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热塔被他的经纪人匆匆叫走了,只留下那杯温热的烤奶被捧在她的手心里。
岑林窝在椅子上头脑风暴,回忆他是怎么精准地知道,在什么时间她一定一定不能摄入咖啡因。
想起来了!岑林猛地一激灵。然后痛苦的回忆就混合着尴尬,刺挠地缠满了全身。
是拍重大群伤事件那场戏的时候。
高强度的工作节奏,过量的特效妆,铺天盖地的血泊,和总是需要大吼才能沟通的群众演员,加上各种爆破的声音,燃烧的道具发出的刺鼻的塑料味......漫长的一个大夜结束的时候,岑林觉得自己的全身都在和过速的心跳共振。没有燃烧干净的肾上腺素,混合着过量摄入的咖啡因,在血管里乱窜,一下一下肘击着她的太阳穴。
她瘫坐在收工后的片场,花了2分钟纠结现在是灌几口酒精饮料以毒攻毒,来希求可以在白天睡着,还是干脆直接去健身房,把兴奋剂吊起来的精力消耗掉再回家。
然后岑林就决定去爬墙。
于是,在横店早上6点的健身中心,歇班一天、起了个大早来健身房锻炼的西热塔,一脸震惊地遇见了前一天一点没睡的岑林,后者正站在健身房外面的攀岩墙下面往自己手上擦镁粉。
“你怎么在这?”西热塔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怎么不能在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健身房。”岑林好气又好笑地白了他一眼。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西热塔凑近了一步,阻止她扒上第一个手点。“你多久没睡觉了?”
“嗯......24个小时?”岑林仰起脸,眯着眼睛看向他。“看起来像48小时。”西热塔回呛道。
岑林此时非常的烦躁。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今天的西热塔看起来和所有公开照片里的都不一样——胡子拉渣,头发乱糟糟的,上身除了一个松垮的背心什么都没穿,平时被衬衫小心包装起来的肌肉,如今以一种野蛮又随意的方式袒露着——和平时文质彬彬的斯文模样完全不同。
她现在一心只想快点开始她的攀岩,用全身的紧绷感,去代替无法松懈的精神。所以她压根没想管他,选好了难度路线就握住手点准备出发。
“哎等等等等......”西热塔再次喊停。“你照过镜子吗?你看上去累得像鬼一样......”
岑林挣脱他拽住的手臂。她觉得他废话好多。
“这样吧......”西热塔看着她油盐不进,自己退让一步,“我给你belay,你攀顶绳吧。”
“也行。”岑林点点头,她无所谓爬什么。
“放心交给我?”他们穿好装备,西热塔站在她身后的海绵垫上向她挑了挑下巴。“你都有资质了,有什么不放心的?”岑林在前面仰头观察着手点,头也不回地说。
西热塔收紧安全绳,几乎没有留什么余量,开始拽着她往上爬。
她像一只灵巧的蜘蛛猴,修长的四肢地扒在岩点上。她的肩背在每一次拉起重心时显露出好看的肌肉线条,看起来游刃有余地缓缓地向上摸去。
但是西热塔看得出来,她的状态吓人极了。她已经两次把橙色的脚点认成红色踩了上去,还差一点踩空。
西热塔知道现在劝已经没用了,只能默默地把绳子再在滑扣上铰紧一点。
“喔!”突然头顶传来一声惊叫。
西热塔还没看清她是怎么脱手的,她就猛地下坠了一下。西热塔被拖拽着向岩壁踉跄了两步,在绳子把他拽离地面之前踩实了地面,把岑林悬停在了半空中。
“手滑了!”岑林在他头顶上向他宣布道。在她提出从跌落点继续爬的要求之前,西热塔干净利落地把她放到了地面。
他能看得出她居然还在意犹未尽。
“换你爬吗?我可以给你保护。”“不了不了不了......”岑林出于礼貌跟他客套,西热塔却拒绝三连,手都摇出了残影。“我觉得你该回去睡觉了。”他认真地说。
“你不也熬了个通宵还来健身吗?”岑林反问道。
这下轮到西热塔气极反笑了:“我昨天没有通告,那场夜戏根本没有我的戏份!你是编剧你居然不知道?”
岑林拍了拍脑门,“忙忘了。”
“你是不是喝酒了?”西热塔问。
“我喝咖啡了。”岑林说。“我现在非常兴奋,我觉得我可以去跑马拉松。”
太可爱了。西热塔想。“那玩点安全的吧。”他顺着她说,“我要去练器械了。你去吗?”
“太无聊了。”
“那打拳击?”西热塔开玩笑道。
没想到岑林的眼神真的兴奋起来了。
“手腕别松!关节锁住!”西热塔戴着手靶,在她面前灵活地蹲身躲闪,再出拳格挡。“用力!用全力!你不是要发泄吗?”甚至还有空挑衅她,在她出拳的间隙把手靶拍得啪啪响。
岑林被他得意的样子激怒了,用尽全力甩出一拳,被对方的手靶毫不闪躲地接住。她又转髋甩出第二拳,狠狠击中他护在颊侧的手靶,发出砰的巨响。他们猩红着双眼,像两只巨兽扑拽着撕咬在一起,死盯对方的眼睛里全都是对击倒对方的渴望。□□相撞间的冲击让她浑身的肌肉和器官都振颤起来,巨大的满足感在大脑中愉悦地腾起。
终于,她甩出最后的一拳,感觉身体里紧绷的那根弦像玻璃纤维一样碎成了无法辨认的渣,大脑里一片平静的空白。她举手投降,然后摘下手套躺倒在沙袋旁边的瑜伽垫上。
西热塔也在她旁边坐下来,刺啦一声撕开手靶上的魔术贴,把靶子甩在一边。
“你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岑林终于平稳了呼吸后,仰着头看向他说。
“是吗?”西热塔垂下眼,眼睛又眯成狡黠的弯月。“怎么不一样?”一缕被汗浸湿透的长发从发带后面落到眼前。
岑林别过眼想了想。“所以你之前那种斯文的样子都是人设对吗?”突然又回过头直愣愣地问。
“算是吧。”西热塔耸耸肩。“不讨人喜欢吗?”他甩了甩头发,又是那种笑容。
“还行。”岑林说。
“你喜欢哪种人设?”西热塔心痒痒的。他凑上来狡黠地提问,问出了口却也不敢看着她的眼睛得到答案。
“我喜欢你最早的电影里的那个天才黑客。”岑林不假思索道。
“噗嗤——”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西热塔把头迈进手臂里。但是又随机恼火地抬起头嗔怪,“那都多——早以前的角色了......”
那天他们又乱七八糟地聊了很多有的没的的事情,岑林后来又困又累,怎么回到的公寓都几乎不记得了。
不过那天以后,西热塔就像发神经了一样老是来蹭她的工作帐篷。
今天来背台词,说是不懂的时候方便提问;明天来这里蹭小太阳,说这边暖和还离导演的监视器近;后天说这里安静,背词背得快......
在摄影棚里挖空心思想要找一个安静工位的岑林不堪其扰,但是看在这个男人总是很有诚意,早上帮带一杯拿铁,晚上上供一杯热奶,岑林也就不和他计较。
他们就这样挤在一个取暖器前面忙着各自头疼的事情。很快这部戏的台词背完了,下一部戏的稿子也增改完毕。
杀青的日子也就到了。
西热塔被一大群群演簇拥着,一张接一张地拍照和签名。岑林抱着手站在人群外,看着往常精明的他,此刻手足无措地像一只套了皮套的吉祥物大熊,躬着身子在镜头前一次次弯腰合照。
只是好戏没有看太久,这家伙的视线扫过人群,一下子又认出了躲在一旁看热闹的岑林。
“不好意思,剧组的同事找我有事......”西热塔一边鞠躬道歉一边穿过乱糟糟的道具堆和人群,终于又出现在她面前。
岑林也才终于有机会拿出她的礼物。
“从道具老师那里要的。”一个绕着挂绳的胸牌被递到他的眼前,胸牌上印着西热塔在剧里面的证件照。西热塔不可置信地捏起它。
“大爆炸抢救那场戏淘汰下来的,怎么样,喜欢吗?”岑林眼睛亮亮地问道。
西热塔应该要说谢谢的,但是他此刻又惊又恼,捏着挂绳在手里翻炒着那个胸牌,根本无从下手。
“还带着血,很新鲜的。”岑林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西热塔这下是真的气笑了。他记得这个胸牌,这是他的第一场抢救戏的时候戴的道具。在那场戏里,动脉血从道具里喷出,将他的整个前襟都染成了红色,连工牌都没能幸免。
而直到此时此刻,那些染在挂绳上早应该干涸了的道具血,还兢兢业业地在发挥着作用,把他的手指染成了让人恼火的鲜红色。
西热塔看得出岑林的高兴,纯纯是来自于整到他的快感。让人后槽牙发痒。
“我不收粉丝礼物。”西热塔眼珠子一转,以牙还牙道。
这回轮到岑林愣在了原地。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紧盯他的眼睛,好像在质问他脑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那算了。”专业演员的眼睛里没有他不想透露的东西。岑林败下阵来,干脆一把从他手中抽出了胸卡,打断这场较劲。
“哎我开玩笑、开玩笑的!”西热塔赶紧求饶,从冲过来把她手里的工牌抽走。鲜红色的挂绳在岑林手上滑拉过去,也留下两道鲜红的痕迹。
“后面还会来横店跟组吗?”西热塔把染了色的挂绳小心地绕在卡套上,塞进塑料袋里再装进上衣口袋,一边弄一边好奇道。
“再也不来了。”
“啊?”
“回去坐办公室了。”岑林摇摇头。“跟组太苦了,这苦再也不吃了。”回想起熬大夜的夜晚,就觉得寿命又短了几年。
“咳......”西热塔忍俊不禁,“那咱们能碰上,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了。”他摸了摸胸前的口袋,确认胸牌就在那里,就又睁开他明亮的眼眸看着她。
“没错。”岑林笑着点点头。
他们相对无言地站着,好像也说不出任何告别或者挽留的话。
最后还是岑林主动张开了双臂,他们才礼貌地留下了一个告别的拥抱。
人就是这样走过一程又一程,在平淡生活横插一脚的波折中,留下念念不舍的回忆,一步三回头。
可是岑林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不再被校园小说欺骗,不再相信什么必须抓住的心动,也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的一见钟情。
时世与际遇就是分合中最大的决策者。人和人的情绪也总是局限在一个短暂脆弱的时空中,转头走进新鲜的空气里就会失忆。
他们继续向前跑去,就像高铁的车厢就这样抛下铁道旁的农田和桑地,离弦的剑般冲向下一段生活。车窗外景色瞬移,让凝固的视线感到疲惫。岑林闭上干涩的眼睛,无知觉的泪于是便扑倏地落下。
此刻正是黄昏后的蓝调时刻,天空中的晚霞被抽离干净,只剩下浓重的墨蓝色,衬在树的剪影之后。天空与陆地空荡荡的,岑林也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仿佛顺着惯性被飞速的列车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