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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三月十六,午前。

苏婉卿坐在栖霞苑的窗前,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肉粥,小口小口地喝着。春杏站在一旁,小声说着从外头打听来的消息。

“姑娘,今早王爷发了好大的脾气。”春杏压低了声音,“说是柳姨娘院里的小丫头不懂规矩,在花园里冲撞了王爷。王爷直接命人将那丫头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府去了。连带着柳姨娘院里其他几个下人,也都挨了训斥。”

苏婉卿动作微顿,抬眼看向春杏:“柳姨娘没说什么?”

“听说柳姨娘去求情了,可王爷连见都没见。”春杏撇撇嘴,“要奴婢说,柳姨娘也是活该。仗着生了庶长子,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不过姑娘,这事儿您可得留心,王爷这几日心情怕是不好。”

苏婉卿点点头,心中了然。李容心情不佳,她更需谨言慎行。不过柳姨娘失势,对她来说总是好事。

喝完粥,她正要起身,秋菱从外头进来,神色有些微妙:“姑娘,凝晖堂的周嬷嬷来了。”

苏婉卿微微一怔。这个时候,王妃派人来做什么?

“请周嬷嬷进来。”

周嬷嬷掀帘而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给苏姨娘请安。王妃让老奴来传话,说午后无事,想请苏姨娘过去下棋解闷。”

苏婉卿心中一动。昨日刚下过棋,今日又要下?王妃这是……对她另眼相看了?

她面上不露声色,温声道:“王妃相邀,是妾身的荣幸。还请嬷嬷回禀,妾身稍后就到。”

“那老奴就先回去了。”周嬷嬷行了礼,退了出去。

待周嬷嬷走了,春杏忍不住道:“姑娘,王妃这是……”

“别多问。”苏婉卿打断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替我梳妆。”

坐在镜前,她看着镜中那张脸。这张脸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依仗。王妃连续两日主动相邀,这绝非寻常。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凝晖堂,沈清辞看她的眼神——温润,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她不敢深想的欣赏。还有那句“想赢便赢,想输便输,随心就好”。

一个念头隐隐浮上心头:王妃对她,或许不止是主仆之谊。

这念头让她心跳加速。若真是如此……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她从扬州被卖进康王府时,就一直很清楚,瘦马的出身,这辈子都别妄想侧妃之位。能在王府当个得宠的姨娘,就是最好的结局。”

她一直都记着。所以她从不妄想名分,只求安稳度日,暗中积蓄力量,有朝一日能找到母亲和弟弟。

可若是能得王妃庇护,甚至是……青眼。那她在这王府的地位将大不相同。王妃的喜爱,有时候比王爷的宠爱更可靠。

“梳个清雅些的发髻。”她吩咐道,心中已有了计较,“衣裳选那件藕色的,配那支白玉簪。妆容要淡,但要精致。”

她要让沈清辞看到她的美,却又不能显得刻意。这种分寸,她最是擅长。

妆扮完毕,苏婉卿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人眉眼如画,气质清雅,既不过分艳丽,也不失体面。很好。

“走吧。”她理了理衣袖,迈步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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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栖霞苑到凝晖堂,要穿过一道长长的回廊。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柱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婉卿刚走到回廊拐角,就看见柳姨娘从对面匆匆走来。柳姨娘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裳,发髻也有些松散,脸色苍白,眼圈微红,显然是刚哭过。

两人打了个照面,柳姨娘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苏姨娘这是要去哪儿?”柳姨娘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带着惯有的倨傲。

“给柳姐姐请安。”苏婉卿福了福身,“妾身要去凝晖堂。”

柳姨娘眼神一暗:“凝晖堂?王妃召见你?”

“是。”苏婉卿垂眸道,“王妃说午后无事,想找妾身下棋解闷。”

“下棋?”柳姨娘冷笑一声,“王妃倒是有闲情逸致。不过苏姨娘,我奉劝你一句,别以为得了王妃青眼就能怎样。咱们这样的身份,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

苏婉卿听出柳姨娘话里的酸意和警告,心中却一片清明。柳姨娘越是这般失态,越说明她处境不妙。李容今日的雷霆手段,怕是彻底断了柳姨娘争侧妃的路——尽管柳姨娘可能还不死心。

“多谢姐姐提醒。”苏婉卿温声道,不卑不亢,“妾身只是去陪王妃下棋,不敢有非分之想。”

她说着,绕过柳姨娘,继续往前走。心中却在冷笑:柳姨娘自己失了分寸,却来警告别人。真是可笑。

走出几步,她听见柳姨娘在身后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回头,心中却更加清明。

柳姨娘越是这般失态,越说明她处境不妙。往后这府里,柳姨娘怕是再难掀起什么风浪了。

这是好事。

苏婉卿加快脚步,很快就到了凝晖堂。

周嬷嬷在门口候着,见她来了,笑道:“苏姨娘来了,王妃正在书房等您呢。”

书房?苏婉卿心中微诧。昨日是在偏厅下棋,今日怎么换到书房了?书房可是更私密的地方。

她跟着周嬷嬷走进书房。书房里陈设简洁,靠墙摆着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卷。窗前摆着一张书案,沈清辞正坐在案前写字。

“给王妃请安。”苏婉卿屈膝行礼,姿态优雅。

“起来吧。”沈清辞放下笔,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坐。”

苏婉卿在书案旁的绣墩上坐下,垂眸道:“不知王妃召妾身前来,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沈清辞笑了笑,指了指案上的棋具,“昨日那盘棋没下完,今日想接着下。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把这些账目看完。”

她说着,又拿起笔,继续低头写字。

苏婉卿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沈清辞写字时很专注,眉眼低垂,神情宁静。晨光透过窗纱洒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样的沈清辞,和昨日下棋时不同,和请安时处理庶务时也不同。更……真实一些。

苏婉卿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她今日来,是有意要“不经意”地展现自己,让沈清辞看到她的好。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旁,轻声道:“王妃若不嫌弃,妾身为您磨墨吧。”

沈清辞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苏婉卿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妾身在扬州时学过磨墨,教习嬷嬷说,好墨要磨得匀,磨得细,墨色才会正。”

她说着,已经走到砚台旁,拿起墨锭,轻轻研磨起来。动作优雅流畅,手腕转动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这是她在扬州学的本事——如何在做这些琐事时,展现出女子的柔美。磨墨时身姿要端正,手腕要柔软,眼神要专注,要让看的人觉得赏心悦目。

果然,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她手上。苏婉卿的手很美,手指纤长,肤色莹白,执墨锭时姿态优雅,像是在弹琴。

她感觉到沈清辞的目光,心中微动,研磨的动作更加轻柔,手腕转动的弧度更加优美,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她知道如何展现自己最美的一面——不是为了勾引,而是为了让人欣赏。

“你的手很巧。”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苏婉卿抬眼看她,微微一笑,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王妃谬赞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她停下动作,将磨好的墨轻轻推到沈清辞手边:“王妃请用。”

沈清辞蘸了墨,继续写字。苏婉卿没有坐回绣墩,而是站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她看着沈清辞写字,看着那娟秀的字迹一行行落在纸上,忽然觉得这样的午后,很安宁。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沈清辞终于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总算写完了。”

苏婉卿适时递上一杯茶,指尖“不经意”地轻轻碰触到沈清辞的手:“王妃辛苦了。”

沈清辞接过茶盏,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有你在旁边陪着,倒也不觉得累。”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苏婉卿心头一跳。她垂下眼帘,轻声道:“能陪在王妃身边,是妾身的福分。”

这话半是真心,半是算计。她确实享受这样的安宁时光,但也清楚,沈清辞的喜爱对她意味着什么。

“坐吧。”沈清辞指了指棋具,“我们接着下昨日那盘棋。”

两人在棋盘前坐下。棋局接着昨日的继续。

苏婉卿执白,沈清辞执黑。她落子时依然谨慎,暗中观察着沈清辞的棋路。她发现今日沈清辞下棋时更加放松,眉目间带着一种难得的闲适。

“你知道吗,”沈清辞忽然开口,眼睛仍盯着棋盘,“我从小就喜欢下棋。父亲说,下棋能让人静心。”

苏婉卿心中一动,轻声道:“王妃的父亲一定很疼爱您。”

“是。”沈清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怀念,“父亲是读书人,最重规矩礼法。我出嫁前,他特意嘱咐我,说王府不比寻常人家,要我谨言慎行,守好本分。”

她落下一子,抬眼看向苏婉卿:“这些年,我一直记着父亲的话。”

苏婉卿迎着她的目光,心中忽然有些酸楚,却又升起一丝希望。沈清辞这样的女子,重规矩,但也重情义。若能得到她的真心相待……

“王妃做得很好。”她轻声道,眼中流露出真诚的钦佩,“妾身进府这些日子,所见所闻,府里上下都对王妃敬重有加。”

这话七分真三分捧,却说得恰到好处。

沈清辞摇摇头,没再说话,继续下棋。

两人又下了半个时辰,最终仍是沈清辞胜了。苏婉卿算得精准,让沈清辞赢了五目半——既让她赢得有面子,又不显得自己太弱。

“你的棋艺其实很好。”沈清辞放下棋子,看着她,“昨日我就看出来了,你在让棋。”

苏婉卿心头一跳,正要辩解,沈清辞却摆了摆手:“不必解释。我知道,在这府里生存不易,你谨慎些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轻声道:“只是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想赢便赢,想输便输,随心就好。”

这话说得温柔,却让苏婉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看着沈清辞那双温润的眼睛,忽然很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她的身份,她的处境,都不允许她说出心里话。但她可以……用别的方式。

“谢王妃体谅。”她最终只能垂眸道,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感激。

沈清辞看了她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时辰不早,你回去吧。”

苏婉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仍坐在棋盘前,低头看着那局棋,侧影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有些孤单。

她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却又升起一丝隐秘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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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李容来了栖霞苑。

苏婉卿正在用晚膳,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相迎:“王爷来了。”

李容脸色不大好看,摆摆手:“用你的膳吧,不必管本王。”

苏婉卿心中了然,这是心情不佳。她温顺地应了声,继续用膳,却吃得更加小心。

用过晚膳,她为李容奉上茶,轻声道:“王爷可是累了?妾身为您揉揉肩吧。”

李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苏婉卿走到他身后,纤纤玉手搭上他的肩膀,轻重得宜地揉捏起来。

“还是卿卿贴心。”李容舒服地叹了口气,脸色稍缓,“那些个没眼色的东西,整日就知道惹本王生气。”

苏婉卿心中明白他指的是柳姨娘院里的事,却装作不知,只柔声道:“王爷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手法娴熟,力道恰到好处,很快让李容放松下来。红绡帐里,她像往常一样婉转承欢,配合着他的兴致。

李容很满意她的柔顺和体贴,动作也比平日温柔些。苏婉卿闭着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午后在书房的情景。沈清辞写字时专注的侧脸,下棋时温润的眼神,还有那句“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

那句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她的心。

夜深了,李容沉沉睡去。苏婉卿躺在他身边,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沈清辞,想起那个午后安宁的时光。那样的平静,是她在这王府里从未感受过的。

若是……若是能一直那样该多好。

可她清楚,她是康王府的姨娘,沈清辞是王妃。她们之间,注定只能是主仆。她能做的,只是小心翼翼地维持这份特殊的“情谊”,让它成为自己在这王府里的倚仗。

窗外月色如水。苏婉卿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