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都护府。
花九天睡太久,天刚微亮就醒了。
她有些饿,心里记挂罗荣他们,坐起身不久,绿衣捧着一身全新黑色劲装进来。
花九天这几日承她照顾,吃穿用度一律不用自己费心。平时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需要时总能立马出现,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就比如现在,刚梳洗完毕,食盒就送进来了。用过早膳,一名提着药箱年约二十的素衣女子已候在院门口,进来帮她包扎肩膀处的伤口,绿衣把人送出去,花九天已穿戴整齐。
她还未开口,绿衣已过来帮她开门,恭敬回禀道:“大人在官厅议事,从庭院出去向东直走,有一个花园,正对花园东侧那个便是。”
萧昭这个婢女真厉害,懂分寸,有眼色,她一句话没说,把她心中所想全办妥贴。和她比起来,她在苏府可懒散多了,侍卫不像侍卫,婢女不像婢女。
刚到花园,就见萧昭从官厅出来,索性找了处凉亭坐下,等他过来。
萧昭见是她,面带笑意紧走几步过来。刚要坐下,听她问:“那些人怎么样了?”身子一顿,才缓缓坐实。
见他不说话,花九天加了句:“送走了吗?”
萧昭看向她,轻叹口气,声音低沉道:“他们是定州人氏。”
她当然知道他们是定州人氏,就是因为他们身份特殊,她才求萧昭帮她做这件事。
萧昭看向她,认真道:“他们身份特殊,九天,你与他们不宜有太多干系,否则后患无穷。况且……”
花九天心下一惊,仍不死心问:“况且什么?”
萧昭看向远处,嘴角浮起一丝轻嘲:“况且,他们本就没出什么力,还做了逃兵!”
“萧昭!”花九天猛地站起来,怒瞪着他:“此刻在我面前说这话的若是别人,我早拔剑相向了。我当你是生死之交,你既办不到,我自会想别的法子,为何要答应?”
萧昭见她眼神里闪着怒气,下一秒就要喷涌而出。神色也严肃起来,耐下性子劝道:“九天,你不欠他们的,又何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萧昭!”花九天忍无可忍,看向他的一双眸子清冷似寒月,疾声道:“在我眼里,他们和你,没有分别。我战至最后一刻,是为了他们,不是为了你的贺兰城!”
一番话说完,花九天只觉休养一日的力气用尽大半,愤怒到失望,失望到悲凉,不过转瞬之间。
萧昭站起身,四目相对,两个人僵持着,脸色都不大好。萧昭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晦暗不明,走近一步盯着她逼问道:“这样做值得吗?”
花九天怒极反笑,这几日来,她与他并肩作战,共御外敌。她信赖他,佩服他,甚至愿以生死相托。她以为,他亦如是。
花九天后退一步,带着一丝轻不可闻的低笑:“我从未想过,有一日你我之间会在这里就门庭高低,身份贵贱,人命取舍争论不休。往后我定谨记离萧都尉远一些。我这个人天生爱惹麻烦,哪日扯上了什么干系,连累了萧都尉。”
“九天,你惹什么麻烦了?”卫羡君和云珵不知何时从正门进来,就站在他们不远处。
花九天听出是卫羡君的声音,不知他们何时进来的,脸上愠色未退,却不得不转过身躬身行礼:“主将、统领。”
萧昭神色已恢复如常,行过礼淡淡道:“二公子,卫统领,你们聊,我还有些公事。”与两人擦肩而过,快步出了庭院。
花九天抬头狠狠瞪了眼他离去的背影,脸上如罩阴云,一口气堵在胸口,偏偏撞上这两位,发作不得。
云珵和卫羡君对视一眼,又都看向花九天。
卫羡君走过来俯身打量她神色,笑问:“萧大人这是哪里得罪你了?认识你这么久,还没见你生过这么大的气。”
花九天不欲多说,低头敛了神色,恭声道:“没什么,起了些争执。”
说话间,云珵已先一步入了都护府官厅,花九天有些心虚地跟在卫羡君身后。
云珵随意地坐在客位上,卫羡君站在他身旁,花九天单膝跪地,正欲将贺兰发生的事详细回禀。
卫羡君先开口道:"我从栖水城回来的路上,军中都在传贺兰出了位女英雄,百步射盔樱,孤身援孤城。九天,你如今可是一战成名天下闻呐!"
若平日只有她和卫羡君,她还能玩笑一二。如今云珵在场,两个人视线都落在她身上,又发生方才的事,花九天垂目做出恭敬样:“属下不敢。”
云珵定睛看了她一会儿,轻敛了目光笑问道:“说说吧,怎么跑到贺兰来了?”话落又加了句:“起来回话吧。”
花九天看他今日心情不错,心下稍松。起身恭立,从路遇萧泽求援到姚聂拒绝援城,无奈之下带领流犯来贺兰阻敌的经过一一回禀。
云珵静静听她讲完,说了一句:“穿云关没有收到贺兰求援的消息。”
花九天面色微变,心下暗惊:怪不得援军迟了一日,姚聂真不是个东西,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差一点害得贺兰城破人亡。
花九天抬头,忍不住低声忿忿道:“姚大人胆子也太…”
话未说完,云珵打断她,笑意不减,语气微冷:“他没你胆子大,这么大的事,不敢一个人擅专。”
花九天低下头,不敢辩白。有些不可置信。不通知云州援城,背后竟是冀州的意思。
云珵身子一斜靠向椅背,看向她仿似漫不经心地问起:“你带来的人,活下来多少?”
卫羡君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一侧。眉梢眼底皆是笑意,只静静听着。
花九天抿唇想了想,不知他是故意如此问还是随意提及,活下来多少,问得滴水不漏。偏偏方才与萧昭吵了半晌,都不知道最后那三十七名逃犯是怎么安置的。
“十一人。”花九天吐出这个数字,舌尖竟有些发干。话落,她暗自屏息,才勉强压下胸口那点窒闷感,却不敢抬头看座上之人的表情。
云珵嘴角微微勾起,一双琉璃般地凤眸静静打量她,似能穿透人心,只一眼,便让人无所遁形,过了良久才道:“下去吧。”
花九天如蒙大赦,草草朝两人行完礼,几乎是脚下不停,疾步离开。
卫羡君看她逃似地出了庭院,气势全不似刚才和萧昭吵架那般。不由失笑道:“放走三十几个逃犯,二哥一句话的事儿。她和萧昭才认识几日,倒比我们还亲近。”
云珵指尖轻敲檀木案几,眉梢极轻地一挑:“她还是信不过我们。”顿了顿,指尖停住,“不急。”
近了中午,天气闷热的要命,连院子里的知了都懒得叫唤。
花九天坐在门槛上,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衣袖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黏腻不堪。她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却只换来更多的热浪涌入。
绿衣领着换药的医女从庭院门外进来,后面还跟了位身形健硕的老妇人。只听医女边走边不悦回头低声嘟囔道:“别跟着了,您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老妪仿若未闻,赔着笑脸脚下的步子不停。
花九天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乖乖地坐回屋内软榻上,露出左肩。医女看她今日有些恹恹,手脚麻利地包扎好有些溃烂的伤口,用眼神示意一旁的老妇人离开,花九天捕捉到这一幕,有些不明所以。
不曾想老妪非但没离开,上前一步朝花九天欠了欠身,道出缘由:“老妇听幺儿说,姑娘肩上是旧伤又添新伤,若不及时处理,这深疤怕是再难祛除,要伴随姑娘一生了。”
花九天知她并非危言耸听,那道疤像一根盘错纠结的藤蔓盘踞在她的肩膀上,中央泛着粉紫色,边缘却塌陷发白。因不在明处,她倒也未当回事。
“您的意思是?”花九天已大致猜到来人意图。
老妪面上一喜:“我家先祖曾是西域商队的头领,传下一方神药,名唤玉露冰肌膏。药引取自极寒之地的雪莲花瓣,再辅以昆仑血竭和沙漠地精,取子夜时分的月牙泉水。炼制时,用铜釜文火熬制七日,再经雪山冰窖窖藏百日,方得膏成,有化腐生肌、焕肤如新的奇效。”
“竟有如此神药。”花九天本是随口一问,经她描绘,更觉此药珍稀,好奇多问一句:“想必价值不菲吧?”
老妪往前凑了一步,带些拘谨地笑道:“还好还好,一次只要五十金。”伸出五个手指头,满脸期待地补充道:“隔日一次,九次乃已。”
花九天本想倒吸一口凉气,又生生忍住。一次五十金,九次那就是她全部家当了。别说这疤是在肩上,就是在脸上,她也消受不起。
“这个…这个确实…”花九天支吾半晌,干笑两声道:“行伍之人,皮糙肉厚些反倒便宜,刀剑无眼,少不了磕磕碰碰。您的好意,九天心领了。”或者说,也只能心领了。
老妪不料她竟会拒绝,眼底讶然竟忘记合上微张的唇。绿衣笑摇了摇头,过去拽起她衣袖,连送带请地送她出门。
老妪跨出门槛反应过来,还不死心,医女幺儿赶紧推搡她往外走,不料一个踉跄和刚进门的萧昭撞了个满怀。
“大人恕罪———”幺儿话落,赶紧拽紧老妪的胳膊往一侧避让。
萧昭换了身新裁的吴绫紫袍,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孔雀翎光泽。看向她二人,打趣道:“老幺,今天又带什么宝贝来了?”
老妪眼神一亮,忙回道:“还是上次推荐给都尉的玉露冰肌膏。”
萧昭从怀里掏出一袋金子掂了掂,递给老幺:“回去取药吧。”顾不得老幺弯身作揖,径直入了屋内。
花九天本想阻止,奈何因上午的事还在气头上,便不想搭理萧昭,更不想承他的情。索性靠在软榻上,直到萧昭到了跟前坐下,也没言语。
萧昭看她气鼓鼓地好笑:“看看吧,你交代的事,可都办妥了。”说话间从袖口掏出一本文册,掷到她怀里。
花九天有些狐疑,看了他一眼,还是忍不住打开,里面有三十七个人的签字画押,每个人都有新名字,新的贺兰户籍,确保他们在高阙乃至贺兰、栖水城畅通无阻。
花九天视线落在文书底部的时间落款上,是昨日。一时有些困惑,昨日他就办妥此事,今日她问起,态度却大变。
萧昭见她困惑,耐心解释道:“你放心,他们背部的刺标我也处理了,虽受些皮肉苦,往后再无后顾之忧。”
“我不是说这个,那晨时我问起,你为何遮遮掩掩的。”
萧昭默了一下,抬头看向别处:“我就是好奇想试探下,天下间是不是真有这样的傻子,会为了毫不相干的人,担这些风险。”
花九天早习惯他说话的腔调,如今这三十七人有新去处,她放下心来,不愿与他言语上计较。
凑近他跟前,明眸灵动,有些慧黠道:“萧都尉辛苦了,为了我这个傻子,来消消气喝茶喝茶。”起身倒了杯酱色凉茶,双手握住茶盏递到他手里。
萧昭接住茶杯来回晃了下,挑唇一笑:“少来这一套,下不为例。”想起什么,看向她:“对了,要是二公子问起来,你就如实说。”
“为什么?”花九天脱口而出,浑身一激灵。
“为什么?”萧昭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像在鉴赏一件有趣的玩意儿。花九天掂量了下他这眼神,活像瞧见了一只笨笨的呆头鹅。
“你干吗这么看我?”
“二公子不是这么看你的?”
花九天愣住,随即反应过来,跳起来拍的桌子猛地一颤:“萧昭!”
萧昭朗声大笑,戏谑道:“罢了罢了,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二公子那双眼能洞穿九重宫阙,你那点小把戏,就别在他跟前晃悠了。”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轻叩案几,随口问道:“有没有想过留在贺兰?”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没想过。”花九天拒绝地干脆。
“那就是要待在云州了?”萧昭倒也不恼,定定地看向她忽地一笑:“我帮你一把。”
花九天有些狐疑地看他,萧昭怡然自得地任她打量,见绿衣端了午膳进来,笑了笑:“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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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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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战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