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卿醒得比平日更早。窗外还是一片黛青色,只有东边天际隐约透出一线鱼肚白。她侧耳听了听,身旁的李容仍在酣睡,鼾声均匀。
今日是十五,按规矩,王爷该宿在王妃处。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赤足走到窗边。晨风微凉,带着园中草木湿润的气息。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苏婉卿回身开始梳洗。今日要去凝晖堂请安,不能迟到。她赶回栖霞苑了身素净的月白色襦裙,外罩浅青色比甲,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支白玉簪子。
正要上妆时,她看着镜中那张未施脂粉的脸,忽然停住了手。
这张脸足够美了,美得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若是再精心描画,反倒显得刻意——尤其是在沈清辞面前。
她放下胭脂,只淡淡抿了些口脂。
“姑娘今日不施粉黛?”春杏有些惊讶。
“这样就好。”苏婉卿淡淡道,“去取王爷昨日赏的那盒新茶,带上。”
辰时不到,她已经出了栖霞苑。路过西跨院时,里头静悄悄的,想是刘姨娘和孩子还未醒。她脚步未停,径直往凝晖堂去。
到凝晖堂时,天色才刚刚亮透。廊下几个小丫鬟正在洒扫,见了她都恭敬行礼。周嬷嬷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苏姨娘来得真早,王妃还未起身呢。”
“是我来早了。”苏婉卿温声道,“左右无事,我在这儿等一会儿就好。”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沈清辞的声音:“是谁在外头?”
周嬷嬷连忙回话:“是苏姨娘来请安了。”
屋里静了片刻,然后听见沈清辞说:“请她进来吧。”
苏婉卿微微一怔。按规矩,该等王妃梳洗完毕,众姨娘到齐了再一起请见。这样单独召见,倒是破例了。
她定了定神,迈步进屋。
屋里还点着灯烛,光线柔和。沈清辞已经起身,正坐在妆台前,一个丫鬟在为她梳头。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淡青色寝衣,头发披散着,比平日里少了几分端庄,多了几分温婉。
“给王妃请安。”苏婉卿屈膝行礼。
“起来吧。”沈清辞从镜中看她,“怎么来这么早?”
“醒得早,左右无事,就过来了。”苏婉卿垂眸道,“可是扰了王妃清梦?”
“无妨。”沈清辞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坐吧。周嬷嬷,给苏姨娘上茶。”
苏婉卿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下,双手捧着丫鬟递来的茶盏,心里有些忐忑。这样的单独相处,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沈清辞却神色自然,一边任由丫鬟梳头,一边轻声问道:“在府里可还习惯?”
“习惯。”苏婉卿谨慎地回答,“多谢王妃关怀。”
“栖霞苑位置偏了些,夏日倒是凉快,只是冬日会冷些。若觉得不便,可以跟我说。”沈清辞声音温和,像是在说家常话,“府里人多,难免有些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
苏婉卿心中微动,抬眼看向沈清辞。对方正低头挑选发簪,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妾身明白。”她轻声道。
沈清辞选了一支简单的玉簪递给丫鬟,又回头看她:“听说你昨日去了西跨院?”
苏婉卿心头一紧,忙道:“是,妾身昨日得了两匹料子,想着刘姐姐那还有二哥,就送了一匹过去。”
“是软烟罗?”沈清辞问。
“是。”
沈清辞点点头:“刘姨娘性子软,身子又弱,你能想着她,很好。”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往后送东西,最好先让周嬷嬷知道一声,免得让人误会。”
这话说得委婉,苏婉卿却听明白了——王妃这是在提点她,府里人多眼杂,行事要谨慎。
“是妾身考虑不周。”她连忙道。
沈清辞微微一笑:“不必紧张,我只是提醒你一句。”她说着,从妆台上拿起一支簪子,“这支蝴蝶簪,你怎么不戴?”
苏婉卿看着那支熟悉的鎏金点翠蝴蝶簪,心头一跳。那是沈清辞送她的,她一直收在妆匣里,从未戴过。
“太过贵重,妾身不敢戴。”她垂眸道。
“既是送你的,便是你的东西。”沈清辞将簪子放回妆台,声音依然温和,“想戴便戴,不想戴便收着,不必拘束。”
说话间,丫鬟已为沈清辞梳好了头。她起身换了身藕荷色的褙子,走到窗边坐下。晨光透过窗纱洒在她身上,衬得那身衣裳格外清雅。
“王爷赏你的新茶,带来了?”沈清辞忽然问。
苏婉卿这才想起,忙让春杏将茶盒奉上。
沈清辞打开看了看,点头道:“是今年的明前龙井,王爷倒是舍得。”她吩咐周嬷嬷,“收起来吧,午后泡来尝尝。”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众姨娘陆续到了。
苏婉卿起身退到一旁。柳姨娘第一个进来,看见她在屋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很快恢复如常,上前给沈清辞行礼。
接着是王姨娘、赵姨娘、刘姨娘……众姨娘鱼贯而入,很快将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请安如常开始。姨娘们依次汇报琐事,沈清辞一一处理。苏婉卿站在最末的位置,垂首听着。
轮到王姨娘时,她笑着道:“王妃,昨儿个妾身娘家送了些新腌的酱菜来,说是南边的新方子,爽口得很。妾身想着王妃素日爱吃些清淡的,就带了些来,王妃尝尝可还合口?”
“你有心了。”沈清辞点点头,让周嬷嬷收下。
王姨娘又道:“对了,昨儿个路过栖霞苑,看见苏姨娘身边的小丫鬟在摘海棠花。那花儿开得好好的,摘了怪可惜的。妾身就多嘴说了两句,苏姨娘可别见怪。”
这话说得轻巧,却暗指苏婉卿不懂规矩,糟蹋花草。
众姨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婉卿身上。
苏婉卿心中一沉,正要开口,却听沈清辞淡淡道:“是我让摘的。”
屋里顿时一静。
沈清辞神色平静,继续道:“前日太医来请脉,说大姐儿有些积食,宜用些清淡的花茶。我见栖霞苑的海棠开得好,就让苏姨娘摘些来,制些花茶给大姐儿喝。”她抬眼看向王姨娘,“怎么,这事也要向你禀报?”
王姨娘脸色一白,连忙道:“妾身不敢!妾身只是……只是多嘴了。”
“知道是多嘴就好。”沈清辞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府里的花草,本就是供人观赏取用的。只要不过分糟蹋,摘几朵花制茶,算不得什么大事。倒是有些人,整日盯着别人院里的事,心思未免用错了地方。”
这话说得极重,王姨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垂着头不敢再说话。
柳姨娘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却也没敢出声。
苏婉卿心中五味杂陈。她根本没摘过什么海棠花,沈清辞这是在替她解围。可王妃为何要这么做?只是为了维护府里的规矩,还是……
她不敢深想。
请安继续。之后的流程风平浪静,再没人敢多说什么。只是众姨娘看苏婉卿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复杂。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沈清辞道:“今日就到这里吧。苏姨娘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姨娘们起身告退。王姨娘临走时,狠狠瞪了苏婉卿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让苏婉卿心头一凛。
等人都走了,屋里又只剩下沈清辞和苏婉卿两人。
“坐吧。”沈清辞示意她坐下,自己揉了揉额角,显出一丝疲惫,“王姨娘仗着曾是凝晖堂的丫鬟,说话总是没轻没重,你不必放在心上。”
苏婉卿垂眸道:“谢王妃维护。”
沈清辞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可会下棋?”
苏婉卿一怔,答道:“略懂一二。”
她在扬州时学过棋艺,教习嬷嬷教得很细致——不是教她如何赢,而是教她如何输得漂亮,如何让男人赢得有面子,如何在输赢之间展现女子的柔美与智慧。
“那正好。”沈清辞让丫鬟摆上棋盘,“陪我下几局。”
苏婉卿心中讶异,却不好推辞,只得在棋盘对面坐下。
棋子是上好的云子,触手温润。沈清辞执黑,苏婉卿执白。
苏婉卿落子谨慎,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她既要让棋让得不露痕迹,又要观察沈清辞的棋路和性格——这是她学到的本事,通过下棋看人。
她发现沈清辞的棋风温和沉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她下棋时很专注,眉目间带着一种淡淡的宁静,像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苏婉卿一边下棋,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沈清辞的指尖纤长,执子时姿态优雅;她思考时会微微蹙眉,那模样竟有几分可爱;落子时动作轻柔,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她忽然发现,这位王妃长得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明艳夺目的美,而是像一块温润的玉,越看越耐看。
“你的棋艺不错。”沈清辞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棋盘上,“在扬州学的?”
“是。”苏婉卿谨慎地应道,“教习嬷嬷说,下棋能养性。”
沈清辞抬眼看向她,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那你觉得,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
苏婉卿心中警铃大作。这是试探,还是普通的闲聊?
她想了想,答道:“是识人。看对手是什么路数,便用什么对策。”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像是棋道,又像是处世之道。
沈清辞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没再说话,继续落子。
苏婉卿悄悄松了口气。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让棋,每一步都算得精准——不能输得太明显,也不能让沈清辞赢得太轻松。要让她在赢的过程中感受到乐趣,但又不会觉得对手太弱。
这也是她在扬州练了千百遍的技巧。
果然,沈清辞渐渐沉浸在对弈中,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苏婉卿看在眼里,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竟有些享受这个过程,享受让沈清辞开心的感觉。
一局终了,沈清辞胜了七目半。
“你让棋了。”沈清辞忽然说。
苏婉卿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惊讶:“王妃说笑了,是妾身技不如人。”
沈清辞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苏婉卿看不懂的东西:“你不必在我面前如此。想赢便赢,想输便输,随心就好。”
苏婉卿垂下眼帘,不知该如何回答。
“再来一局?”沈清辞问。
“好。”
第二局开始。这次苏婉卿稍稍放开了些,但仍然在暗中控制着局势。她发现沈清辞其实下得极好,若不是她刻意相让,胜负还真难说。
正下到关键处,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周嬷嬷的声音:“王妃,王爷来了。”
苏婉卿手一抖,棋子差点掉在棋盘上。
沈清辞却神色如常,放下棋子,起身相迎。
李容大步走进来,看见苏婉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卿卿也在这里?”
苏婉卿连忙起身行礼:“给王爷请安。”
“起来吧。”李容摆摆手,走到棋盘边看了看,“哟,在下棋?谁赢了?”
“方才一局是妾身险胜。”沈清辞温声道,“正下第二局呢。”
李容来了兴致,在沈清辞身边坐下:“继续下,本王看看。”
苏婉卿重新坐下,心里却有些乱了。李容在场,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既要让沈清辞赢得漂亮,又不能让李容看出她在让棋,还要展现出女子下棋时该有的柔美姿态。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落子。这一次,她落子的动作更加优美,每一手都像是精心设计的舞蹈。抬腕,拈子,落子,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果然,李容看得津津有味,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苏婉卿心中冷笑,面上却依然温婉。她继续下棋,心思却分成了三份:一份在棋盘上,一份在沈清辞身上,一份在李容身上。
这局棋下了近半个时辰,最终沈清辞胜了五目。苏婉卿算得精准,这个差距既不会让沈清辞赢得太轻松,也不会让她赢得太艰难。
“好棋!”李容拍手称赞,“清辞的棋艺又精进了。卿卿也不错,能与你下到这个程度,已是难得。”
苏婉卿垂眸道:“是王妃让着妾身。”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淡淡笑了笑。
李容在凝晖堂用了午膳,苏婉卿便告退了。走出凝晖堂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容正和沈清辞说话,不知说了什么,沈清辞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却很温柔。
苏婉卿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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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栖霞苑里静悄悄的。
苏婉卿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早晨在凝晖堂下棋的情景。
沈清辞专注的侧脸,温润的眼神,还有那句“你不必在我面前如此。想赢便赢,想输便输,随心就好”。
她真的看出来了?看出来了自己在让棋?
苏婉卿心中忽然有些慌乱。她在扬州学的那些取悦人的技巧,在沈清辞面前似乎都无所遁形。那位王妃,像是能看透人心。
她摇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开。翻开书卷,强迫自己看下去。
可不过片刻,心思又飘远了。今日是十五,按规矩,李容该宿在凝晖堂。此刻,他应该还在那里吧?和沈清辞说话,或许也在下棋?
她忽然想起那支蝴蝶簪。沈清辞问她为什么不戴,她说太过贵重。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舍不得戴。
那样精致的东西,戴在她这样的人身上,总觉得玷污了。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匣,取出那支蝴蝶簪。簪子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蝴蝶翅膀上的翠羽泛着幽幽的光。
她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放了回去。
晚膳很简单,一碗粳米粥,几碟小菜。苏婉卿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就放下了。
入夜后,她早早地上了床。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月色很好,满月如盘,银辉洒了一地。她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月圆之夜,母亲抱着她和阿衍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你们看,月亮多圆啊。等你们长大了,不管走到哪里,看见月亮就会想起家。”
那时候家里虽穷,却是完整的。
后来父亲病逝,母亲卖掉她,那个家就散了。
苏婉卿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在凝晖堂,沈清辞教女儿认字时的温柔模样。那样的母亲,那样的家,是她永远也拥有不了的。
她忽然很羡慕沈清辞。不是羡慕她王妃的身份,而是羡慕她有女儿可以疼爱,有一个完整的家——哪怕那个家里,还有一个好色风流的丈夫,一群勾心斗角的妾室。
至少,她还有可以守护的东西。
而自己呢?除了那张脸,除了那些取悦男人的技艺,什么都没有。连母亲和弟弟在哪里都不知道。
苏婉卿坐起身,走到窗边。
月色如水,洒在庭院里。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凝晖堂的灯还亮着。想来此刻,李容应该还在那里吧?或许已经歇下了?
她忽然很想看看,沈清辞戴上那支蝴蝶簪是什么模样。一定很美,很配她温婉的气质。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摇摇头,回到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睡吧,苏婉卿。明日还有明日的路要走。你要在这康王府站稳脚跟,要找到母亲和弟弟,要好好活着。
窗外,月色渐渐西斜。更鼓声又响了一次,三更天了。
凝晖堂的灯,终于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