驳半句。
沈清辞蹙了蹙眉,轻声道:“王爷,现在最要紧的是孩子。王府医,孩子如何?”
王府医刚给孩子施完针,擦了擦汗:“回王妃,小公子暂时稳住气息了。只是这次伤及肺腑,往后需好生调理,怕是……怕是会落下病根。”
刘姨娘闻言,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沈清辞叹了口气,吩咐周嬷嬷:“送刘姨娘和孩子回房,好生照顾。王府医今夜就留在府里,随时照应。”
“是。”
一场周岁宴,就这样以一场惊变收场。
众人散去时,已是深夜。李容跟着沈清辞回了凝晖堂,一进门就烦躁地扯开衣领:“晦气!好好的周岁宴闹成这样!”
沈清辞为他倒了杯茶,温声道:“王爷消消气。”
“消什么气!”李容接过茶一饮而尽,“刘氏那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孩子都护不住!还有赵氏,平日里看着温顺,竟敢做出这种事!”
他重重放下茶盏:“还有柳氏,今日那副样子,给谁看呢?若不是她之前太过张狂,何至于此!”
沈清辞垂眸不语。她看着李容那张因为愤怒而略显狰狞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厌恶。这个男人,永远只想到自己。孩子中毒,他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是嫌麻烦;刘姨娘孩子差点丧命,他只觉得她没用。
她忽然想起苏婉卿。那样灵秀的女子,却要在这王府里,与这样的男人周旋。
“王爷,”她压下心中的情绪,轻声道,“夜深了,歇息吧。”
李容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清辞,今日你为何替苏氏说话?”
沈清辞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王爷何出此问?”
“本王看你对她,似乎格外照顾。”李容若有所思,“她不过是个扬州瘦马,值得你这般维护?”
沈清辞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然平静:“王爷说笑了。妾身只是就事论事。今日之事,苏姨娘确实无辜。且她进府这些日子,言行规矩,妾身不过是说句公道话。”
李容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罢了,你一向公正。既然你觉得她好,那便多照应些。本王也喜欢她,柔顺懂事,比那些个没脑子的强。”
他说着站起身:“今夜本王去卿卿那儿。她今日受了惊吓,该好好安抚。”
沈清辞垂眸:“是,王爷慢走。”
看着李容离去的背影,沈清辞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周嬷嬷进来收拾茶盏,见她神色不对,轻声问:“王妃,您没事吧?”
沈清辞摇摇头,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如水,夜色深沉。
她想起刚才在院中,苏婉卿跪在地上,仰头看她时那双清澈的眼睛。还有那句“王妃明鉴”——说得那样坦然,那样信任。
那女子,确实聪明。今日这一局,她不仅全身而退,还顺势除掉了赵姨娘。
可沈清辞心中并无不悦,反而有些……欣赏。在这吃人的后宅,没有几分心机,如何生存?
她只是心疼。心疼那样灵秀的女子,不得不将才智用在这样的地方。
“王妃,”周嬷嬷犹豫道,“您今日为苏姨娘说话,怕是会惹人闲话。”
沈清辞淡淡道:“随她们说去。”
她转身走回内室,忽然很想下那个聪明灵秀的女子。
她摇摇头,将这些情绪压下。
睡吧,明日还有明日的日子要过。
窗外,月色渐渐西斜。凝晖堂的灯,终于熄了。而栖霞苑内,苏婉卿正陪着心情不佳的李容,用尽毕生所学,安抚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
这一夜,康王府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