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孔长乐早上一起床就喷嚏不断,惹得姜离频频侧目。
孔长乐心中哀叹,怪不得昨天仿佛踩在云端一样不踏实,原来是感染了风寒。
怕给姜离增加负担,她早早提出告辞,却被姜离留下吃了顿早饭,饭后又给她装了些胡饼,她连连推拒:“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万不能再收你的东西,我身上还有些钱,足够我花用。”
姜离将包袱塞她怀里,道:“你不是要去长安?”
孔长乐很是惊讶:“你怎么知道?”
姜离没答,叮嘱道:“路上小心。”
孔长乐弯了弯唇,重重地“嗯”了一声。
送走孔长乐,姜离来到师父门前,抬手敲了敲,里面静悄悄的,显然是不想理她。她举着手一直敲,直敲了百十来下,房门终于打开。
公孙瑾肃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看她,她笑道:“师父,我今日还要进城,您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带回来?”
公孙瑾冷哼一声,说道:“不敢劳烦你。”
姜离叹气:“师父,您到底是生我的气,还是您自己的气?”
对师父的态度,姜离很是无奈,昨日一开始还同意她去长安,不知为何突然又不准,还生起气来,难道是年纪渐长,脾气也开始涨?
公孙瑾深深看她一眼,姜离一下乐了,得,这是既气自己,也气她。
告别生气的师父,姜离骑上马直奔城西的王家善堂,一路疾驰,到底还是扑了个空,善堂的大门敞开,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只有门口聚集着许多百姓在暗自垂泪。
她牵着马自门前过,还能听到曾受王家救助的百姓在为王家抱不平。
拉着缰绳掉转马头,又去了县衙,果不其然,县衙门口同样聚集许多百姓,正叫嚣着要县令给王家做主,甚至还看到有披麻戴孝的。
哪怕是心里有了准备,她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只怕是现在将王家做的龌龊事说出来,这里的百姓也不会信。
紧闭的县衙大门从里面打开,百姓们一拥而上,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昨日被孔娘子抢了马车那人。
在一群奋力向前冲的人中,牵着马一动不动的姜离成了异类,陈嘉平一瞬间就看见她,他挣扎着举起手,喊道:“姜娘子救命!”
姜离嘴角抽了抽,挤进人群将他和陈安拉出来。
“呼!”陈嘉平理了理凌乱的衣服头发,心有余悸,“总算出来了,若非遇见姜娘子,我今日怕是会被脚踏成泥。”
姜离:“你的事解决了?”
陈嘉平叹气:“马车倒是要回来了,商队至今杳无音信,王家人也被那悬镜司的一群人连夜带走了,连带着善堂那些姑娘也被带走了。”
“县令不管?”
“也要他管得来才行,真是没想到王家在这里竟然有如此声望。”他指了指人群中披麻戴孝的人,“看见了吗?听说昨日王老太爷意外在祠堂丧生,今日就有人为他披麻。”
姜离今日进城本事想向善堂的人打探些王家神庙的情况,没想到悬镜司那些人竟然这么急,连夜离开。
她翻身上马,对陈嘉平道:“告辞。”
“嗯?”陈嘉平扬了扬眉,“你不进去看看?”
姜离问:“有什么可看?”
陈嘉平摇摇头:“没什么。”
姜离颔首,快马离开县衙,如今一切都指向长安,她也该出发了。
回到家,她便去收拾行囊。公孙瑾在院子里听着她房里的声音,许久后重重叹了口气,回房从床头暗格里拿出一把花纹繁复华丽,刀鞘镶嵌宝石的横刀。他抚了抚刀身,随后转身出去,刚一开门,就对上姜离的眼睛。
姜离放下敲门的手:“师父,我来辞行。”
公孙瑾恍然,眼前的人仿佛又变回儿时的模样。阿狸第一次与他说话时也是这样,举着手要敲门,声音清脆稚嫩,她说:“师父,阿狸肚子饿了!”
“师父?”
公孙瑾回过神,将手上的刀拿给她,说道:“这是你父亲的遗物,由你祖父亲自打造,名为长生,今日为师便把它交给你。”
姜离瞬间被上面的宝石晃了眼睛,她道:“宝石也是祖父镶嵌的?”
难得的温情被破坏,公孙瑾心里一梗,混账徒弟真是欠打!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嫌弃地移开眼,说道:“是你阿耶自己镶的。”
她点点头接过,这就对了,从起名这件事上就能看出她阿耶为人非同一般。
姜离本想告别师父就走,公孙瑾非要送她,两人一马只能慢悠悠路过村子,村里人见了,一听她要去长安,归期不定,也要送她,等她到村口时,身后已经跟了几十号人。
蔓草和她娘还一直给她包袱里面塞吃的,蔓草一边塞一边说:“从前最多也就走一个月,这次怎么还归期不定了?”
她有些遗憾:“也不知我成亲你还能不能回来。”
姜离一下想起来自己还给蔓草准备了添妆,她对公孙瑾道:“师父,我房里多宝阁上有个长条妆奁,那是是我给蔓草的添妆,你记得添妆那日拿给她。”
“知道知道,”公孙瑾莫名就有些心慌,连声交代,“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饿了就吃,渴了就喝,累了就睡,不惹事也不怕事,若有人敢欺辱你——”
“我能打就打,打不过就回来找师父,总之不能受委屈,”姜离接过他的话,“这些您都说过很多遍了,我都记着呢。”
“行,那我不说,”一阵风吹过,公孙瑾抹了抹眼睛,“走吧,再晚,就要在野外过夜了。”
姜离与来送她的乡亲们告别一番,这才上马走人。
直到她已经走出很远,其他人都已经回家,公孙瑾和蔓草娘俩还站在村口注视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蔓草娘抚了抚胸口:“大丫也不是第一次离家,怎么这次我这心里这么慌呢?”
蔓草道:“饿的吧,您早上还没吃。”
蔓草娘:“……”
公孙瑾叹了口气,说道:“胡嫂子,不瞒你说,我这心里也堵得慌。”
蔓草娘顿时道:“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当爹娘的都这样。”
公孙瑾点点头,踮着脚抻着脖子看了又看,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他背过手转身,对蔓草道:“把孩子们都叫来,今日咱们讲新课。”
蔓草惊慌捂脸:“今日不是旬假?”
公孙瑾剑眉一横:“假什么假?字写得那么难看你还有脸休假?今日罚你站着听讲!”
蔓草抱头尖叫,蔓草娘啪啪拍她几下:“听先生的,你别给老娘身在福中不知福!”
若不是公孙先生来了村里,村里这些孩子还想读书?怕是连纸笔都摸不了几回,如今这些可都是由公孙先生提供!这个书必须读,狠狠的读!
从青石村到长安,姜离一路快马加鞭,足足走了十三日才到,而李善因心急祖母病情,比她少用了两日,早她三天回到长安。
赶在宵禁前到了兴化坊,到家将马扔给门房便一路小跑着去老夫人居住的宁寿堂。
今年七月兄长尸身寻回时,祖父一时心绪激动撒手人寰,如今还不到四个月,祖母又病重,想到此处李善心中一阵钝痛。
宁寿堂内灯火通明,苦涩的汤药味道弥漫到院子里,他刚一进院,就见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春兰慌慌张张从房里出来,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后眼圈一红,哽咽道:“郎君可算回来了。”
李善心里一紧,慌忙问道:“祖母如何?”
门里又出来一个年长妇人,正是常年在老夫人身边侍奉的齐嬷嬷,见到他亦是红了眼:“二郎快进来。”
李善快步来到内室,见床上的祖母面容枯槁,他惊的瞪大眼睛,他才走一个月,祖母怎么就成了这个模样?明明他走时还好好的。
守在老夫人面前的妇人见到他,目光一闪,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哽咽道:“二郎回来了?快过来看看——”
不等她说完,李善已到老夫人床前,握住她的手,唤道:“祖母?”
老夫人的手瘦得皮包着骨头,毫无重量,李善眼泪瞬间下来,他向前一点,脸趴到老夫人脸旁边,又唤了声:“祖母……”
“嗯,”一声极低的回应自老夫人喉咙溢出,她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孙子,眼角一滴泪落下来,嘴唇翕动,“善儿……”
“我在,祖母我在,”李善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笑,“祖母,您的善儿回来了。”
他把脸埋进老夫人手里,哽咽道:“您怎么了啊……”
老夫人手指动了动:“善儿……不哭。”
李善的哭声传到院里,听闻次子回来正赶来教训他的李弘简停下,许久长长叹息一声,推门进了室内。
见儿子伏在老夫人床前,他有一瞬的恍惚,他这二儿子幼时便是如此,受到一点委屈就要趴到祖父母床上哭闹告状,以至于两位老人家极其娇惯他,将他宠出一副混世魔王的性子。
“阿郎,”刚刚那妇人擦着眼角来到李弘简身边,“二郎一回来老夫人便醒了,可见老夫人心里惦记二郎。”
李弘简皱眉,心里顿时涌起对儿子的不满,祖母病重,他却一味在外鬼混,惹得老人家惦念,真是不孝!
“哼!”他来到床边,冷声道:“你还知道回来?!”
李善闭了闭眼,一滴泪落下,将脸从老夫人手里抬起,见她似是睡了,将她的手放到被子里盖上,又仔细给她掖了掖被角,这才擦干脸转身面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
他一脸冷淡,李弘简心中更气,冷声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李善不答,看向父亲身边一袭白衣一脸柔弱的妇人,问道:“她怎么在这?”
不等齐嬷嬷回答,那妇人蹙着眉头,肩膀一抖,一副被吓到的模样,说道:“二郎,我……我是代夫人来侍奉老妇人的。”
“才刚回来就要耍威风,你是做给谁看?”李弘简质问道。
李善瞥了他一眼,对齐嬷嬷道:“嬷嬷,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外室,他问:“祖母现在如何,大夫怎么说?”
齐嬷嬷像是终于找到主心骨一样,一时间所有委屈都涌了出来,眼泪连成线地往下掉,说道:“已经请御医看过了,说老夫人是忧思成疾引发了旧病,说是……是……这几天的事……”
李善身形一晃,齐嬷嬷慌忙要去扶他,他抬手制止,又问:“夫人呢?”
齐嬷嬷脸色一变,脸上闪过难堪,李善还有什么不懂的,母亲怕是根本没来过。
他闭了闭眼,听起齐嬷嬷又道:“二郎,老夫人心里不好受,可我人微言轻……”
齐嬷嬷一脸为难,李善道:“嬷嬷不必多说,我都明白。”
他对其他人吩咐道:“送白姨娘回房,没我的命令,不许她出现在老夫人的院子。”
其他丫鬟没有一丝犹豫立刻应下,不过片刻,白姨娘就被人从里面拉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怒气冲冲的李弘简。
见到李善,李弘简抬起手就要打。
李善抓住他的手腕,冷声道:“明知祖母厌恶白氏,还要叫她到祖母面前来,你是嫌祖母寿命太长吗?”
“你!”李弘简脸色涨红,本就因仕途不顺而抑郁的心此时更加烦闷,他一把甩开儿子的手,讽刺道,“你倒是有孝心今日才回来。”
李善神色不变,抬起手:“请父亲离开。”
李弘简冷哼一声转身就走,李善站在原地愣怔许久,这个家,早在兄长不见那日就变了模样。
李善回到内室,搬了个凳子放在老夫人床前,自己就坐在床边看她,他离家时还是一半黑一半白的头发此时竟然全白了。
“二郎,一路赶回来辛苦,先吃碗汤饼垫垫。”齐嬷嬷从外面进来说道。
李善头都没回:“先放下吧。”
齐嬷嬷过来拉他,道:“也不知你赶了多久的路,上一餐是何时吃的,只看你现在瘦这个样子,老夫人定要心疼,快来吃,我叫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你好好吃饭,老夫人就高兴。”
李善喉咙滚了滚,应了一声起身,熟悉的味道刚进嘴里,他就又落下泪来。
阿兄和祖父已经不再,如今竟连祖母也要离开吗?
深夜,府内各处都落了锁,一直到过了子时,老夫人终于又醒了,这次精神倒是比之前好了许多。
老夫人目光停在孙子脸上,怎么看都看不够,她冲他招招手,等他握上来,问道:“你此次外出,可有收获?”
李善笑了笑没答,老夫人道:“说吧,我能受得住。”
李善道:“孙儿找到了残害阿兄的人,只是孙儿无能,没能杀了他们。”
“那是人命,怎么能说杀就杀,能找到人,已经很好,”她握了握李善的手,“善儿,你可知你祖父临终前为你取字若水,是为何意?”
李善点头,老夫人道:“不必去与他们争,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报应,你且等着就是。”
老夫人摸了摸他的脸,怜惜道:“瘦了,这一个月,定是吃了不少苦。”
李善便把自己离家以后的事都说给她听,说到姜离,他顿了顿,道:“姜娘子功夫极好,人也爽利,那王家老太爷就是被她所杀,帮了孙儿的大忙。”
老夫人眼里闪过笑意:“那你有没有好好谢过人家?”
李善乖巧地点头:“谢过了,我承诺她,若官府要追究责任,由我来担。”
老夫人嘴角扬起,看向孙子的眼里满是温情,语气却有些埋怨:“你父亲那个眼瞎的,怎么就看不见我善儿的满腔赤诚?”
李善眼睛又是一红,嘴巴一撇又要哭,老夫人道:“不要哭,祖母只是先一步去找你祖父,你阿兄,只要你记得祖母,祖母就没有离开。”
李善泣不成声,不让她说,老夫人笑着拍拍他的手:“好好好,我不说。”
李善守在老夫人身边一夜,后半夜,她一直是睡了醒,醒了睡,昏昏沉沉,一直到天刚亮才又清醒一次,看着他吃了朝食便睡过去,再没醒来。
姜离刚进长安城就听说,前御史大夫李弘简母亲过世,那人道他运道好,前几个月刚死了爹,如今又死了娘,丁忧的时日都比别人少了许多。
姜离嫌恶地皱眉,天大的悲痛到这些人嘴里反倒成了喜事,真是毫无良知。
她快马来到怀德坊,找了间旅舍住下,随即便跟人打听悬镜司所在之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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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