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要观摩急诊手术?现在立刻3号手术室,车祸多发伤,普外神外骨科会诊。”
岑林放下筷子推开休息室地门就往急救手术室跑。
这条连接手术室和急诊科的走廊此刻变成了湍流,医生一边脱白大褂一边向刷手间跑,护士推着仪器反方向地朝科室门口冲过去。
岑林拉着西热塔跟在医生们后面进了刷手间,一气呵成地换衣服换鞋戴口罩。西热塔也一点没有掉链子,紧跟在她的身后,还学着外科医生的样子,把手悬架在胸前。
等他们进到台上的时候,普外的医生已经开始处理腹腔的大出血了。
巡回护士把她和西热塔安排在靠墙的两个塑料台阶上站在,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扣住。
越过外科医生们的肩膀,手术台上惨白的无影灯把墨绿色的无菌布照得发紫。当柳叶刀划开腹部的皮肤时,鲜血就像是破开的气球一样哗地摊满整个操作视野。主刀做了一个非常长的切口以充分暴露视野,然后开始翻动内脏,检查和寻找出血位点按压缝合止血。
久违的视觉冲击让岑林的心猛地快了两拍。离开医学院许多年,当初那些被反复训练出来的冷静,好像也在一点点离开她的身体。她假装无事地低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口罩,挪到西热塔的侧后方,偷偷观察他的神情。
他只是皱了皱眉,但随后眉眼就舒展开来,视线平静地落在手术台上。
那种平静不是对抗人类最本能的恐惧和警觉时的克制和压抑,而是彻底的平静,眼睑微垂,呼吸平缓。岑林看着他的侧脸,莫名想到了莲花宝座上的泥胎佛像,初见慈目善眸,实已超然九天,俯瞰凡生。
岑林挪开眼,不敢再看他。
这是一台车祸多发伤的手术,在普外处理腹腔出血的同时,骨科和神外也在手术台的两端同时操作着。骨锯和骨钻发出轻微的切锯声,人的骨头以一种在屠宰摊上常见的形态呈现在眼前,轻微的烤肉味道混合着烧焦头发丝的气味,在神经极度紧绷的时刻冲击着他们的嗅觉。
西热塔的面色仍然是平静的,口罩在鼻梁上有规律地翕张着,看不出任何的波澜。但是岑林听到身后传来奇怪的吱呀声,像是有人用灭菌手套在摩擦塑胶地板。
岑林担心是手术间的什么异常情况,回头张望了一下。
“怎么了?”西热塔回过神问道。吱呀声停止了。
岑林意识到是他背在身后的两只手,在相互摩擦着揪着手套,所以发出焦虑的噼啪声。
“你还好吗?”岑林问。
西热塔笑笑,无所谓地摇摇头。他们仍然沉默地观摩着这台生死攸关的手术。
然后岑林猛然意识到西热塔在哭。
细碎的吸气声藏在有节奏的呼吸里,耳廓和眼睑都变得猩红。可是尽管如此,他仍然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的。
“你要出去吗?”岑林问。西热塔仍然在摇头。
但是那一刻的岑林注视着他的眼睛,莫名其妙地就相信、在那一刻,西热塔需要一个人将他狠狠地从那一摊血肉面前拖走,就像是触电的人需要被用力地从电源上拖出一样。
她拽住他的手,踩开手术室的趟门,在巡回护士的诧异里拼尽全力将西热塔拽走了。
西热塔瘫坐在刷手室的长椅上抽噎着将头埋在支在膝盖间的手臂之间。他很多次想要抬头,想要解释,想要笑想要佯装无事,但是他都做不到。他精明的演技在此刻彻底失效,以至于最后他不得不屈服,只能在长椅上尽可能地折叠自己,把自己的世界缩得足够足够的小。
岑林无法再抱手漠然看着。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她猜想应该是远古的伤口被那一刻的血泊撕开了,莫名的、无法诉说的,沉默的痛苦。但是成年人总应不问、不说,不凝视。所以她不能安慰,不能好奇,只是转过身,佯装自己并不在这个空间里。
他们沉默在刷手间的长凳旁,一直沉默着,直到房间的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检测不到人的活动而彻底熄灭。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之中。只剩下走廊的灯从洗手台的隔墙后面杂乱地透进来,还有西热塔轻不可闻的低声啜泣声。
而她站在这里,祈祷着黑暗尽量的长,好留给他足够长时间的庇护。
“岑老师。”灯忽然啪地一声亮了。西热塔抬起头,又一次露出他明媚的笑容看向她,“见笑了。”
岑林也笑了。她摇摇头,脱掉早已经被污染的手套,还有口罩。“今天差不多到这里吧......该了解的都已经了解完了。”
西热塔还像脱力了一样颓坐在原地,但是岑林已经来到门口准备离开了。“我组里还有工作,我先回去处理一下。”她不敢再看他,她怕了解得越多,越容易兀自给对方贴上更多臆想的猜测。
“岑老师,”在她出门前西热塔忽然叫住她,“谢谢你。”
那天晚上没有再被提起过的失态,成为了他们之间的秘密,也成为了在整个剧组杀青前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交集。
西热塔是一个敬业的演员,在同龄演员们拿到台词总喜欢删删改改指指点点的时候,西热塔非常省心,尽管加了她的联系方式,但是一次也没有企图找她讨价还价改过台词。
这不是恭维,这是由衷的赞美。当导演的乙方已经很不容易了,再当演员的乙方,编剧就要活不下去了。岑林每一次和演员们斗智斗勇,说服他们认真背词之后,看到西热塔安静的对话框,都会对着这位绝世好同事的头像框会心一笑。
然后再一头扎进容姐给她派的新活里。
“岑老师,”一个温和的嗓音从背后像鬼魂一样冒了出来。西热塔居然找到她干活的小角落里来了。岑林吓了一跳,差点掀翻了超负荷工作得摇摇欲坠的野营桌。西热塔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冒出来,然后把一杯咖啡放到她的电脑旁。“明天的戏不会又要改词儿了吧?”
“恭喜你哦,不是。”想到那个“精益求精”但是每天都求不一样的精的导演,两个人都无奈地会心一笑。岑林把堆在旁边椅子上的书堆搬到地上,西热塔就像到家了一样自然地坐下了,还顺便开始看她写的稿子。
“哎。”岑林把屏幕的防窥膜吸上去,彻底隔断西热塔的视线。“不是给这个剧组写的。是下一个剧组的本子。”
“你们当编剧的,都那么喜欢大段的长台词么?”西热塔被逗笑了。虽然被拒绝访问,但是刚刚那几眼,西热塔也瞄了个大概。
“首先不是我要写大段的台词,”岑林叹了口气,“细纲捋出来这一块需要,我就得填上。我负责科学类台词,所以到我这儿写的都是又长又难的词。”岑林没抬头,一边写一边说。
“其次,我觉得长台词挺酷的。”岑林敲完最后一个字,长呼一口气,仰靠向座椅,伸了一个巨大的懒腰。“长独白是演员的炫技,是导演精神轰炸观众的伎俩。
“Afghanistan or Iraq?BBC神夏里夏洛克见到华生说的第一句话。然后那段炫耀式的基本演绎法台词就折服了华生,也让观众相信夏洛克真是个疯子。”岑林看着他笑道,“你的对手演员会为你折服,你的观众会为你拜倒......”
“Friends, Romans, countrymen, lend me your ears! ”她突然仰靠在露营椅上,如同问天般张开了手臂:“I come to bury Caesar, not to praise him. The evil that men do lives after them;The good is oft interrèd with their bones......就像莎士比亚的独白一样。”
西热塔震撼地看着她,看着她向并不存在的人群发表葬礼的演讲。岑林看向他的眼睛,在里面探寻着是否有她期待的那些认同、赞许、或同频的共振,好像蜗牛的触角在小心翼翼地触碰陌生的来客,试探着是否能在对方的心上留下一片温热的嚅湿。但是西热塔显然被她跳脱的激昂吓住了,他的眼神里只有不知所措的慌乱尴尬。
岑林抑制不住地感到失落,好像从向阳的山坡跌落到了泥地里。因而她落荒而逃,像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样抓起西热塔送来的咖啡就猛吸一口,企图让吞咽阻止自己再说出更多奇怪的话。
她快速地切断了和他连接的视线,以至于根本没来得及看出见他转瞬即逝的无措慌乱后爆发出来的探究的兴奋。
西热塔在当时几乎脱口而出要问她这是不是就是答案,把她从医学院拽到剧组的破露营椅上的答案。
但是他却被定在了原地。
他有点害怕再得到上一次的答案——模糊,敷衍,充满戒备。
他想要像吮吸奶茶一样呆在她旁边,享受这难得的不被打扰的理想主义时刻,想要此刻无限的长。在这一刻他们好像都成为了悼念凯撒的布鲁图斯,全副身家性命都将压在野心的一战里而热血喷涌;但又好像阳光下的蜗牛,触角相抵,任由日光烘烤着他们的蜗壳。
“你怎么......”岑林用力吸吮着热饮的毛细吸管,但是涌进舌尖的不是咖啡豆的酸涩,是纯粹的绵柔的奶。不解又惊奇地看向他,“你居然记得......”视线又一次惊喜地闪亮了起来,在杯子和他的眼睛之间雀跃地来回扫过。
“噗嗤......”西热塔被她受宠若惊的表情逗笑了,“特意帮你点的牛奶。少喝点咖啡,你上次真的太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