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夜，北戎骑兵自东而来。栖风城五千守卫难敌三万之众，两日后城破，萧携两千守卫及城中数万百姓退守贺兰城。
然贺兰守卫不过三千，屯粮不足七日。纵有城郭之险，恐难挡孤城之弊。军情十万火急，驰援刻不容缓。
见此信者，贺兰有失，利害干系，诸君尽知。萧以死节，坚守翘盼。”
微风掠过，花九天脑中反复闪过信上字句。今日已是六月初七，此去贺兰，她料想冀州援兵应已先到。她多出一些力，也能给这些追随者挣个活路，甚至举荐这些人入新兵营。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等云州来援，那样至少要守城到初十，这个萧昭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她怕是要抱死志，是生是死全靠命数了。
半个时辰后，行至一处断崖，道路变得狭窄崎岖，周围是薄雾笼罩下的层层山峦，依稀能看清轮廓。花九天下了马，一手扶着石墩，小心翼翼地俯身向崖下瞄了一眼，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忙缩回身子，紧退后几步。
她这个人从小不畏十几米的高台，却害怕这种陡峭的深崖。虽说都是从高处俯视低处，可每次靠近不受控制地有眩晕心慌之感。师父说这是娘胎里带来的，她一直半信半疑。
花九天身子靠在山壁上，举目四望，心想这个地方真不错。前面是万丈悬崖，若后面来一路追兵围堵，还有高处的密林做埋伏，怕是神仙也难逃。若是自己被困住，还真不知如何应敌。
正出神想法子，听到一阵马蹄声自远处疾驰而来。抬眸望去，十几个人相继奔来。到了近前，看花九天的马停在那里，都勒住缰绳，齐刷刷看过来。
花九天拍了拍灰尘，高声赞道：“你们十三个，速度不错，可以暂代百夫长！”大家一脸困惑，还是第一次见按奔走速度封官的。
花九天苦笑了笑，坦然说出实情：“我只是个先锋，并不是主将的什么亲信，和云州二公子最多算认识。不瞒诸位，贺兰城如今退无可退，我不得已如此做。”
她代表不了云州，援城之事，她并无十足把握，不过是赌一把。她的性命她能做主，可别人的……，她选择此时说，是还有得选。这些人愿意离开马岭坡去援城，已为自己赢得了生机。
一个腰粗胯宽的魁梧汉子扯着嗓子问：“姑娘的意思是，我们若不想去援城，你不拦着，让我们逃？”
花九天见有明白人，朗声道：“是这个意思，这里向东是高阙，就这一次机会。是逃是留，自己做主！”
众人心下均一惊，不知她此举何意。方才她以生路为饵，百步射盔樱，鼓动众人追随。如今一会功夫，便表明真实身份和不利处境，如此坦荡，放众人一条生路，将选择权交出来，不由让人生疑。
另一个瘦脸汉子却不管别人，下了马，朝花九天喊道：“我罗荣虽是草寇出身，可也看不起那姓姚的鼠窜之辈。姑娘一身好本领，如今又如此开明大义，我愿誓死追随！”
他们能先人一步到，除了马上本领不错，更重要的，是真心想跟着花九天去搏一回。罗荣说完此话，其余人反应过来，一同翻身下马，齐声道：“我等愿誓死追随！”
花九天触动之余，心下更觉沉重，此时后面的散犯也陆续跟了上来。当机立断道：“好！承蒙各位弟兄看得起，我们赌一把！各位自己挑人马，百人一队，一刻钟后我们出发！烦请把我刚才的话，传达给后来的弟兄们，去留自由，只此一次！”
十三人点头应下，花九天起身上马，又补充了句：“有去高阙的，也请拜托他们，把这里的军情传扬出去！”
一刻钟后，四百多人向东骑马逃去。剩下的近一千人，在十三个人的率领下，初步有了队伍雏形。
花九天一马当先，其余众人紧跟其后，兵马不歇，一夜急行。
天刚破晓，淡青色的空中悬着一轮皎洁孤月，似白纱掩映，半隐着仿若随时都会消失。
没有人有心情抬头欣赏这景色，掩蔽在山脚茂林下的众人，困奄奄地围坐在地上。从前他们是被苛待的流犯，每天饿不死就行。赶了一夜的路，滴水未进，没躺下已经是极限了。
山顶之上，花九天、罗荣及其他五人，都紧盯着贺兰城外正在进行的鏖战，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虽一夜未眠，此刻却大气不敢出。
两军在城外交汇，北戎蛮子手持弯刀，气势如虹。贺兰城守军拼死抵挡，一时间鼓声擂动，火光滔天，弯刀与长剑交错，战马嘶鸣，哀嚎遍野。
城墙上孤零零地插着“萧”字织金蓝色军旗，无冀州的“陈”，更无其他州府。不断有士兵倒下，不断有士兵再冲上去。孰众孰寡，孰强孰弱，不用花九天说，这几人都明白一个残酷的事实：除了他们这帮乌合之众，再无一路援军先抵达。
这六个人没有亲临战场的经历，看着眼前生死不过一瞬的修罗场，匍匐在地上有些不受控地腿抖。花九天自己也是个半吊子，不过是仗着身手好，杀过一些人，跟着周灵澈在天策军中见过几场正儿八经的排兵布演。如今身临战场，说不紧张不害怕是骗人的。
还能退吗？花九天一念起。进，是带这群人白白送死。退，又能退到哪里？且不说是否会惊动北戎哨骑，一夜奔驰，大家早已体力不支。此时退，风险不比进低多少，反倒所有人成了逃兵，罪加一等。
思忖之下，第一个念头是不能退，第二个念头是不能乱，第三个念头是不到最后一刻，不能白白送死。为今之计，只有先进了贺兰城，再寻转机。
花九天冷静下来，全神贯注地盯着战况。戎族攻破贺兰军第一道防线，骄兵悍将，领头的看衣装不凡，肆无忌惮地在两军阵营之间砍杀。贺兰军中指挥的年轻男子应就是萧昭，盔甲披身，一杆一丈二尺长的银枪招式凌厉，若银蛇飞舞，透着逼人寒光。他虽英勇，此刻却被北戎兵一波一波牵制住，撤不了身突围。
这样下去，敌众我寡，迟早被活活拖死。她倒是可以……，花九天估量下距离，心下已有五成把握。眼看贺兰军开始有败退之迹，花九天神色严肃地回头看向其他人，低声道：“一会我先冲出去，如今临阵，有进无退。我一出去，北戎立时就知道我们的位置，逃只会死的更快！”
话还没说完，罗荣是个急性子，连忙劝阻道：“头领，这情形，我们冲出去也是个死啊！”其他五人忙用力点头附和。
“听我说完，我先冲出去。你们一会退到山脚，稳住底下人。等这一战有了分明，再带大家隐蔽下山，与我汇合，我们趁机入城。”花九天有了决断，说起话来便给人成竹在胸之感。
只是场上北戎兵是贺兰军的三倍不止，这一战能有分明吗？众人心里打嘀咕，若花九天一会战死了，她的那些承诺，他们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一时间众人缄默，无人回应。
花九天喊了一声：“罗荣！”
罗荣一激灵，正走神忙正起头来。他的想法倒与其他几人不同，他只是不明白，世上竟真有不畏死之人吗？明知胜算不大，依旧冒险一试。场上冲杀的贺兰守军如此，眼前的女子也是如此。
花九天望向他，干脆道：“这一千多人我交给你。我承诺过的，除非人死了，否则都作数。”说完轻扬了下唇角，加了句：“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罗荣一时被她气势摄住，反应过来，一言未发，只用力点头应下。
一箭飞入敌阵，萧昭扭头便看到一个身影单人匹马冲了进来，再细看竟是个素衣女子，青丝泻下，一双眸子冷似星芒，却自带一股轻灵之气。
一些贺兰守军好奇地朝她看来，只是激战正盛，分不开神。
“天降神箭手下来啦！”离得近的士兵见她一箭接一箭，连射十几箭，都是正中敌军胸口，忍不住激动喊出声来。
他们苦守三日，死伤无数，突然从天而降一名女子，箭术还如此高超，仿若见到救星一般，又有些不敢相信。
萧昭微皱了皱眉，心下疑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这号人物。见她箭术了得，情势危急，果断朝弓弩手下令：“给她供箭！”
见她纵马一步步直逼敌军主阵营，一身白衣活脱脱一个醒目的靶子。靠的近了，各个方向的箭矢如流星般涌来，都被她灵活旋身避开。她不会是要擒贼先擒王吧？萧昭忙喝令道：“掩护！”
花九天一夹马腹，就在加速冲的一瞬间，勒着疆绳整个人双脚立于马背上，待众人反应过来，一只利箭早已呼啸而出，朝北戎领头那人射过去。再看花九天已扔了角弓，手持腰间一柄软剑，身子轻盈地凌空于马侧，一个回转边杀边从重围冲出来。
顷刻间，北戎军领头之人应声向后倒去。贺兰士兵们都看呆了，不是没见过好骑术、箭术，可两者配合得浑然天成，在敌军阵中恣意纵横还能毫发无损，还是头一回见。
萧昭心下惊叹之余，仍有些不可置信，如此胆识过人，武艺卓绝的竟会是个女子。敌军阵中开始一阵骚乱，战机稍纵即逝，趁着士气正盛，萧昭挥旗下令全面反攻，鼓声如雨点落下，杀声震破云霄。
花九天刚才出手极快，没有给对方留反应时间，只能保证射中对方，却无法瞄准要害处。见对方一阵骚乱才放下心来，否则若有人挡了箭，今日这战更是生死难料。
她不敢想太多，支撑她的这一点胆色，无非是给追随者做个表率。等杀到最后，已数不清砍了多少北戎蛮子，只剩麻木的屠戮。挡我者死，近我者杀。血色弥漫，人变鬼魅。
这场激战一直持续到天大亮，北戎鸣金收兵，有序后撤结束，双方都没讨到什么便宜。
贺兰城外，一片死寂。
花九天强撑着身子立于马上，手中耷拉着软剑，长舒了一口气。抬头便看到一名身着黑金盔甲，狮头护肩，后背披着玄色披风的少年纵马过来，一双芙蓉桃花眼明亮有神，歪着头正好奇地凝视着她。
花九天迎着他的目光，知他便是萧昭。抱了抱拳：“萧大人，在下花九天，现下是云州的先锋。”
萧昭见她面上的哀戚之色还未消去，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透着凉薄疏离，近看之下，与方才战场上杀红眼的模样大不一样。扬唇一笑问道：“花天酒地的花酒天？”
花九天脸色陡然一变，转瞬又恢复如常：“花天酒地的花，九天之上的九天。”
他该是久经沙场，习以为常。此情此景，遍地横尸。换作她，是怎么也无心玩笑的。
萧昭看她神色复杂，也收了玩笑之心，正色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花九天摇了摇头，将路遇萧泽求援之事说了个大概。萧昭静静听完，眸光黯了黯，并未多说什么。花九天知他心中所想，可她已经尽力了。
不远处，罗荣一行数千人骑马而来，他们刚才在山坡上开了眼界，此刻对花九天更如神邸一般推崇。
萧昭下令让他们先入城，光看军容队阵，就能大概判断他们的战斗力。终是没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花九天揶揄道：“你这是给我带来了一千张嘴啊！”
花九天也有些黯然，她没想到贺兰城的境况会如此糟糕。也没想到，四方城距此不过百里，冀州的援军竟然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