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公孙瑾惊的一口饭喷出来,幸好姜离和孔长乐手快,将桌上的饭菜全部端走,否则今日三人就只能饿肚子。
“咳咳咳”
公孙瑾端着饭碗狂咳,姜离放下手里的碗盘,赶紧给她舀了碗茶。
孔长乐在一旁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敢看这师徒俩,她甚至担忧姜离会被公孙瑾逐出师门。
公孙瑾一碗茶下肚,终于从惊骇中恢复过来,问道:“你杀了谁?”
姜离:“王家老太爷。”
“他该死?”
“死一万遍都不够。”
“既然如此,杀就杀了吧,只是别叫其他人知道就好。”
说着,他终于反应过来,看向孔长乐。孔长乐赶紧把手上的碗盘放在桌子上,疯狂摆手:“我不说,我肯定不说!”
公孙瑾若有所思,这孔娘子虽说看着面善,但到底如何还真不好说,万一她到官府举报阿狸……
公孙瑾心中叹气,老东西作恶多端,阿狸杀了他本是为民除害,偏偏她是白丁而非官身,否则还能辩解一二。
姜离安抚地看了眼孔长乐,对公孙瑾道:“李善和悬镜司的人也知道。”
公孙瑾目露惊讶:“悬镜司?”
“嗯,”姜离见师父听到悬镜司只有惊讶没有疑惑,又问,“您知道悬镜司?”
公孙瑾不答,他皱着眉想了想,放下筷子,说道:“你们先吃,我去写封信。”
姜离皱眉:“吃完再去,您风寒还没好。”
孔长乐跟着点点头,虽然她不知道公孙先生要给谁写信,反正跟着姜娘子就对了。
公孙瑾刚起身,见姜离板着脸,好像他不吃饭比她杀人还要严重,他心有戚戚,又坐了回去。
“吃饭吃饭,孔小娘子你也别愣着,快吃饭。”公孙瑾又恢复嘻嘻哈哈的样子,见姜离坐下,还歪着身子跟孔长乐控诉,“我这徒弟长得面善,其实心黑着呢,平日里连我这个师父都要听她的话,简直没大没小。”
孔长乐心里还在担忧公孙瑾会为了保护徒弟而杀她,扯了个难看的笑容,说道:“姜娘子是关心您。”
“嘿,这我知道,”公孙瑾笑眯了眼,“阿狸一直是个孝顺孩子。”
孔长乐咧着嘴角看向姜离。
姜离夹菜的动作一顿,本要到自己碗里的羊肉掉了个方向放到她碗里,道:“吃肉。”
孔长乐受宠若惊,赶紧道谢:“谢谢。”
羊肉的香气萦绕口腔,孔长乐满足地眯了眯眼,突然豁然开朗,管她呢,从前吃不饱她都长到这么大,如今有肉吃还想那么多干嘛?
孔长乐瞬间由沮丧转为高兴,身上的快乐感染了旁边的师徒两人,两人看着她,不知不觉都多吃了半碗饭。
吃过饭,公孙瑾去了书房,姜离和孔长乐两个洗碗,油灯照得灶房一片昏黄,映得姜离五官更加柔和,平添许多温柔,孔长乐看得出神。
姜离抬手理了下头发,见她一动不动看自己发呆,问道:“怎么了?”
孔长乐回过神,摇摇头,又道:“突然发现你和瑶娘有点像。”
姜离摆碗的手停住,垂眸沉默一瞬,问道:“你是怎么认识瑶娘的?”
孔长乐闻言神色黯淡:“就在街上遇见的,我在逃命,她救了我。”
姜离不解,她道:“我六岁时与父母逃难来的保靖,后来与父母走失,只能以乞讨为生,城西一个开旅舍的老板把我带回家中,说要我给他做工,他每日可供我一餐饭食。如此做了十二年,他又让我给他的儿子做媳妇。”
孔长乐说到这里抿了抿唇:“没有他我未必能活到今日,若只是嫁给他儿子,我是愿意的,只是憨宝儿是个傻的,他整日只知玩乐,无法传宗接代,他便让我……让我……,我不从,他就说我偷了钱,要将我送官,我实在受不住就跑了,再后来便遇见了瑶娘,她找到那家人,给了他们钱,从此我就跟着她了。”
姜离听罢,既没为她的身世伤感,也没因为她逃离养父鄙夷,只是很平淡地说:“都过去了。”
孔长乐闻言笑了笑:“是啊,都过去了。”
都收拾好,姜离把孔长乐带回自己的房间,给她找了套衣服,交代她晚上和自己睡,又交代说,柴房里还有柴,水缸里也有水,耳房里还有备用的浴桶,若她要洗澡,可自行去烧水。
姜离:“我要去书房找师父,可能很晚才回来,你自便,只是别叫炭灭了,晚上冷。”
姜离交代完就走,好像再平常不过的事,孔长乐却感觉整个人晕乎乎,有种飘在空中的不踏实感,上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被瑶娘带走那天。
书房里,公孙瑾刚把写好的信装进竹筒就听见敲门声。
“进来。”
姜离推门进来,直接道:“我要去长安。”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公孙瑾叹了口气,问道:“何时回来?”
姜离默了默:“不知道。”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公孙瑾想起刚把姜离带到保静的日子。
当时她刚经历父母阿姊惨死面前的悲剧,小小一个,被惊的接连发了几日的热,每日哭喊着找阿耶阿娘阿姊,爹他可以当,娘和阿姊他是怎么也替不了的,没法子,他只能出去给她找娘找姐姐,这一找,就找到了明月楼。
一连在明月楼住了七天,慧娘看她可怜,日日夜夜守在他身边,这才把她从混沌中拉回来,只是从此落的个睡不安稳的毛病,亦把前尘往事忘的七七八八。
“阿狸,你可有想起什么?”
姜离皱了皱眉:“师父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公孙瑾失笑,道:“你最近还有没有做梦,有没有想起从前的事?”
姜离想到昨日在慧姨书房时的事,她道:“好像有,没想起。”
公孙瑾长叹一声,说道:“既如此,去长安也好,到时寻个厉害的大夫,叫他好好给你诊治一番。”
“一定要想起来吗?”姜离不解,“会忘就说明不重要,为何还要想起来?”
公孙瑾满眼怜惜,傻孩子,若是不重要,幼时吃的那些苦又算什么?那些个发热惊厥的日子,难道不就是因为不想忘吗?
“阿狸,每个人都有来处,否则便是无根浮萍,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的来处吗?”
“您不是已经告诉过我,我父亲是您师兄,我母亲是他在外游历结识的女子,这不就是我的来处?”
公孙瑾:“……”混账徒弟就是来克他的。
姜离还不饶他,道:“师父,您就是心思太多才会生病。”
公孙瑾:“……不想记起以前的事,你去长安干什么?”
姜离道:“找瑶娘。”
公孙瑾气急:“瑶娘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许去!”
“您刚才还准许我去,怎么可以返悔?我就去!”姜离瞪了瞪眼睛,“是您说,我若不能做官,以后只能嫁人,我要去做官!”
公孙瑾:“……我什么时候说你不能做官就只能嫁人了?”
姜离学着他前几日被接连上门的媒婆气到时说话的模样,压着嗓子学他说话:“可恨这世道于女子不公,若我阿狸也能入仕,哪里还会被媒婆堵在家里,还要听她们奚落?难道女子就只有嫁人这一条出路?荒谬!”
公孙瑾:“……你才荒谬!平日里叫你多读书,你总是躲起来听别人的闲话,现在好了,连我的话都听不懂!”
姜离哼了一声别过脸,她当然知道师父是什么意思,她就是故意要这样说,谁叫他今天丢下她,自己跑了。
公孙瑾深吸一口气,自己用手顺了顺胸口,没好气道:“你当官是那么好做的?从古至今有几个女官?我朝又有几个?”
姜离道:“我自己有门路,您等着我的好消息就是。”
公孙瑾皱了皱眉,想到悬镜司,说道:“悬镜司的人跟你说的?”
姜离沉默,公孙瑾就知道猜对了,又道:“你可知悬镜司是什么地方?”
姜离一脸无所谓:“捉妖的呗。”
公孙瑾心里一梗,四下看了看,看见书架旁的戒尺,那是他平日里给村里孩子上课时所用的工具,他走过去拿起来,在桌角上打了一下,高声道:“捉妖?”
说着他看了眼窗外,又压低声音,戒尺指着她:“你可知妖是何物?你又知不知道,能将妖收为己用的是何人?”
姜离不满道:“不知,您从未说过。”
公孙瑾被她气得不轻:“我就算说了又能如何?你不过凡人,难道还要与妖为敌?”
姜离道:“有何不可?凡人又如何?这世间凡人比比皆是,妖又有几个?就算那能操控妖的人能力凌驾人与妖之上,不也是躲在暗处不敢现世吗?”
听到姜离的话,公孙瑾有些恍惚,曾几何时,有一群人也是如此,结果如何?不过是死的死,伤的伤,少有如他这般全须全尾的,也不过是在这偏远小村苟活。
公孙瑾叹息一声,说道:“少年意气并非莽撞,阿狸,真相远比你想象得要残酷。”
姜离道:“万事不过就是,遇山开山,遇水引水,实在没有办法左右不过一死,除此之外又能如何?人终有一死。”
公孙瑾看着徒弟的脸有一瞬恍惚,同样的话,他在师兄的口中也听过,这一刻,父女俩的模样竟然奇迹般地重合了,他道:“阿狸,有些话不要说得这样轻易,若真到了寸步难行之际,有些结果,你无法承受。”
姜离沉默一瞬,问道:“师父,您总问我有没有想起往事,难道不就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我有预感,真相与王家王家供奉的神像脱不了干系。”
姜离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说:“瑶娘不是不相关的人,我记得她,只是我想不起她是谁。”
公孙瑾沉默,许久后叹了口气,说道:“阿狸,我不想你去,你父母也不会想你涉险。”
“您又怎知他们不想?”
公孙瑾来到书架处,转动上面的花瓶,旁边的柜子里弹出一个雕花木盒,他把木盒拿下来仔细擦了擦,交到她手上。
“见到你时,我与你父亲已十四年未见,十四年间我们通过许多封信,你阿姊和你出生时,你父亲都有来信。谈及你时,你父亲说你不足月生产,生下来小猫一样大小,他与你母亲很怕养不活,便想起民间传言以牲畜为名,取个低俗的乳名可避鬼差勾魂,便为你取名阿狸。”
见姜离打开木盒,他从里面找出一封信,抽出信纸将其中一句指给她看。
姜离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信,信纸已经泛黄,信上的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写道:“惟愿吾儿壮如山君,无灾无痛,顺遂无忧。”
姜离半晌无言,哪有父亲希望自己的女儿像老虎一样健壮却用狸猫取名的?这两者体型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她看师父,这信上可没写她不能去悬镜司。
公孙瑾又拿出一封信,信中说洛阳有异动,说了些猜测,又担忧自己两个女儿,与公孙瑾说,希望自己两女日后可以,不涉纷争,不沾因果,只做个平凡之人。
姜离眨眨眼睛:“又不是写给我的,阿耶若是不许,您让他亲自来和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