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林在现实中没有喜欢的人。
墙头也几乎没有。
好吧其实有一个。一个靠天才黑客角色小火出圈的年轻演员西热塔。
但是自从乱投简历投到影视圈干活以来，岑林已经很久没关注过他的近况了。形形色色的明星演员见多了之后，岑林觉得自己简直要出家入戒，彻底戒掉追星的习惯了。
所以当她的师傅安排她下剧组跟这个西热塔出演的医疗剧的时候，岑林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这是你以前实习过的医院，医学指导你估计都认识。”容姐凌晨给她打电话安排任务的时候说道，“去到之后多负责一点工作，能自己解决的不要去麻烦医院的专家。”
岑林一边一片狼藉地收拾行李，一边认命地在电话这头点头。
“通告安排我发你邮箱了，路上看一下。第一场戏的剧本明天中午12点前就要定稿，专业部分你看一眼，路上把它写了。”
“好、好......”
岑林揣着一脑门子的官司到达剧组，跟那个男人打照面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忘不掉，根本忘不掉，墙头也是爱人，爱人再见真的很难装作没反应啊！！没办法，只能强迫自己警戒起来，现在不要暴露粉丝身份才是保住工作的生存之道。
剧本围读会上，岑林坐在导演制片后面的矮凳上，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随叫随到回答着编剧导演提的科学性问题。
但是又完全没有办法不将视线偷偷落在西热塔的身上。他就坐在3米的距离之内。只要岑林抬起头，就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甚至是没有刮干净的胡茬。
他微卷的长发用发箍拢在耳后，眼神犀利地在念一段同病人家属据理力争的台词。明明没有肢体表演，只有语气和眼神，但是吐息间，他们编剧组反复琢磨塑造的那个严谨、高傲，甚至还有点刻板的冷漠的年轻医生的形象就这样跃然而出。
虽然跟岑林第一次认识他时的那个天才黑客的形象很不一样，但是谈吐间那种恃才放旷的狡黠，又总是时不时从他滑到鼻梁上的镜框后面闪烁出来。
岑林忍不住抬起眼，眼神越过前面的导演们，直直地落在了西热塔本人身上。这段重场戏的台词编辑组来来回回磨了不知道多少遍，在她耳朵里早已听起来像白噪音一样无聊。但是西热塔的嗓音很好听，台词流淌间，情绪也在细腻地变化着。
冷不丁地，他居然捕捉到她注视的视线，也穿过人群和他对视。犀利的眼神转瞬间就变得感伤，相顾无言，他扯出一个无奈的微笑，垂下了眼。
台词结束。
导演满意地带头开始鼓掌，岑林却仍然被定格在震撼之中没能挪开眼。但没想到几乎是立刻，这个男人就从面对家属束手无措的医生，变回了那个狡黠的“黑客”。他和导演道完谢，又谢过对戏的演员，居然又顺着人群找到她，挑衅一样地向她挑了挑眼。
岑林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刚炙热而审视的目光在他的身上粘附了多久。失礼、冒犯，还把自己的心意给全盘暴露了。岑林立刻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安慰自己没关系大明星阅人无数这点小事他不会记得的。
但是他们的纠葛好像就这么开始了。
剧组正式到位之前，导演安排了技术集训，说白了就是带演员熟悉角色熟悉医院工作，顺带做科学内容相关的培训。剧组秉承着能省就省能不花钱请专家就不花的原则，把演员全都丢给了岑林。
然而，女主上一部戏没结束没法提前进组，男二综艺有冲突，女二女三在忙上一部的作品后期配音，小演员来不了老演员请不动，最后剩下乖乖培训地居然只剩下西热塔一个人。
岑林无语问苍天。
“咱们今天跟个夜班，如果有机会，带你看一场急诊手术。手术现场一切听我指挥，我让你站哪你就站哪，我让你手怎么放就怎么放。看见走廊里跑过去的、推仪器的就往墙上靠，别追别问别挡路。有什么不知道的都问我，什么都别碰，什么都别说。听懂了吗？”
两个人像打仗一样换好衣服做好消杀进入参观的急诊园区，岑林埋头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嘱托，抬起头发现对方正非常好奇地伸着手，扒拉着一个住院的阿姨床头吊瓶旁边挂着的医嘱牌，研究上面写着的各式过敏或用药警告。听见她说“啥也别碰”的时候，又嗖的一声缩回手，然后转过头一脸无辜地笑了笑，眼镜后面的明亮眼睛有些晃眼。
然后一缕头发不服贴地从耳侧擦着眼镜框落到西热塔的眼前，甚至还打着卷。
我不行了。岑林心想。他好像在勾引我。“麻烦你把头发扎好。”岑林强撑着冷脸对他说。后者乖乖点头。
“这是心电监护，这是除颤仪，这是氧气阀门，直接连到墙上接大的制氧机。”岑林带着他在科室里面打转，给他讲解各式常见的抢救和床旁器械。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把他们当成了新来的轮转医生，给病人挂营养液的时候还耐心地给西热塔展示她在配的药品的标签。西热塔像一个尾巴一样跟在后面一边点头一边听。岑林讲完一圈抬头问他听明白了没有，他就抬头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试探性地点了点头。
好的，OK，没听懂。岑林可太熟了。她上学听课没听懂还被当面提问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
岑林只能再按照常见的工作动线，把各个仪器的使用方式简化再简化，跟他大概科普一遍。西热塔皱着眉头努力在听，一边听还一边揪手上的那个无菌手套，把它揪得鼓起来像一个充了气的手掌，再交叉手指吱地一声把空气从手腕那里挤出去。
完了，岑林心想，好可爱啊。
西热塔挑眉，侧过眼瞥了她一眼。
岑林赶忙又拉下脸来，假装去忙下一件事。
在科室的一个下午里，他们围观了一场无介入抢救，一场三科室会诊，还有一场酣畅淋漓的急诊室骂战。一个老头躺在板车上没病装病地大声呻吟，要给自己讨个公道，一个老头站在一旁一边骂一边跳脚，说对方讹人。急诊科的一个住院医和护士长被他们缠住，站在旁边束手无措，万幸最后医务处和保卫科的人出马很有效果，两个老头才同意把医生护士们放走。
西热塔在旁边扣着手，聚精会神地看戏。岑林跟在后面偷偷观察他。
完全没有剧本里那种年轻有为的副主任医师的样子啊，反而更像是第一次来到医院实习的大四临床学生。很难想象这个男人要怎么出演他的角色。
当然这不是她一个编剧助理需要操心的事。下午的班儿结束，趁着吃晚饭的空档，她还要把容姐丢过来的新的第n版剧本再过一遍，顺便把新加的几场戏的专业内容想办法给它填上。
“岑老师，今天我一直想问您，”她一手捏着筷子，一手扒拉着电脑屏幕看最新的文本。坐在她对面的西热塔突然开口。“岑老师，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岑林疑惑地挑起眉。不是大哥我们一起上班儿一整天了，你现在问这个吗？
“您是在医院里工作吗？”西热塔好奇地问，头微微向前伸，眼睛因为笑意眯成了一道月牙。
“不是。”岑林说，“我剧组的。”
“噢！”西热塔意外地睁大眼，僵在原地。
“我是跟组编剧，我们剧本围读会见过。”岑林指了指自己的屏幕，上面荧光笔标得花花绿绿的全是他马上要重新背的词。“怎么了？”
“没有......”西热塔摆摆手。“你以为我是这里的医生是吗？”对面又乖巧地点点头。
“我以前是。我是这个医院联培的医学院毕业的。所以比较熟。”岑林笑笑，又开始噼里啪啦敲电脑。“你是想和这边在职的医生有一些交流吗？需要的话我可以联系人安排。”又想起来一句，从屏幕里抬起头问道。
“岑老师，你特别专业，我以为你是医学院的老师。”
岑林一口汤汁差点从气管里咽下去，吐出来之后差点咳得憋过去。但是西热塔端正地坐在她对面，说得格外真诚。
好，他赢了。岑林用他塞到自己手里的纸巾挡住脸。没有边界感，对谁都水汪汪的眼睛忽扇忽扇，而且嘴甜。
“你教得很详细，我了解到很多，没有接触过的东西。”他继续诚恳地说道。这下轮到岑林不好意思了。她躲在纸巾后面，继续假装自己很忙。
“那我能问问，你后来为什么没有当医生吗？”然后他又说。
岑林愣住，攥着面巾纸的手也僵在了面前。
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因为书读不下去了，因为学医太苦太累，因为没有热爱了，因为不想彻底走向没有尽头的深巷。如果他们是朋友，是哪怕认识得久一点的熟人，甚至就是单纯的、追了很久的墙头，她都愿意和问出这个问题的他聊聊。
聊一聊没有抬过头的高三，聊一聊突然间看见了世界的大学时光。
但是在这里，此时此刻，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人无法和同事聊这些，更无法和一个被放入溺爱的范围内却又活生生的、可以接触你、甚至最终刺伤你的人剖白。愚者交浅言深，但是岑林早已经不是傻子了。
岑林嗯嗯啊啊地糊弄了半天，然后开始若无其事地专心看起了文件，而西热塔居然也很体贴地没在继续追问下去。他们沉默地把剧组的配餐吃完。
突然，岑林的手机铃声大作。
“是不是要观摩急诊手术？现在立刻3号手术室，车祸多发伤，普外神外骨科会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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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