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卿又做梦了,梦到七年前那个雨夜,她被张嬷嬷带走时,母亲抱着阿衍追出来,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那张脸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模糊不清。
“要好好活着……”母亲最后喊的是这句。
苏婉卿醒来时,栖霞苑的闺房内只剩她一人。枕边尚有余温,空气里飘着昨夜残酒的混合气息。她赤足下床,推开半扇轩窗,晨风裹挟着园中花草的清香拂面而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她回身从妆匣中取出那支紫竹笛,指腹摩挲着笛身上细微的刻痕——那是七年前刚学笛时,教习嬷嬷说她指法不对,用戒尺敲的。后来她吹得比谁都好,嬷嬷却说:“技艺再好,终究是取悦人的玩意儿。”
是啊,玩意儿。
苏婉卿将笛子放回匣中,开始梳妆。铜镜里映出的脸精致得近乎完美,眉黛,眼波,唇色,每一处都经过精心描画。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昨日在凝晖堂,沈清辞那张未施脂粉却温润如玉的脸。
那位王妃,大概从不需这样刻意装扮吧。
“姨娘,王爷已用过早膳,正要出门。”府里配给她的丫鬟春杏掀帘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车马在西角门候着,说是要去城外别院会友,晚膳前回来。”
苏婉卿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她选了一支镶珍珠的银步摇,斜插在惊鸿髻上,既不张扬,也不**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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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宽厚,除了初一和十五让大伙请安并不用日日前去。但她莫名的想道,要是没有那么宽厚就好了。
昨日下午,康王赏了她两匹苏州织造局新进的软烟罗,一匹粉色,一匹新柳色。她让春杏将那匹新柳色的带上,去拜访一下邻居。
西跨院的门虚掩着,院里静悄悄的。苏婉卿从春杏手中接过那匹新柳色的软烟罗,示意她在外候着,自己轻轻推门进去。
刘姨娘正带着侍女坐在廊下做针线,身旁放着个小摇篮。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苏婉卿,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
“苏姨娘……”
“刘姐姐别客气。”苏婉卿福了福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小衣服上,“姐姐这是在给孩子做衣裳?”
刘姨娘有些局促地点点头:“是,闲来无事,做两件小衣裳。”她看着苏婉卿,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苏姨娘怎么来了?快请屋里坐。”
“不用麻烦。”苏婉卿温声道,“我昨日得了两匹料子,想着姐姐正是用得到的时候,就带了来。这软烟罗质地柔软,给孩子做贴身穿的小衣最合适不过。”她说着,将布料递给刘姨娘。
刘姨娘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这、这太贵重了,妾身受不起……”
“姐姐说哪里话。”苏婉卿将料子轻轻放在她身旁的石凳上,“不过是匹料子,我那里还有一匹粉色的,够用了。这新柳色的,给孩子做衣裳正合适。”
她说着,目光落在摇篮里。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
“二哥长得真好。”苏婉卿轻声道。
提到孩子,刘姨娘眼中泛起温柔的光:“是,这孩子能吃能睡,就是爱哭闹。”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王爷说他长得像我……”
话音未落,摇篮里的小家伙忽然动了动,紧接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刘姨娘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俯身将孩子抱起来,轻轻摇晃着:“哦哦,二哥不哭,娘在这里……”
可小家伙哭得更大声了,小脸憋得通红,手脚乱蹬。
苏婉卿站在一旁看着。刘姨娘哄孩子的动作很熟练,可那孩子就是哭个不停。她想起在扬州时,张嬷嬷家里有个小孙子,也是这般爱哭,嬷嬷总说孩子是饿了,或是尿了。
“姐姐,孩子是不是饿了?”她轻声问。
刘姨娘摇摇头:“刚喂过奶。”她摸了摸孩子的尿布,“也没尿。”
小家伙哭得声嘶力竭,刘姨娘急得眼圈都红了,抱着孩子来回走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苏婉卿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忽然想起母亲。小时候阿衍也爱哭,母亲总是这样抱着他来回走,哼着那首古老的童谣。那时候家里穷,母亲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可哄孩子时,她的侧影总是那么温柔。
“姐姐,让我试试?”苏婉卿忽然开口。
刘姨娘愣了愣,犹豫地将孩子递给她。
苏婉卿接过襁褓,小家伙沉甸甸的,哭得浑身发烫。她学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将孩子竖着抱起来,让他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
奇迹般地,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苏婉卿继续有节奏地拍着,嘴里无意识地哼起那首古老的童谣——那是母亲哄她和阿衍时唱的,调子简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抚力量。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小家伙的抽噎声停了,小脑袋在她肩头蹭了蹭,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安静下来。
刘姨娘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苏婉卿继续哼着童谣,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小家伙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好一会儿,她才将睡熟的孩子放回摇篮,盖好小被子。
“苏姨娘……”刘姨娘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举手之劳。”苏婉卿笑了笑,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柔软,“孩子哭闹,有时候只是想要人抱着拍拍。我……以前见人这么哄过。”
她没有说那是她的母亲。
刘姨娘擦了擦眼角,低声说:“王爷许久没来了,许是嫌孩子吵……”
苏婉卿沉默片刻,轻声道:“王爷今日出门会友,晚膳前回来。”
她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因为知道那些话毫无意义。康王那样的人,怎会把一个宫女出身的姨娘放在心上?可看着刘姨娘眼中瞬间亮起的光,她还是说了这句毫无意义的告知。
“真的?”刘姨娘眼中果然泛起希望,“多谢妹妹告知。”
苏婉卿点点头:“姐姐好生养着身子,我改日再来看你。”
她转身离开西跨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刘姨娘正低头看着摇篮里的孩子,手轻轻抚摸着那新柳色的软烟罗,侧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苏婉卿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府里的女子啊。柳姨娘算计着位份,罗玲费尽心思想要名分……而刘姨娘,竟然只是傻傻地爱着那个男人,盼着他能多看一眼她和孩子。
她自己呢?她进这康王府,一是为了谋个前程,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借助王府的势力,找到失散的母亲和弟弟。
“好好活着……”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会的。她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好,活得有力量,活到能找到母亲和弟弟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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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栖霞苑里静悄悄的。
苏婉卿坐在窗边翻看那本规矩册子,心思却飘得远。再过五日便是初一,她得想办法托人往扬州捎信,继续打听母亲和弟弟的下落。张嬷嬷那边每月都要打点,否则连个回音都没有。
“姨娘,”春杏从外头回来,神色有些微妙,“王爷回府了,这会儿在书房。不过……罗玲姑娘抱着琵琶往书房那边去了。”
苏婉卿唇角微勾。这个罗玲,还是沉不住气。
“知道了。”她淡淡应道,继续低头看册子。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春杏进来禀报:“姑娘,王爷从书房出来了,罗玲姑娘迎上去,说是新学了段《玉簪记》,想请王爷指点。王爷……往听雨轩去了。”
苏婉卿合上册子,站起身。她走到妆台前,目光扫过那些首饰,最后选了支素雅的玉簪。太刻意了反而落了下乘。
“把我的笛子带上。”她理了理衣裙,“去听雨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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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临水,此时轩中已响起琵琶声。
苏婉卿到的时候,罗玲正唱到“云房寂静,宝鼎香消”。她站在廊下听了片刻,罗玲的嗓音清亮婉转,确实有几分功底。
她轻轻推门进去。
琵琶声戛然而止。罗玲放下琵琶起身,脸上笑容有些僵硬:“苏姨娘来了。”
“给王爷请安。”苏婉卿福身行礼,又对罗玲温婉一笑,“罗姑娘唱得真好,我在外头听得入神,忍不住想进来讨教一二。”
李容看见她,眼中闪过笑意:“卿卿来了?坐。罗玲正唱《玉簪记》呢,你也听听。”
苏婉卿在离李容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接过春杏递来的竹笛。那是一支紫竹笛,笛身光滑,是她从扬州带来的,跟了她七年。
罗玲重新抱起琵琶,继续唱下去。她的指法娴熟,唱腔婉转,将陈妙常的闺怨唱得淋漓尽致。
苏婉卿的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株海棠上,心思却飘到了凝晖堂。这个时辰,沈清辞在做什么?是在教女儿写字,还是在处理府中庶务?那双温润的眼睛,此刻是平静的,还是带着倦意?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位王妃平日里除了教导子女、打理家务,还会做些什么。看书?写字?还是像寻常贵妇那样,与相熟的夫人小姐们来往应酬?
“王爷,妾身有个不情之请。”苏婉卿忽然开口,打断了罗玲的唱腔。
她将自己的思绪拉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怯和期待。
“哦?说来听听。”李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罗姑娘唱得这般动人,妾身听得心痒,想用笛子为她伴奏一段,不知可否?”苏婉卿抬眼看向罗玲,笑容温婉,“只是不知会不会扰了罗姑娘的雅兴。”
罗玲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却不好拒绝,只得道:“苏姨娘客气了,能有笛声相和,自然是好的。”
苏婉卿将笛子凑到唇边,试了试音。清脆的笛声流泻而出,与琵琶声渐渐合在一处。
她的手指在笛孔上灵活跳动,吹出的音符却精准无比。这是她苦练多年的技艺——无论心思飘到哪里,手上的功夫都不会出错。
笛声清越婉转,时而如清泉漱石,时而如微风拂柳。更妙的是,它总是恰到好处地衬托着罗玲的唱腔,既不喧宾夺主,又添了几分韵味。
李容听得入神,手里的折扇都忘了摇。
罗玲心中暗恼,却不得不继续唱下去。她原本想借着这段唱曲重新引起王爷的注意,哪想到半路杀出个苏婉卿,还偏偏吹得一手好笛子,将她的风头全抢了去。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好!妙!”李容抚掌赞叹,“笛声清越,唱腔婉转,相得益彰!卿卿,你还有多少本事是本王不知道的?”
苏婉卿放下笛子,垂眸浅笑:“王爷谬赞了。是罗姑娘唱得好,妾身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她说着,眼波流转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仰慕之色,却又不过分谄媚。这是她练了多年的功夫——如何用眼神说话,如何让男人觉得被崇拜,又不显得低贱。
罗玲勉强笑道:“苏姨娘谦虚了,这笛子吹得真好,我自愧不如。”
“罗姑娘说笑了。”苏婉卿温声道,“我不过是凑个趣,真正的好嗓子难得。王爷您说是不是?”
她抬眼看向李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
李容心中大悦,伸手将她拉到身边:“你们两个都好!来,都坐下。”
罗玲看着苏婉卿自然地在李容身侧坐下,心中酸涩,却只能强颜欢笑地在一旁陪着。
苏婉卿为李容斟酒,动作优雅流畅。她的心思却又飘远了——那位王妃,可会为康王斟酒?想来是不会的,正妻有正妻的体面,哪需做这些妾室才做的事。
“卿卿今日这身衣裳好看。”李容忽然凑近,手指抚过她的衣袖,“芙蓉色的,衬你的肤色。”
苏婉卿垂下眼帘,颊边适时地泛起红晕:“王爷喜欢就好。”
她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心里却想着:若是沈清辞穿水红色,会是什么模样?那位王妃素日多穿素色,藕荷、月白、湖蓝,若是换上鲜艳的颜色……
“在想什么?”李容问。
苏婉卿抬起眼,眸光盈盈:“妾身在想,王爷今日会友可还尽兴?昨日听说您腰有些不适,今日可好些了?”
她这话说得关切,眼神里满是担忧。这是她最擅长的——让男人觉得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李容果然受用,笑道:“好多了。今日见了几个旧友,说起江南风物,倒让本王想起当年随父皇南巡时的光景。”
他说起旧事,苏婉卿便温顺地听着,时而恰到好处地问一句,时而露出钦佩的神色。罗玲几次想插话,都被她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
她的心思却像长了翅膀,一次次飞向凝晖堂。那位王妃,此刻在做什么呢?
眼看日头西斜,李容终于道:“今日就到这里吧。卿卿,晚膳到醉月轩来陪本王用。”
“是。”苏婉卿起身行礼,又对罗玲微微一笑,“罗姑娘,改日再向你请教唱曲。”
罗玲勉强回礼,看着苏婉卿随李容离开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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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苏婉卿在醉月轩陪李容用晚膳。
桌上摆着七八样精致菜肴,李容兴致很高,说起今日会友的趣事。苏婉卿温顺地听着,适时为他布菜斟酒。
她的心思却又飘远了。
此刻的凝晖堂里,沈清辞应该正陪着两个女儿用晚膳吧?她会和女儿们说些什么?会像寻常母亲那样,嘱咐她们多吃些,还是会给她们讲些故事?
西跨院里,刘姨娘大概还在盼着王爷能去看一眼她和孩子。
而她,坐在这里,用着毕生所学取悦这个男人。这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借助王府的势力,找到失散的母亲和弟弟。
“卿卿今日特别安静。”李容忽然说。
苏婉卿回过神来,脸上立刻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妾身是在想,王爷今日奔波,定然累了。晚膳后可要妾身为您揉揉肩?”
她说着,起身走到李容身后,纤纤玉手搭上他的肩膀,轻重得宜地揉捏起来。这是她在扬州学的手法,专为取悦男人而练。
李容舒服地叹了口气:“还是卿卿贴心。”
苏婉卿垂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沈清辞的模样——那位王妃,可会为康王揉肩?想来是不会的。
晚膳后,李容留她在醉月轩过夜。
红绡帐里,她配合着他的兴致,婉转承欢。耳边是男人粗重的喘息,鼻尖是浓郁的酒气。她闭着眼,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晨光中的凝晖堂,沈清辞坐在窗边教女儿认字,晨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她的侧影温柔而沉静。
那样的女子,大概永远不会沦落到这般境地吧?
夜深了,李容沉沉睡去。
苏婉卿轻轻挪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赤足下床,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母亲在雨中追赶马车的身影。想起这些年在张嬷嬷那里受的苦,学的那些取悦人的技艺。
她靠着窗棂,忽然觉得很累。
可这份累,她不能露出来。明日还要去给王妃请安,还要应对那些姨娘的明枪暗箭,还要继续取悦身边这个男人。
这一切,都是为了找到母亲和弟弟。
她转身走回床边,看着熟睡的李容。月光透过窗纱照在他脸上,这张脸还算英俊,可眼下的乌青和微微松弛的皮肤,都昭示着纵欲过度的痕迹。
这就是她要依附的男人。
苏婉卿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又浮现出沈清辞那双温润的眼睛。那位王妃,看她的时候,目光里没有轻蔑,没有嫉妒,只有平静的打量。
还有那支蝴蝶簪。
她忽然很想看看,沈清辞戴上那支簪子是什么模样。一定很配她温婉的气质吧?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了下。
她摇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开。
睡吧,明日还有明日的战场。她得在这康王府站稳脚跟,然后找到母亲和弟弟。
窗外,月色渐渐西斜。康王府的夜,寂静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