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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置之死地

“头领!”罗荣喊了一声,身后众人顺着他视线,朝花九天和萧昭看过来。

他们正在城墙下加固工事,守军正一车车有序地往城楼上运送箭矢。花九天下马几步奔过去,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罗荣把最后一捆箭矢装上车,见萧昭在不远处候着,拉花九天衣角到一边嘀咕道:“头领,你没事吧?”

花九天见他如此防备,微微一笑:“我没事,你们还好吧?”

罗荣偷瞄萧昭一眼,控诉道:“那些兵头子挨个把我们盘查了一遍!还让我们换上贺兰的兵服。”压低声音忿忿道:“谁知道是不是死人身上扒拉下来的。”

花九天回头看过去,方才没留意,果然约百来人着平日服饰。

花九天问道:“你们十三个都在此处吗?”

“都在。”罗荣给她指了指不远处正拉车的黑头大汉,“那是石霖,后面推车的是吕显和庞泾,还有段勒、方辛柏他们几个在城楼上。”

花九天让罗荣把他们叫来,不一会大家都围过来,众人依次介绍,花九天对号入座,一一记下他们的姓名和样貌。

“这贺兰城的百姓真是热情,我走南闯北当镖师这么多年,第一次如此受人待见。”吕显说起街上帮一个老妇推车,他听不懂对方语言,比划到最后硬是送他一大兜子沙枣。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都对贺兰百姓赞不绝口。提到贺兰守军,一开始和罗荣一样,直到段勒说了句:“毕竟是上战场,我们又不是正规军,确实差得有点远。对我们算客气了!”

其他人低头不说话,罗荣第一个不服气,一拍大腿嚷嚷道:“我们提着脑袋来援城,他们还挑三拣四、嫌这嫌那的。老子就一句话,都是汉子,不是就他贺兰军不怕死!”

花九天大多时候,只静静听着,偶尔接两句话茬。罗荣如今有花九天撑腰,说话也硬气,提高声调不怕被萧昭听到。

萧昭听了会,笑了笑,自己一个人先上城楼。

“大家来贺兰城,是奔着我。”花九天神色有些冷肃,一开口众人便静下来。“我也没想到,只有我们来援。早上交战,我当时害怕极了。强装镇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大家白白送死。”

花九天一一看向众人,眸光坦荡清澈:“你们提着脑袋来援城,就是把命交到我手上。我虽没上过战场,却不得不在乱阵中,帮萧昭破敌,换大家进城。我这辈子没有一次杀过这么多人。”

她讲的很平静,众人把头低的更低。早上她杀红眼的模样他们后来有目共睹,可没一个人敢杀进去。

花九天垂眸一默,接着道:“至于贺兰守军的兵服,大家想换,就换。不想换,可以不换。贺兰军的命令,听不听也随大家。我只一条,真不怕死,就好好惜命,别死在我前头。”

罗荣脸憋得通红,僵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花九天再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

吕显反应快,忙抬手招呼众人:“走走走!赶紧换衣服去。”

见罗荣还愣在那里,回头拽了他一把:“荣哥,赶紧走。”罗荣任由他拽着,突然猛地一甩抽出袖子,人也跌倒在地上,骂了句:“谁爱换换!我不换!”

段勒一把过去提溜起他衣服领口,破口大骂道:“罗荣,你抽什么疯!我们是来援城的,不是来添乱的。逞口舌之快,算什么英雄,有本事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干!”

罗荣用力想挣开,奈何段勒手劲大,挣了几次,一点动弹不得,这才罢休,乖乖跟着他们去了。

天边最后一丝云霞落幕,花九天伫立在城楼之上。向远处原野望去,依稀能看见阵阵火光,那里是北戎人驻扎的营地。

萧昭布置的城防稳固扎实,可两千人抵挡数万之众,花九天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在想什么?”萧昭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目光看向远处的敌营。

花九天没回头:“想破敌之策。”

萧昭没忍住笑出声来,揶揄她道:“想出来了吗?”

花九天笑不出来:“平日里兵书也没少看,脑子转了好几个回合,没一个用得上的。”

萧昭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问她:“和你那帮草……兄弟们叙完旧了?”

花九天转头剜了他一眼:“别这么说他们。”

萧昭冷笑一声:“我说错了?没有他们,依你的本事,贺兰城困不住你。”

花九天反问他:“萧都尉舍得放我走?”

萧昭与她并肩而立,没有回答。他舍不得放她走,可他也舍不得她死。

花九天探出半个身子,看向城楼下面。语气沉重:“他们信我,才来这里。我建功心切,连累了他们,不到万不得已,自然要护他们周全。”

萧昭侧目凝视着她的背影,听她方才说的话,心下一动,一念之间神色已恢复如常。提醒她:“你往后点,小心掉下去。”

星光杳杳,暮色苍茫。

花九天身子没动,抬头看了眼天空,淡淡道:“我刚看见城门封死了,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进不来。萧昭,你要……抱死志了?”

萧昭没打算瞒她,垂目道:“不然呢?”

花九天眺向远方蠢蠢欲动的点点星火,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次兵临城下。眼中闪过决绝,笑了笑:“也好!你守你的民,我守我的兵。”

后来他们聊了很多,花九天在讲述自己经历时,隐去了喜欢苏鹤云和在颍川中毒这两段,只说是被人追杀误打误撞上了云珵的马车,卫羡君破格提拔了她。萧昭十二岁就已经是青州狼骑哨探,深入乌苏部族,乌青交战中,几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走到如今的位置。和她入苏府,是一样的年纪。

两个人都是孤儿,在生死面前,难免生了惺惺相惜之意。

鏖战从子时开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直到破晓时分,才逐渐平息。

花九天闭着眼睛耷拉着脑袋靠坐在城楼边一角,耳边仿佛还有箭矢破空的尖锐响声。

之前中毒受伤的左肩开始隐隐作痛,花九天微微蹙眉,想是举弓时左臂下沉用力,左手虎口推弓太久,把伤口撑开了。

城楼顶上,四面空旷无边,贺兰旌旗随风震荡,萧昭负手而立,听完亲卫汇报,看向残败不堪的战场,默然不语。

贺兰守军折损近七百人,粮草告急,箭矢在赶制,没多少余量。敌人那边,精锐开道,云梯铺路,投石机掩护,两辆撞车载着巨木直奔城门,硬生生被花九天和三百弓弩手的箭雨阵挡在城门五十尺外。

萧昭把披风解下,轻轻地盖在花九天身上,挨着她席地坐下。

“萧昭,初九了。”花九天睁开眼轻声感慨道。

两个人相视一笑,他们都还活着。

这场大战之后,贺兰守军白日开始轮流换防,活下来的人严阵以待,萧昭愈发忙起来。花九天白天睡觉,养精蓄锐,为下一场大战做准备,在活下去面前,是没空细想什么的。

此时的金蒲城却是另一番不同景象,近了初九傍晚,街上灯火辉煌,花月楼门前一盏盏明灯犹如繁星点缀,笙歌不断,百米飘香,达官显贵们的车轱辘压过石板,一辆辆都朝这边驶来,活脱脱是人间天堂。

顶层一间雅室内,香炉散发出的淡淡青桂香气弥漫在周边,墙上挂着一副簪花仕女图,一扇半掩的木格雕窗正对着街口,悠扬缠绵的琴声自房内传来,如梦如幻,撩人心弦。

黛一弹完一曲,恭敬地跪坐在一侧。房间内除了她,还有主位上正品茶的一位男子,只见他身着浅蓝色妆花款圆领袍,眉如墨染,眸若弯月,身姿高雅,面带微笑,平添三分风流。若不是亲眼所见,怕是很难想到遍布大魏十九城,天下第一风月场的花月楼,背后老板是一位不到三十的风韵公子。

忘月抬头看向黛一双手按着的那张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一瞬冷下脸来问她:“黛一今天有心事?”

黛一身子轻颤了下,双手一时僵在那里。

“担心夜久行?”忘月却是笑了。

黛一低着头不敢看他,却不敢不回话:“主子恕罪,奴知道,我和久行的命都是主子给的。”

忘月凑近黛一身前,手指轻挑了几下琴弦,双眼似能洞察一切,轻笑道:“你放心,青王待他会比你待他更好!”

“是。”黛一声音有些哆嗦。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三下叩门声。黛一识趣地退下去,让传递消息的黑衣人进去。

是从高阙传回来的消息,看标记是夜久行带去青州的细作。忘月思量片刻,不知消息怎么会从高阙来。打开一看,不禁心下一惊。

栖水城失守尚可信,贺兰城四方耳目众多,每日不知往来多少消息,如今都初九了,花月楼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萧昭是他一手栽培的人,对他的秉性能力了若指掌。究竟是谁能有这通天的本事,联合北戎,把消息堵死在贺兰?

正思忖间,门外又传来三下叩门声,紧接着又三下,很是急迫。忘月还未说话,门外一个水绿色身影直接窜了进来,神色焦急地看向他。

忘月挥手让黑衣人退下,沉声问:“出了什么事?”

绿衣男子身高七尺有余,偏瘦,肌肤白嫩隐有光泽流动,一开口声音尖锐婉转:“公子,贺兰出事了。暗室里方才同时收到贺兰的绛花令和高阙的暗令。”

高阙到处都在传北戎来犯,贺兰城失守的消息,绛花令是花月楼最高级别的信令,绿衣男子没资格看,心里却明白,若非事关生死存亡,对方绝不会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派人送来。

忘月接过他手中一枚通体透着乌黑光泽的圆形令牌,上面有若隐若现的海棠花镂空雕纹。

不知触动了什么精妙机关,一张纸条从令牌夹层中自动推出来。

八个字:贺兰城危,亟待援军。是萧昭的亲笔。三方消息佐证,再无他疑。

青州远水不解近渴,高阙兵力还不如贺兰,云州最有希望,但云珵和沈均远在上谷关,卫羡君这会估计刚到奉天,消息递过去也没法在冀州地盘上调兵。冀州?冀州最近,最指不上。

忘月望着门扉理了下头绪,干脆利落道:“准备下,我亲自跑一趟高阙,一刻钟后出发。还有,你通知冀州的暗桩,三日内,我要四方城贴满贺兰城破的告示。”

六月初九夜,二更刚过,北戎开始新一轮的攻城。

敌方以草垛为基,外围盾牌,距离城墙百步外搭建高台,周边布置弓弩手。花九天和贺兰军换成飞矛,火箭点燃草垛,北戎军还是不顾死地往台上冲。

城楼上箭如雨下,花九天身后倒下一片又一片。萧昭那边也不轻松,为守住城门,投石机、狼牙拍、夜叉擂轮番上阵,把家底都掏出来了,才堪堪挡住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硝烟阵阵,沉闷有力的鼓点掩不住漫天哀嚎声,以命相搏,遍地都是残缺的尸体,直杀到四更天。

城楼中间,花九天脸上沾满灰尘,头发丝有几分凌乱,眼中满是疲惫和无助,和萧昭背靠背坐着,一起等下一个天明。

“九天,我的人没多少了。”萧昭一如往常般平静。

花九天裹了裹披风,垂眸淡淡道:“云州若能收到萧泽的消息,算日子,天亮也该到了。”

“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他比花九天更了解云州的行军速度,也更洞悉姚聂的心思和立场。他推断萧泽十有**已遭不测,云州怕还未收到风声。唯一的生机,就看绛花令能不能送到公子手上。

萧昭把话挑明:“贺兰守军不到五百,援军不到,今晚我要补人进来。”

花九天并不惊讶,知道他要用自己带来的那一千多人。沉默片刻,有些唏嘘道:“这会儿不嫌他们是草莽了?”

“总比没有强。”萧昭回答地毫不留情。

她的人上战场,不亚于以卵击石。可她拒绝不了,他们本就是来援城,目之所及,到处伏尸,哪一个不是昨日鲜活的生命。

花九天将脸埋在膝上,过了会抬头,眼角有些泛红:“我以前总闯祸,进了苏府惹了许多麻烦。有时候,是我找麻烦,不想庸庸碌碌。有时候是麻烦找我,好心办坏事。所以,主子尽管护着我,却也不敢全然信任我,可能总怕我会是个大麻烦。”慨叹过往,花九天语气里是怅然若失:“萧昭,我没有来处,不知归途,故而视信任,重于性命。”

清风拂过,空气中是难闻的血腥味和硫磺味。天未破晓,两个人背对背靠着,谁也看不清对方神色。

萧昭明白她的心思,故作轻松道:“人都会权衡利弊。若你没几分真本事,他们未必就会信你。你承诺他们的,不论生死,我自帮你兑现。你前日问我,怎么做到兵临城下还能嬉笑怒骂,这是战场,你只需要知道自己的使命,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

花九天深有体会,可她做不到。

“你若不方便,我替你去说。”萧昭扭头轻笑道,多少带了些可恶的善解人意。

“不用。”花九天摇了摇头。心中祈祷,盼着天明,云州的援军可以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