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打扫完毕,贺兰守军有序撤回城内。花九天骑马跟在萧昭身侧,最后入城。
深铜色的城门缓缓关闭,厚重的声音如同悠远的钟声,初升的朝阳便在一开一合间渐渐隐入阴影之中。
萧昭侧头看了花九天一眼,见她人在马上,魂却丢在战场上,垂着眸子不发一言。
问她:“第一次上战场?”虽是问句,语气却是十足肯定。
花九天没心思理会,淡淡道:“萧都尉这都看得出来。”
萧昭听出她敷衍之意,也不在意。自顾分析道:“镇北王爷行事向来谨慎周全,断然不会让一介女子做云州先锋的,想必是云二公子的手笔吧。?”
云珵走马上任不过两月,再看她方才打完仗的神色,心下已分明。
第一次上战场的士兵,开始是忐忑紧张,接着是视死如归,最后面对破败不堪的景象,只剩对生命的困惑与茫然,直到一场又一场的历练,才能参悟:战争本就是流血和牺牲,以无数生命为代价,才让胜利变得格外重要。而它的残酷在于:结局的输赢,对逝去的人而言,再无意义。
花九天脑海里频繁闪现刚才手起刀落的一幕幕,有些说不上来的心神不宁。无暇分心听萧昭说什么,倒是被街道上摊贩的吆喝声渐渐拉回了神智。
贺兰城和高阙城一样,都属都护府,除了大魏子民,还有楼兰、疏勒、于阖等周边邻国的人在此混居。城外大战淋漓,城内却一如往昔,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街上人群行色匆匆,服饰打扮各不相同。贺兰守军经过之处,百姓主动避让两侧,热情地挥手致意,花九天看得有些出神。
萧昭对此习以为常,并不知此时花九天已换了心思,一心想让她快点从悲悯之中抽身出来。
索性骑马凑近,碰了碰她胳膊肘朗声道:“九天,肚子饿不饿?我带你先去府衙休整休整。”
花九天转过头来,看他满目关切,忙客气道:“有劳萧都尉了。”
萧昭有些气闷道:“九天,你别一口一个都尉、都尉,太生分了!今日你孤身来援,救贺兰于危难之间,我交你这个朋友。往后,你叫我萧昭就行!”
花九天愣了一瞬,他两才相识,他叫她九天倒亲切自然。猛然想起从前周灵澈也是,不喜欢她叫他周统领。干脆也不扭捏,爽快应道:“都尉既如此说,我往后便称呼你名字。”
萧昭眼角荡开笑意:“就喜欢和痛快人做朋友!只是如今这战况,有今日没明日的,不如现在叫一声来听听?”说罢侧耳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花九天知他本性如此,并没有冒犯的意思。叹了口气,看向他感慨一句:“萧昭,你可真厉害!”
萧昭眼中笑意更甚,睨着她道:“九天,让我猜猜!你此时一定在想,这个萧昭真是个疯子,战场上死了那么多人眼都不眨一下,还有心开我玩笑。城外敌军环伺,城池危在旦夕,身为一方守将,居然还能笑出来。”
花九天摇了摇头,诚恳道:“萧昭,我从未如此想,我是羡慕。”
五日围攻,从栖水城退到贺兰城,敌众我寡,士气却不散。城内井然有序,百姓按部就班,足以窥见他的本事,花九天自问没有这样的能耐。且他言语无忌,坦荡明朗,也很对她胃口。
到了一个街道分岔口,人群渐渐稀少,前面的守军从左边归营,萧昭转向右边,才问道:“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我理想中的大将军,就是你这个样子。”花九天不吝欣赏道。
萧昭笑出声来,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到了府衙门口,两个门子主动迎上来牵马,萧昭先一步下马,做出请的姿势。
花九天下马站定,走到他面前,突兀地冒出一句:“萧昭,你若信得过我,不如我去冀州跑一趟!”
萧昭凝视着她,良久不说话。
花九天急道:“云州距离太远,冀州不过百里。我带的这些人,不堪大用。争取到冀州的援军,才能有一线生机。”
“先进来吧。”萧昭抬步入府,只听他冷冷道:“冀州不会来援的。”花九天忙追上去,不解其意。
“陈家军只认大魏子民,视其他小国为异类。贺兰城若是守不住,四方城是不会让楼兰、疏勒、于阖这些百姓入城的。陈家军欺辱我治下百姓多年,贺兰和四方城早结下了梁子。况且如今朝局微妙,便是收到求援消息,依我对陈熹年的了解,恐怕会作壁上观,眼睁睁看贺兰陷入绝境。”
“怎么会这样?贺兰一破,戎族长驱直入,冀州难道连唇亡齿寒的道理都不懂吗?”花九天一听便又急了。
萧昭却是讥讽道:“怎么?莫非大魏就只有云州的兵马能抵挡戎族,其他州都如此无用吗?”花九天一愣,只听他轻笑道:“陈家军向来自命不凡,你眼里是唇亡齿寒,他们眼里却是大显身手的好时机。否则,我派出去的五路人马,这都三日功夫了,怎么会一点动静没有。”
萧昭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意,朗声道:“别操心了,有我呢!先吃点东西,好好睡上一觉。”
萧昭前面引路,把花九天让进庭院,已经有仆人备好了几样膳食。萧昭朝府内总管低声吩咐几句,转头道:“九天,我还有些军务要处理。东边是我的房间,我让底下人把西边收拾出来给你住,自在些。”
花九天有些放心不下罗荣他们,脱口道:“我带来的那些人——”,话未说完,萧昭打断她道:“交给我,你放心吧!”转身径直出了庭院。
一夜急行,又激战一早上。花九天再无暇顾及许多,只想饱饱吃一顿,好好睡一觉,再做打算。
得了萧昭的吩咐,府衙内下人对花九天异常地恭敬周到。用过饭食,婢女引她到西厢房,便默默合上门退了下去。
花九天草草环顾一圈,房间布置地幽雅恬静,铜镜前女子物什一应俱全,书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摆着一鼎三足镂空铜香炉,正向外氤氲着淡淡香烟。
再看床榻边的白色纱幔,有流苏点缀,更显卓雅。花九天心想这里之前的主人,想来是个细腻风雅之人。
她现在浑身酸困,头发散乱,低头入目处,衣角血迹斑驳,只想倒头便睡,再没力气拾掇自己。萧昭一番好意,总不好脏污床榻,索性直接席地躺下,以臂为枕睡死过去。
下午时分,萧昭匆匆进了庭院,后面跟着亲卫。他看西边房门紧掩着,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缓脚步退到庭院一处花园。
“都尉,一共是一千零八十三人,其中有两百一十二人是定州人氏。能上战场堪用的有一百零七人。”亲卫俯身回禀道。
萧昭静静听完,闷笑一声:“她胆子可真大!”
亲卫却是一脸严肃,有些为难道:“都尉,他们休整好后,不愿换贺兰兵服,嚷嚷着要见九天姑娘,说只听九天姑娘的号令,怕一会要闹起来了。”
萧昭眼里的笑意还未隐去,不以为意道:“没事,让他们闹去吧。他们是休整好了,有力气闹了。”
亲卫内心轻“咦”一声,他还从未见过都尉这么放纵底下人。
“下去准备吧!今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说罢?绕过石子甬路,转身进了庭院。
到花九天房外,轻叩几下门唤她的名字,等了片刻见里面没动静,侧过身,示意一旁静候着的婢女。
婢女轻轻过去推开门,见花九天枕臂睡在地上,吓得一愣,一个激灵跪倒在地。萧昭急步过去,见她未换装束,地上睡得正酣,微皱了下眉,低声吩咐道:“下去吧。”
婢女脚步太快,下台阶时不小心绊了一跤,本能地惊呼一声,惊醒了熟睡中的花九天。
“怎么睡在地上?”萧昭见她醒来,一边嗔怪一边过去拉她起来。花九天这一觉睡得沉,看见萧昭怔忪一瞬才清醒过来,站起时胳膊一抬轻嘶了一声。
萧昭捕捉到她神色关切道:“怎么了?受伤了?”
花九天透过门外,见天色还未暗,摆了摆手:“没事,枕的时间久有些麻。外面情况怎么样?”。
萧昭却不理会她的话,有些气闷道:“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
花九天来了精神,气鼓鼓地瞪着他,有些无语道:“萧大都尉!我们现在有今日没明日的,你有闲心操心我,不如好好想想怎么破敌。”
见他还笑,歪着头盯了他一会,不会是傻了吧?朝他面前晃了晃手试探道:“萧昭?”
萧昭抬手轻拍掉她手,笑骂道:“呵~果然是吃饱睡足有力气了,敢来教训我了。”花九天撇了撇嘴,丢下他先一步出了房门。
庭院里,管家早已备下饭食。花九天留意到伺候的婢女好像换了人,并未多想,只觉萧昭真是财大气粗,这等光景还有这么多下人。
萧昭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揶揄道:“你慢点吃,又不是叫花子。”
花九天不在乎道:“你吃你的,别看我。我现在多吃点,晚上就能帮你多杀几个。再不济,也做个饱死鬼。”
萧昭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颇具风雅地吃起来。想她不仅有本事,心思也敏锐,就是这吃相难看了些。见她不把自己当外人,如此放得开,心下便觉欢喜得紧。
见她吃饱了,萧昭给她递过去一块白色素净帕子,边夹菜边慢悠悠开口道:“我给你透个底,城外有一万北戎大军,我的人只剩两千了。城中军粮原本还能撑个三四日,如今怕只够两日了。”
除了她带来的那一千张嘴,估计还要供应从栖水城迁过来的百姓。花九天垂眸静静听着,气氛有些压抑。
“消息传不出去,想必他们在大魏有内应。这场战事北戎筹谋已久,如今这个节骨眼定会速战速决。贺兰位高城厚,白日不动手,夜里定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你有个准备。”萧昭说完自己的判断,便又自顾自地喝起汤来。
花九天眼底浮上一抹忧色,这么点人马,能扛得了几日?她也实在想不透,大敌当前,他是怎么能如此淡定地该吃饭吃饭,该喝汤喝汤。若他早一刻说这话,她怕连饭都咽不下了。
萧昭吃完,指了指花九天的房间,耐心道:“房间里的东西是专门给你准备的,一会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和我去城门应战。”
花九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听到最后,抬头仰天长叹口气,她这条小命,迟早得让自己给丢了。颇有些惋惜道:“只怕都尉有心,我没那个命消受呐!”然后用胳膊肘推了推萧昭:“喂,兵临城下,你心里……真的就一点不慌?怎么做到的?”
萧昭看她披头散发,此刻看他的眼神却十分专注,满是求知若渴,故意卖个关子,说等她收拾的像个人样再告诉她。
花九天乖乖地跟在婢女身后,刚要进屋想起那一千张嘴来,冷不防扭头问道:“他们没给你添麻烦吧?”
萧昭反应一瞬,确认道:“你说那帮草莽?”接着一脸淡然:“放心吧,都安置妥当了。”
花九天心下稍安,又指了指萧昭故作警告道:“不许这么说他们。”这才回身跟着婢女进去。
萧昭其实多此一举,当初她在颍川,也是想着要进前锋营,换了一身干净白衣,还搭配黑色璞头帽。结果当众被姚聂拆穿,一场激战白衣变血衣。如今身陷贺兰城,唯一的希望,就是云州来援,也不知道萧泽行到哪里了。
天色渐暗,花九天的心不自主悬起来。萧昭沉得住气,她却不行。身系千人性命,她不敢轻松。
婢女很是娴熟,梳洗更衣,束发插簪,一气呵成。
婢女推开门,萧昭回过头来,花九天讪讪笑笑,有些不自在。
萧昭大大方方地打量着她,目光柔和,带着笑意,满是欣赏。不吝吹捧道:“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叫花子一转眼赛桃花了~走吧!”
花九天被他逗乐,跟在他身侧回敬道:“一会从战场下来,又变回去了。”
萧昭泼冷水道:“万一下不来,不仅能做饱死鬼,还能做回风流鬼!”
花九天说不过他,索性不搭理他。两个人出了府衙,门子牵马过来。并驾齐驱,直奔城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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