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卓缓缓垂落眼眸,长长的紫睫覆下一层浅浅阴影,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冰凉白玉瓷瓶的瓶身,瓶壁上细腻的云纹被他摸得温热,嗓音放得轻柔低沉,裹挟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涩,轻声应道:“我都明白。这么多年漫漫岁月,世上也只有苏姨一人,会这般真心实意疼惜我。”
苏绾望着他清俊落寞的侧脸,枯瘦的指节微微蜷缩,喉头又涌上一阵发痒的咳意,她死死忍住,不愿在分别前让少年再多添担忧。二人就这般依偎在简陋床榻旁低声闲谈,从颜府管家克扣下人份例的琐碎杂事聊到躺平宗山间漫山盛放的野紫藤,从儿时他偷偷溜进膳房偷桂花糕被责罚的懵懂趣事说到前段时日下山游历撞见的人间烟火见闻。这间破败冷寂、终年弥漫潮湿霉味的小屋,本是全府人人避之不及的囚笼,此刻却因两人絮絮低语,缓缓滋生出几分难得温暖动人的烟火气息。
木窗缝隙透进来的天光一点点持续升高,金辉爬满斑驳脱落的墙面,远处隐约传来府内护卫换班的铜锣轻响。颜卓心头一紧,清楚府中定时巡查废院的下人很快便会抵达,自己不能在此久留,若是被人撞见二人独处,定会给本就处境艰难的苏绾招来更多苛责。
他缓缓直起身,将已经空了大半点心碎屑的粗布布袋仔细收拢打结,又把今日带来的全部药丸一一倒出,按照早中晚三类整齐罗列在苏绾伸手就能触及的床头矮木台上,指尖点过每一只药瓶,一遍又一遍细致叮嘱每日服药的准确时辰、搭配温水或是蜜糕缓和药苦的法子,生怕她病中糊涂记错。
“我今日不能久留,先动身返回宗门,过几日我再寻合适时机避开护卫,专程过来探望你。”
话音落下,苏绾依依不舍伸出手,骨节泛青的冰凉指尖轻轻攥住颜卓袖口柔软的紫缎布料,指腹贪恋地贴着衣料细腻的纹路不愿松开,像是要把少年身上独有的暖意尽数留存。半晌她才缓缓松开手,苍白憔悴的脸上勉强扯出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眼底却悄悄漫开一层水光:“山路遥远崎岖,林间多碎石与妖兽,路上千万当心自身安危,不必时时挂念我,我会按时服药、好生休养身子,乖乖等你再来。”
颜卓望着她孱弱单薄、仿佛一折就碎的身形,心底翻涌着滔天的酸楚。自生母离世,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这般毫无保留、不求回报的母爱温情。他没有多言半句,屈膝跪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摊抵在身前地面,额头重重磕向地面,一声沉闷轻响落在寂静小屋,泥土沾染上他额前细碎的紫发。这一拜,是敬她多年孤身囚禁仍分予他温柔,是谢她填补自己十数年缺失的母爱,更是替年少无人依靠的自己,答谢这方寸陋室里唯一的庇护。
苏绾猝不及防看见他下跪磕头,急得挣扎着想坐起身,胸口一阵剧烈咳嗽,泪水终于顺着苍白脸颊滚落,颤着声音唤道:“卓儿,快些起来,何须行这般大礼……”
颜卓直起身时额角沾了一点浅褐泥印,他抬手随意拭去,深深凝望着床上病弱单薄的女子一眼,将她含泪不舍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方才转身缓步带上破旧木门。指尖凝起一层厚重柔和的灵力屏障,淡紫色微光悄无声息裹住整座废院,将屋内所有动静、两人残留的气息尽数隔绝在外,彻底掩去此处有人到访的痕迹,免得被巡逻护卫捕捉到蛛丝马迹。
做完一切,他才顺着长满荒草的蜿蜒小路,悄无声息离开这片偏僻角落,一路踏着正午燥热天光,折返远处山林之中的躺平宗。
而此刻山林深处的躺平宗之内,院前雕花长廊下的沈云辞依旧静立原地,身形挺拔如孤峰青松。他修长苍白的指尖始终紧紧攥着一片昨日颜卓不慎落在院中、沾染淡淡紫藤花香的淡紫色衣料碎片,布料上残留的温柔气息被他反复攥在掌心,舍不得松开半分。一身素白无尘长衫衬得他一头霜白长发格外惹眼,山间清风一次次肆意吹动他肩头发丝与宽大衣摆,目光牢牢锁定那条蜿蜒曲折、通往颜府的山道,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惦念,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沉甸甸的空落,连身旁风吹叶落的声响都全然无暇顾及。
不远处青石石桌旁,苏沙龙百无聊赖地反复拨弄桌上闲置紫砂茶具,指尖摩挲冰凉壶身,时不时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望向空荡荡、无人值守的山门,眉头微微蹙起,嘴里依旧低声不停念叨,语气里满是不解与失落:“也不知道颜卓究竟何时才能回来,走得太过匆忙,连夜只托弟子传一句话,临走前连一句简单道别都未曾留下,难不成颜府出了什么棘手的祸事?”
颜安家安静垂立在二人身侧,头顶温润玉色龙角藏在墨色发丝之下,垂着琥珀色眼眸一言不发。昨夜师父同他说起的魔族一家三子的旧事在心底不停盘旋翻涌,那句魔族最小幼子恰好十五岁、与师父年岁相仿的秘闻死死压在心底,可他牢牢记住师父私下的叮嘱,半句相关内情都不曾向身旁二人吐露,生怕徒增不必要的波澜。修长覆着细鳞的长尾安静收拢在身后,只是默默伫立,陪着沈云辞与苏沙龙一同静静等候师父归来,山门之外的山道空荡荡,只有层层叠叠的绿树随风起伏,迟迟不见那道熟悉的紫色身影。
颜卓路过昌南在街市闲逛。见摊上玉雕灵动,竹编精巧,听着摊贩奉承,只觉风物虽俗,倒也有些可入眼的小玩意儿。
正把玩着玉佩,忽闻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只见几个颜氏修士正围着个卖莲藕的老汉,为首的修士一脚踹翻了菜筐,莲藕滚了一地。
颜氏修士领头靴底碾过莲藕,溅起泥点,说道:“老东西,颜氏巡查期间,敢在街市摆摊?活腻了!”
老汉颤巍巍蹲下身去捡莲藕,修士甲抬脚就要踩他的手。此时,一个蓝衫少年从人群里挤出来,正是来找颜卓的沈云辞。
沈云辞眸光冷厉,佩剑出鞘半寸,对着那些修士说道:“住手。”
颜氏修士甲转头看见沈云辞,先是一愣,随即嚣张地嗤笑,“哟,这不是沈家的大公子吗?管起我们颜家的事了?”
沈云辞剑刃又出鞘几分,声音如冰,说道:“颜氏律法,未禁百姓摆摊。 ”
颜卓缓步走近,颜氏修士甲见是颜卓,立刻收了脚,谄媚地弯腰,说道:“小公子!您怎么在这儿?这老东西……”
沈云辞视线扫过颜卓,瞳孔微缩——他握剑的手紧了紧,喊了一声,“颜卓? ”
卖藕老汉趁机往颜卓身后缩了缩,沾着泥的手攥住你卓衣摆,说道:“小公子你救救我……”
颜氏修士甲见老汉躲颜卓身后,急得跳脚,说道:“小公子,这老东西在巡查时摆摊,按规矩该罚! ”
颜卓语气冰冷对颜氏修士甲说道:“还轮不到你在我面前放肆。我看谁敢罚。”
颜氏修士甲脸色骤变,踉跄后退半步,说道:“小、小公子……可宗主说巡查期间……”
沈云辞剑刃归鞘时发出脆响,目光如刀刮过修士甲,说道:“颜氏律法,哪一条写了巡查时不准百姓卖藕? ”
修士甲被沈云辞问得语塞,又瞥向颜卓腰间颜氏令牌,声音矮了半截,说:“可、可是颜平按公子说……”
颜卓冷笑一声,说道:“你到底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颜氏修士甲浑身一哆嗦,膝盖差点砸在地上说道:“自然是听小公子的!”
沈云辞眉峰微挑,盯着颜卓腰间令牌。
修士甲偷瞄沈云辞又看颜卓,声音发颤,说道:“二公子,那这老东西……? ”
卖藕老汉攥着颜卓衣摆的手更紧,指节泛白,说道:“公子……”
颜卓看了眼卖藕老汉,给了他银子,说道:“颜平按那边我会交代,你走吧。”
卖藕老汉盯着颜卓手中银子,又看颜氏修士甲,嘴唇哆嗦着不敢接。修士甲急得往前凑:“小公子!颜平按公子要是知道你这样……”
颜卓反手甩了个耳光,修士甲半边脸瞬间肿起,踉跄着撞翻旁边的竹筐。
颜氏修士甲:捂着脸,眼里又怕又恨,说道:“小公子!您、您打我? ”
卖藕老汉趁乱抓起银子,连滚带爬地跑了。修士甲捂着脸,突然拔高声音:“小公子为了个卖藕的打我!颜平按公子要是知道了,肯定……”
颜卓有些不耐烦,说道:“你有完没完了?”
修士甲被颜卓吼得一缩脖子,却仍梗着脖子嘟囔:“颜平按公子说过,巡查时敢包庇百姓的,按通敌论处……”
沈云辞冷不丁开口,声音像结了冰,说道:“颜平按算什么东西?也配定“通敌论处”的规矩? ”
修士甲被沈云辞怼得哑口无言,突然瞥见街角熟悉的紫衫——颜卓正带着几个跟班走来,立刻像见了救星般拔高声音:“颜平按公子!小公子他……他打我!还护着卖藕的!”
颜平按大摇大摆走近,一眼看见颜卓,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说道:“哟,这不是我亲爱的堂弟吗?怎么,当起救世主了?”
颜卓嘲讽说道:“怎么,你有意见?”
颜平按紫衫袖口狠狠甩过颜卓肩头,指向地上烂藕,“意见?颜卓你翅膀硬了?敢打我的人、坏我的规矩!”
颜氏修士甲立刻扑到颜平按脚边,说道:“公子!小公子为了个卖藕的打我,还说您定的规矩不算数!”
颜平按靴底碾过碎藕,溅起泥点砸在颜卓鞋面上,“行啊你,学你爹摆架子?信不信我…… ”
沈云辞上前半步挡在颜卓与颜平按之间,佩剑穗子扫过颜卓手背,说道:“颜平按,昌南不是颜氏私地。”侧头看颜卓,语气仍冷,却多了句提醒,“他带了人。”
街角突然传来衣袍摩擦声,颜玉千紫色衣摆扫过青石板,身后跟着的修士瞬间噤声。颜平按刚扬起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由红转白。
颜平按膝盖一软跪了半截,又强行撑住,说道:“叔父……您怎么来了? ”
颜玉千目光如刀刮过颜平按,又落回颜卓身上,声音沉得像冰,说道:“听说你在昌南打了颜氏修士?还护着个卖藕的? ”
颜平按立刻膝行两步,说道:“爹!他不仅打我人,还说您定的巡查规矩不算数!”
颜卓愤怒说道:“爹,你今天难不成要纵容颜平按在外面为非作歹,还定什么规矩?”
颜平按浑身发抖,却仍梗着脖子,说道:“叔父,我是按您说的巡查!那老东西摆摊碍着路了,我…… ”
颜玉千看向颜卓,却仍带着压迫感,说道:“你说他为非作歹,证据呢?”
颜卓说道:“云辞,看见了。”
颜玉千目光如刀剜向沈云辞,“岭南的沈大公子?你说,颜平按怎么为非作歹了? ”
沈云辞脊背挺直如松,声音冷得像霜,说道:“颜平按纵容手下踹翻百姓菜筐,踩伤老汉手指,还说“巡查时摆摊按通敌论处”。”侧头看颜卓,眼神微顿,继续说道:“颜卓拦阻,反被他手下威胁。 ”
颜平按膝行着拽住颜玉千衣摆,“叔父!他胡说!那老东西先骂我…… ”
颜卓看向颜玉千,说道:“爹,颜平按纵容手下为非作歹,还踩伤无辜,您不能惯着他。”
颜平按瞳孔骤缩,抬头,声音带着哭腔,说道:“叔父!我、我让他们“教训”一下……谁知道他们敢踩人! ”
颜玉千突然逼近半步,与颜卓眉眼相撞——那八分相似的面容此刻满是压迫感,说道:“你护着卖藕的,是觉得颜氏的人不如他金贵?”
颜卓眼睛通红,说道:“你就惯着他吧!他错了你还不愿意罚他!凭什么啊?我才是你儿子!”说完哭着跑走了。
颜平按看着颜卓跑远的方向,突然扯着嗓子喊道:“他哭什么!您看他那熊样!”
颜卓没回头,一路冲进昌南外的藕花深处。身后传来沈云辞冷冽的声音:“颜宗主,你若再纵容他,颜氏迟早……”
颜卓一头扎进藕花深处,荷叶被撞得哗啦作响,水珠顺着脸颊混着眼泪往下淌。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颜玉千的沉重靴声,倒像是沈云辞。
沈云辞蓝衫被荷叶勾住,停下脚步时发梢沾了片藕花,喊了一声:“颜卓。”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盯着颜卓通红的眼睛,说道:“你……哭了?”
颜卓拼命忍住眼泪,说道:“你来干什么,与你无关!”
颜卓梗着脖子抹脸,却越抹眼泪越多,连带着肩膀都在抖。沈云辞站在荷叶丛外,蓝衫被风吹得猎猎响,沉默了片刻后,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
沈云辞帕子递到颜卓面前,指尖不小心碰到颜卓手背,像被烫到般快速收回,说道:“……擦脸。 ”
颜卓愣了一瞬,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说道:“谢谢。”
颜卓接过帕子胡乱抹脸,却把眼泪抹得更花,帕子上很快洇出一片湿痕。沈云辞盯着颜卓泛红的眼尾,喉结动了动,突然踢开脚边的荷叶。
沈云辞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问:“颜玉千……惯着颜平按? ”
颜卓攥紧帕子,指节发白,说道:“他平常明明看不得颜平按欺负人,不知道今天为什么颜平按手下踩伤老汉,却只骂我护着外人!凭什么?我才是他儿子!”
颜卓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颜玉千的怒吼:“颜卓!你给我滚出来!” 沈云辞下意识往颜卓身前站了半步,蓝衫挡住颜卓半个身子。
沈云辞侧头看颜卓,声音压得极低,说道:“他来了。你……要躲?还是……?”
颜卓倔强地仰起头,说道:“我……我躲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
颜卓话音刚落,荷叶丛外传来“哗啦”一声巨响,颜玉千紫色衣摆扫过荷叶,带起的水珠砸在颜卓脚边。他身后跟着颜平按,正怨毒地盯着颜卓。
颜平按躲在颜玉千身后,扯着嗓子喊道:“叔父!他跟沈云辞躲在藕花里!肯定没好事! ”
颜玉千看向颜卓时,眼神像要把颜卓钉在原地,说道:“你说你没错?护着个卖藕的,跟我顶嘴,还哭?”
颜卓强忍着泪意,颜卓不知道为什么颜玉千今天一直偏袒颜平按,但还是为自己辩解,说道:“我就是没错!”
颜玉千突然逼近半步,说道:“颜氏的规矩,你当耳旁风?护着外人打自己人,还敢跟我喊? ”
颜平按趁机从颜玉千身后探出头,脸上笑得阴毒,说道:“叔父!他刚才还跟沈云辞躲在这儿哭呢!丢颜氏的脸!
颜玉千目光如刀刮过颜卓通红的眼尾,说道:“哭什么?颜家的儿子,掉眼泪像什么样子! ”
颜卓死死咬着嘴唇,尝到淡淡血腥味,却不肯低头,说道:“我哭是因为你偏袒颜平按!他踩伤百姓你不罚,我拦着你就骂我!凭什么?当初是你教我要保护弱小,现在你又告诉我,欺负弱小又是对的。”
颜玉千瞳孔骤缩,抬手就要打颜卓。
颜卓侧身躲过,把象征自己的身份玉佩扔了出去,说道:“你要是非要偏袒他,我以后没有你这个父亲了。”
颜平按见颜卓真把玉佩扔了,立刻过去踩住,“叔父!他扔您给的玉佩!这是大不敬!该废了他的手! ”
颜卓没有再看他们了,转身就走。
沈云辞蓝衫微动,目光扫过地上玉佩,又看向颜卓逐渐远去的背影,声音冷得像冰,说道:“颜宗主,他扔的不是玉佩——是你的“父亲”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