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镜司?”旅舍店主放下账册,“我在长安三十载,从未听过什么悬镜司,娘子莫不是被骗了?”
姜离微微颔首没再问,说道:“来一碗汤饼。”
旅舍前厅不大,只放了六张桌子供住宿的客人解决餐食,她挑了一个西北角的位置坐下,恰好能将整个前厅收入眼底。
她刚坐下,店里的茶博士就提着一壶热茶过来,麻利地将桌子擦了一遍,抹布挂在腰间,为姜离舀茶,道:“您慢用。”
姜离微微颔首,拿起茶碗握在手里,冰凉的指尖瞬间有了热意。
“听说平康坊的望仙楼新来了位名唤默娘的娘子,容貌倾城,琴艺更是一绝,今夜你我不妨一起去见识见识?”
姜离抬头望去,与她相隔一桌的位置,坐着两个身穿短打,腰悬宽刀的汉子,说话的,是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
另一个汉子眼睛一亮,一杯酒下肚,抹了把嘴,说道:“甚好甚好,只可惜这望仙楼的娘子卖艺不卖身。”他遗憾地叹气。
“你还想近身?那望仙楼门槛高着呢,如你我这般便是掏空家底也未必能进得了那道门,远远看一眼,听一曲,也够道上兄弟艳羡了。”
茶博士端着汤饼过来,放到姜离桌上:“客官您的汤饼。”
说罢,他转头对两个汉子道:“客官若是想去望仙楼见那默娘近日怕是见不得了。”
不等那汉子问,姜离便道:“为何?”
茶博士道:“您有所不知,那默娘如今正客居在兴化坊前御史大夫李弘简家里,不见外客。”
“李弘简?”络腮胡子拧眉思索,半晌道,“是不是那个先死了儿子,又死了爹,这几日又死了老娘那个?”
茶博士可不敢直说,只笑不答,就听那汉子又道:“他家如今不是正在孝期?”
茶博士道:“听说是主母王夫人偶然听到默娘的琴音,意外见到长子的鬼魂,便派人将人接到府中去了。”
姜离心中纳罕,世上还有这样的奇迹?那王夫人怕不是思念成疾,得了癔症吧?
姜离吃过饭就直奔兴化坊,虽说那汉子口中琴艺绝佳的女子名叫默娘,她还是想亲自看看,都是才来长安,若是瑶娘改了名字呢?
还未到兴化坊她就已经将李家的事听了一箩筐。
无外乎热孝期本该返乡的李弘简迟迟不返乡,甚至王夫人还在孝期就接青楼女子进府,简直就是大逆不道这样的话。
据说朝廷上参奏李弘简的折子雪花一样飞到圣人案前,若非老夫人突然病重,圣人顾念老夫人年迈,又感念李弘简为官多年直言不讳,确有建树,怕是早就按律处置他了。
除了孝期这些荒唐事外,姜离还听说了李弘简宠爱妾室,欲贬妻为妾,若非妻子出身名门,没准还真叫他成了。
带着刚听来还热乎的小道消息,刚过坊门没多久,就到了挂白的李府外,本该是亲友吊唁的日子,门口却冷清的只停了一辆马车。
她勒紧缰绳下马,未到近前,就看到一个身着孝服的妇人搀着一个身着素衣,抱着琴的女子,自侧门出来。
她牵着马上前几步,听到那妇人哑着嗓子说道:“府上事多,委屈你了,默娘,你且安心等些时日,过了断七我便去找你。”
姜离停下,视线落在那名唤作默娘的女子身上,果然如那汉子所说,很美,却不是她要找的瑶娘。她又那妇人,看装扮,这大概就是王夫人了,见她脸色苍白,一双眼睛肿得核桃一样,心中叹息,世间最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也难怪这位夫人会做糊涂事。
姜离收回视线牵马离开,身后响起一道男子声音,声音沙哑冰冷,叫了声“母亲。”
她下意识回头,却只看见一块衣角,她皱了皱眉,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离开兴化坊,姜离去了西市,上次护送王玄真来长安,因为时间紧急,没来得及去逛,这次终于可以一饱眼福。
快马来到西市,还未踏进坊门,喧嚣已经传到姜离耳边,她满心兴奋快步进入,刚一进去就被里面的景象惊的瞪圆了眼睛。
只见坊市内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街道两旁各式店铺鳞次栉比,从她这里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尽头。
她牵着马小心躲避着行人,刚走没两步,就被一个卖香料的铺子熏得头昏脑胀,赶紧快走了些。
越是进到里面人就越多,身边的枣红马开始不安的刨地,她安抚的摸了摸马头,那马立刻抬起长长的脸,鼻孔扩张冲她喷气,她嫌弃地躲开,随手抓了一把马鬃。
接连三驾马车驶过,姜离被人流挤到了街边,空间逼仄到她只要一转身,就能碰到一个卖首饰的摊位。
她被迫扫了一眼,眼睛登时亮得惊人。那些首饰也不知是什么做的,亮晶晶的闪着光,只看着就让人喜爱极了。
“娘子要买什么,我这些首饰镶嵌的都是波斯来的宝石,每件都是孤品。”
这人的口音怪声怪调,姜离心下警惕,这些胡商的心思像他们脸上的大胡子一样弯弯绕绕,坑起人来毫不手软,上次她只在长安停留一日,还没到西市就被这些人坑了一笔,不过几句话,她的钱袋就憋了。
她收敛情绪,面色冷淡:“把那个璎珞拿来我看看。”
“哎哟 ,娘子真是好眼光,这可是从大食国来的上等红宝石,整个长安,除了宫里,娘子绝对找不到第二个这样好的宝石璎珞。”
胡商把最里面的璎珞拿起来,两手托着送到姜离面前,随着他的动作,宝石在阳光下绽放出绚丽光彩。
姜离面上不显,心里却满意极了,这样光彩夺目的东西正适合她,等以后攒够了钱回乡养老,她天天带着看!
那胡商见她只看不说话,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番,一身素衣,款式不知道是哪年的,若非牵着马,佩刀镶满宝石,他都不会搭话。
胡商手上捧起璎珞送到她面前:“我这有铜镜,娘子带上看看?”
姜离小心地接过,越看越满意,问道:“多少钱?”
那胡商道:“二百贯。”
姜离:“ ……”
真是好大一张嘴!怪不得一看他满脸胡子就觉得碍眼,她把璎珞放回到他手上,才几个月,这些胡商的心竟然变得更黑了。
她转身就要走,那胡商赶紧叫住她:“价钱咱们还可以商量!”
“姜娘子?”
与此同时,不远处突然传来惊喜的呼声,姜离抬眼望去,只见云舒正一脸惊喜地冲她摆手。
她挑了挑眉,就说今日怎会这么想来西市,原来不是采买的**驱使她,而是悬镜司的人在想念她。
云舒穿过人群来到她面前,先是看了眼首饰摊子,然后拉过她,说道:“这些东西看着好看,其实都是假的,真的哪里会当街售卖。”
姜离面无表情看她一眼,心道,用你说?难道我还能不知道?
她道:“你是来找我的?”
云舒点点头:“我找你两天了,公孙先生给使君写了信,说你这几天会到,使君便让我们来找你。”
姜离:“使君?”
“姜娘子还不知道吗?”云舒眼里闪过笑意,语气中带着惊喜,“你师父公孙瑾是悬镜司裴指挥使最小的师弟,亦是初代悬镜司捉妖使。若是早知道,在保静时,我等理应去拜见公孙前辈。”
姜离嘴角抽了抽,心里给师父记了一笔,不用说,他一定是故意不告诉她,就是想她出丑!
“我当然知道,出发时师父已经跟我过,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公孙前辈说的,他在信里说,他忘记将悬镜司的位置告诉你,说你十六那日出发,按你的习惯大概走个十一二日就能到,若你三十那日还未到悬镜司,就到胡商多的地方找等你,准能等到你。”
姜离:“……”
呵呵,今日就是三十,师父算得还真准。
姜离心中来气,面上不显,道:“辛苦云娘子。”
云舒:“不辛苦,那姜娘子,我们走?”
姜离点点头,牵着马跟在云舒后面出了西市,又到旅舍取了东西退了房,一路向南出城,疾行将近三十里,在一处地处山脚,墙壁与大门皆斑驳掉色的庄子前停下。
姜离默默看向云舒,云舒轻咳一声,道:“只是外面看着破了些,里面还是不错的。”
是吗?姜离翻身下马,就这地方怪不得没人知道,便是她自小胆大,路过此处,都不会有进去的**。
云舒到门前叩了三下,大门缓缓开启,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
姜离嘴角抽了抽,云舒尴尬地笑了笑,两人一时相对无言,半晌后,门里传来一个略显粗犷的声音。
“咋不进来?”
姜离神色一变,立刻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