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晨。
沈清辞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纱,在床前投下柔和的光影。她侧过身,身旁的李容还在熟睡。
起身,守在屋里的丫鬟婆子们连忙上前伺候晨起。
脑海中仍残留着昨日下棋的画面——苏婉卿执棋时纤长的手指,落子时微垂的眼睫,还有那看似无意实则精妙的布局。
若是自己是男子就好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温婉端庄的脸,此刻竟有些陌生。
若是自己是男子……便能光明正大地欣赏那样的美,不必顾忌什么尊卑。若是自己是男子,定要将那样灵秀的女子娶回家中,好好珍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想法太过荒唐,沈清辞连忙摇头。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晨风吹散脸上的燥热。
“王妃?”周嬷嬷端着热水进来,声音压得很低,“王爷还在睡。”
“让他睡吧。”沈清辞接过热毛巾敷了敷脸,声音有些发紧,“早膳备好了吗?”
“备好了,在偏厅。”
沈清辞梳洗完毕,换了身家常的湖蓝色褙子,未施脂粉,只将头发松松绾起。她看着镜中那张熟悉的脸,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波澜。
不过是下了一盘棋而已,她对自己说。苏婉卿再美再灵秀,也不过是康王府的一个姨娘。她是王妃,该有的分寸不能乱。
可心底那点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偏厅里已经摆好了早膳。沈清辞在桌前坐下,正要动筷,李容打着哈欠进来了。
“清辞起得真早。”他在对面坐下,揉了揉惺忪睡眼,“昨夜睡得可好?”
“还好。”沈清辞淡淡应道,为他盛了碗粥,“王爷用些粥吧。”
李容接过粥碗,随口问:“昨日你和苏姨娘下棋,她棋艺如何?”
沈清辞动作微顿,抬眼看向他。李容问这话时神情随意,像是在询问一件物品的成色。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这个男人,配不上那样灵秀的女子。
“她棋艺很好。”沈清辞听见自己平静地说,“进退有度,心思缜密,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聪明就好。”李容满意地点头,“本王就喜欢聪明又识趣的女子。”
沈清辞垂下眼帘,不再接话。她默默喝着粥,心中却想着,若是苏婉卿嫁的是个懂得欣赏她的人,该有多好。
正吃着,外头传来孩童的欢笑声。接着门帘一掀,两个小身影跑了进来。
“爹爹!娘亲!”
静仪跑在前面,五岁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小脸红扑扑的。静婉跟在姐姐身后,三岁的年纪,走路还有些不稳,被乳母牵着。
“给爹爹娘亲请安。”静仪像模像样地福了福身,一双大眼睛却直往桌上瞟,“娘亲,今天有桂花糕吗?”
沈清辞失笑,将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有,慢些吃。”
静婉也凑过来,伸出小手:“婉婉也要……”
“都有。”沈清辞将小女儿抱到膝上,掰了一小块桂花糕喂她,“慢慢吃,别噎着。”
静仪吃着桂花糕,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娘亲,昨天那个漂亮的姨娘还会来吗?”
沈清辞一怔:“哪个姨娘?”
“就是昨天早上那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的,长得特别好看。”静仪歪着头,“婉婉也说好看。”
静婉在母亲怀里用力点头:“好看!”
沈清辞看着两个女儿期待的眼神,心中那点异样的情绪又浮了上来。连孩子们都喜欢苏婉卿,可见那女子确实有种特别的吸引力。
“那是苏姨娘。”她温声道,“你们若是想见她,改日娘亲请她来喝茶。”
“好呀好呀!”静仪拍手,“苏姨娘好看,婉婉喜欢!”
李容哈哈大笑:“连孩子们都喜欢她,可见卿卿确实招人喜欢。”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继续喂小女儿吃糕。心中却想,若苏婉卿是她娶进门的……这个念头让她耳根微热,连忙止住。
早膳用罢,乳母带着两个孩子去园子里玩。偏厅里又只剩下沈清辞和李容两人。
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王爷,下月是大哥儿的周岁宴,该准备起来了。”
李容正在剔牙,闻言随意道:“你看着办就是。一个庶子的周岁,在家里摆几桌就行了,不必大张旗鼓。”
沈清辞顿了顿,又道:“柳姨娘前几日提过,想借着这个机会热闹热闹。毕竟是王爷第一个儿子,总该有些体面。”
“柳氏?”李容嗤笑一声,将牙签扔在桌上,“她倒是会打算盘。清辞,你别被她糊弄了。那女人心大得很,仗着生了儿子就想上天。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不过是她争名分的借口。”
他看向沈清辞,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知道她昨日还托人给母妃宫里递话吗?说什么大哥是母妃第一个孙儿,周岁该好好办。呵!”
沈清辞心中了然。原来如此。
“王爷的意思妾身明白了。”她垂眸道,“那周岁宴就按寻常规矩办,不请外客,只在府里摆几桌家宴。”
“这就对了。”李容满意地点头,“你是王妃,这些事你拿主意。不过记住了,柳氏若是不识趣,你只管敲打她。”
沈清辞应了声,心中却有些感慨。柳姨娘机关算尽,却不知李容不讨厌府中女子为了争他的宠手段百出,但却最讨厌有人算计他。
这府里的女子,一个个都想往上爬,可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对了,”李容忽然想起什么,“昨日卿卿在你那儿,可还规矩?”
沈清辞抬眼看他。李容问这话时,眼神里带着审视,像是在检查一件货物的品相。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怒意——为苏婉卿不值,也为这府里所有女子不值。
“苏姨娘很懂规矩。”她听见自己平静地说,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倒是王爷,既然纳了她进府,就该好好待她。”
李容一愣,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清辞今日是怎么了?平日你可不会说这些。”
沈清辞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情绪:“妾身只是觉得,苏姨娘那样的女子,不该被轻慢对待。”
李容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清辞倒是难得为别人说话。放心吧,本王对她满意得很,不会亏待她的。”
他说着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本王还有事,先走了。晚膳不必等我。”
看着李容离去的背影,沈清辞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周嬷嬷进来收拾碗碟,见她出神,轻声问:“王妃,可要再添些茶?”
沈清辞回过神,摇摇头:“不用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春光正好,园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静仪和静婉在树下玩耍,笑声清脆如铃。
她想起昨日和苏婉卿下棋时,那女子偶尔抬眼看过来的目光。清澈,聪明,还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若是……若是她们能像寻常朋友那样相处该多好。不必顾忌身份,不必考虑规矩,只是简简单单地下棋,聊天。
可她知道这不可能。她是王妃,苏婉卿是姨娘,她们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更荒唐的是,她心中竟生出那样的念头——若是自己是男子,定要娶苏婉卿为妻,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念头让她心惊,却也让她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隐秘的甜蜜。
“周嬷嬷,”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去栖霞苑传个话,就说我请苏姨娘午后过来下棋。”
“就说是我的意思。”沈清辞转过身,神色平静,耳根却微微发红,“若有人问起,就说我闲来无事,想找个人下棋解闷。”
周嬷嬷见她神色坚决,不敢再多说,应了声退下了。
沈清辞走到书案前,看着昨日那盘未下完的棋。黑白棋子交错,局势胶着。她伸手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动。
若是自己是男子……她止住这念头,将棋子放回棋篓。
罢了,想这么多做什么。午后苏婉卿要来,她该想想,今日该用什么态度对她。
是保持王妃的威严,还是……稍稍放下些架子?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期待午后那盘棋。期待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期待听到那温软的声音,期待……期待一些她不敢深想的东西。
窗外春光正好,海棠花瓣随风飘落。沈清辞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粉白的花海,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这感觉陌生又危险,可她却舍不得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