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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现在篇4

夜色浸透整座躺平宗,整片山林静得只剩夏虫断断续续的低鸣,卧房内只点了一盏微光幽幽的鲛珠灯,莹润淡蓝色柔光层层漫过床顶绣满紫藤缠枝纹样的轻纱帐幔。窗外晚风穿过层层叠叠的翠色竹林,卷着山间野兰与嫩草木独有的清浅香气,丝丝缕缕飘入窗棂,拂得轻薄帐幔一荡一荡,投下晃动细碎的浅影。

颜卓一身宽松紫纹寝衣侧躺在蓬松柔软的云锦锦被里,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许久,眉心始终浅浅蹙着一道化不开的郁结,一双独有的紫眸睁得清亮通透,半点睡意都无。他时而抬起修长的指尖轻轻揉按着酸胀发胀的太阳穴,时而侧过单薄肩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出神,身下铺着的云棉褥子被他反复辗转揉得微微起皱,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绵长的窸窣动静,一声接着一声,终究还是彻底吵醒了身侧熟睡的颜安家。

少年此刻早已卸下日间收敛的人族外形,完完整整展露龙族真身,头顶一对温润通透的白玉龙角斜斜半抵在柔软枕头上,根处还萦绕着淡淡的水泽灵光;覆着漆黑细密鳞甲的修长长尾原本温顺安静地盘绕在床脚被褥间,被颜卓来回翻动的动静惊扰,尾尖下意识轻轻甩动了两下,坚硬光滑的鳞甲摩擦棉料,响起细碎清晰的沙沙声。

颜安家迷迷糊糊掀开沉重的眼皮,一双琥珀色竖瞳还蒙着一层浓重的、刚睡醒的朦胧水汽,长长的眼睫耷拉着,身子下意识朝着颜卓身侧微微凑近几分,宽阔温热的脊背轻轻贴上颜卓的胳膊,低沉温和的嗓音裹着未散尽的浓浓困意,小声软糯地问道:“怎么了,师父?夜深山间寒凉,您在床上辗转这么久迟迟不睡,是心底压着什么难以纾解的烦心事吗?”

颜卓闻声缓缓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少年头顶精致莹润的龙角上,心底翻涌的纷乱烦闷稍稍平复几分,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身下顺滑冰凉的锦缎被面,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唇间溢出,轻声道:“我心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全无半分睡意。安安,你先前同我说过你通晓四海万族流传的各类秘闻,趁着长夜漫漫无人打扰,再同我细细讲讲魔族相关的陈年旧事吧,也好打发这难熬的漫漫长夜。”

颜安家闻言,顺势将上半身微微撑起,后背舒适地靠在铺着鹅绒软垫的玉枕上,那条漆黑长尾乖巧收拢在自己身侧,生怕鳞甲会硌到身旁的颜卓。他垂眸细细思索片刻,脑海中翻找出龙族古籍记载、魔域坊间流传的旧事,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独属于千年龙族沉淀下来的厚重与沧桑:“那师父,我同您讲一桩在魔域流传整整十五年、几乎无人不晓的流言旧事,算起来源头已是数十年前的往事了。二十年前盛夏,魔域终年不见天光,四处充斥阴冷煞气,魔主独女自小困在深宫高墙之内,厌烦透了魔域压抑冰冷的牢笼,瞒着身边所有跟随侍奉的魔将、侍女侍从,私自偷溜出魔域结界,独自去往热闹鲜活的人界游玩。她途经江南水乡时,恰好遇见一位品性温润和善、待人柔软的人族男子,二人朝夕相伴游历山河,情愫悄然生根、情根深种,全然不顾两族立下的森严铁律,私自相守相恋。”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听得格外投入的颜卓,见少年微微支起身子,便继续往下细细细说:“二人相伴相守整整数年光阴,接连诞下三个孩儿,前头两个是同卵双胞胎,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算到如今年月,年岁应当整整十八;最小的幼子恰好十五,和师父如今的年纪刚好相仿。”

颜卓听得心底生出浓烈好奇,原本郁结烦闷的心绪散开大半,他顺势往前微微挪了挪身子,一双紫眸盛满探究与讶异,追着颜安家轻声问道:“后来他们一家人发生了什么?魔主若是知晓这段跨越种族的私情,定然不会轻易罢休,怕是要掀起大乱。”

“自然是闹得天翻地覆,掀起了席卷两族边界的大乱子。”颜安家轻轻垂下眼睫,漆黑鳞尾无力垂落在被褥上,语气瞬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沉重,“那时最小的儿子才刚刚落地,尚且裹在襁褓之中,魔主循着自家女儿血脉独有的浓郁魔族煞气,亲自率领成千上万身披黑甲的魔兵踏寻人界大地,硬生生闯进二人居住的小院,不顾公主哭求阻拦,强行将魔主之女拖拽带回冰冷魔域,生生拆散了一家五口。直至今日,魔域上下无数魔众打探多年,也无人知晓那名人族夫君的真实名姓,只清楚他是无任何修仙修为、出身凡俗市井的普通人。十二年前曾有魔域边境探子传回消息,说那名人族男子独自一人带着三个年幼孩儿,跨过凶险两族结界踏入魔域,前往魔主大殿苦苦求见,可自那一次踏入魔域之后,世间便再也没有他们一家四口的半分音讯,像是凭空消散在了两族交界的虚无裂隙之中。当年魔主得知女儿私通外族凡人,震怒到极致,依照魔域传承万年的铁律,下令重责二十大鞭,之后便将公主锁在深宫禁足百年,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四海各域自古定下不可违背的死规,各族血脉严禁互通通婚,异族交融极易生出血统紊乱、力量失控的异类,动摇四族平衡根基,这条规矩数万年来,从来没有任何人敢轻易僭越。”

颜卓静静听完这段满是悲欢离合的往事,指尖一下下轻轻敲着枕边冰凉的玉枕,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唏嘘与怅然,淡淡开口:“倒是十分俗套的故事,我从前在人族各大城镇游历之时,茶楼酒肆听过无数情节相似的坊间话本,虽说不是魔族与人族相恋,可大多都是世家尊贵小姐倾心身份低微、一无所有的仆役之子,最后被家族长辈强硬拆散,落得半生相隔、遗憾终身的下场。不早了,安安,我们安歇吧,明日天边一亮我便要动身返回颜府,家中有几件必须亲自处理的紧要私事。天亮之后,你记得替我同沈云辞、苏沙龙二人转告一声,不必特意准备早膳等我,我短时间内不会回到宗门。”

颜安家温顺轻轻点头,主动往床内侧挪了挪宽阔身子,给颜卓留出足够宽裕的歇息位置,那条漆黑长尾轻轻柔柔绕住颜卓纤细的腰侧,龙鳞之下源源不断渡来温润柔和的暖意,驱散深夜浸骨的微凉,柔声安稳应下:“弟子牢牢记下了,师父安心歇息,明日天光一亮,我必定一字不差转告二位先生。”

话音轻轻落下,偌大卧房内重归静谧,只剩下窗外山林夏虫低低浅浅的鸣叫声,混着晚风拂动树叶的沙沙轻响,没过多久,二人便双双卸下心事,沉沉坠入安稳梦乡。

翌日天边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山间浓厚白雾还未散尽,朦胧淡金晨光透过糊着薄纱的窗纸缓缓渗进卧房。颜卓不愿惊扰还在沉睡的颜安家,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翻身下床,取过木架上的发带简单束好一头紫发,换上一身便于赶路的素色常服,拎起墙角早已提前备好的粗布行囊,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悄无声息推开宗门雕花木门,独自一人踏上蜿蜒曲折、通往颜府的山间土路,自始至终,未曾和宗门任何人当面道别。

待到日上三竿,山间薄雾被暖阳尽数吹散,颜安家揉着惺忪朦胧的睡眼走出卧房院落。院中石桌旁,苏沙龙正蹲在青石地面上,拿着粗布抹布细细擦拭整套紫砂茶具;一身素白长衫、气质清冷出尘的沈云辞静立雕花长廊之下,身姿挺拔,一双眼眸遥遥望向连绵起伏的远山。少年快步走上前,将昨夜颜卓托付的话语一五一十、如实告知二人。

“师父说家中出了要紧私事,今日天还未亮就独自动身回颜府去了,临走前特意嘱咐我转告二位,短时间之内,他不会返回躺平宗。”

苏沙龙手中擦拭茶具的抹布骤然一顿,他猛地抬眼望向空荡荡、无人把守的山门方向,不由得小声嘟囔一句,语气里藏着几分失落不解:“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十万火急的私事,走得这般仓促匆忙,连声道别都来不及同我们说上一句。”

沈云辞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几缕霜白长发被山间轻柔晨风肆意拂动,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条颜卓方才离去的山间蜿蜒小径,眼底深处藏起一丝旁人难以察觉、淡淡的落寞孤寂,沉默良久,才放低清冷嗓音低声轻应:“既然是他自己做出的安排,我们不必过度担忧,只安心待在宗门之内,静静等候他归来便是。”

山间悠长土路两旁草木丛生,清晨残留的厚重晨露尽数打湿颜卓垂落的衣摆,沾得布料一片湿凉。他一路步履匆匆,未曾半分停歇,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便踏入了颜府气势恢弘、庄严肃穆的朱漆大门。府内往来巡逻的仆从远远望见自家小少爷归来,全部恭恭敬敬垂首躬身行礼,没人敢贸然上前开口多问半句,只是安安静静伫立两侧,目送他穿过一重又一重雕花木回廊,径直奔向府邸深处专门存放珍稀药材的私密库房。

私库深处常年萦绕着沁骨寒凉,层层实木木架上整齐码放着封存各类丹药、珍稀草药的白玉瓷盒,空气中弥漫着清苦浓郁的药香。颜卓对库房布局熟门熟路,弯腰翻找许久,细心挑出数盒能够温润滋养经脉的凝神药膏、专门滋养肺腑、压制咳喘的蜜炼川贝丸,又转身前往膳房取来一大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装满他特意备好的桂花酥、莲子软糕与温润滋补的百花蜜酿,尽数收拢进宽大布袋之中,收拾物件的动作看似轻缓,心底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这些精心备好的吃食与药材,从来都不是为他自己准备。

他刻意避开府中往来巡查的护卫家丁,绕开主宅繁华热闹、仆从络绎不绝的中心院落,一路往府邸最偏僻荒芜的西北角走去。那一片区域是整个颜府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废弃偏院,斑驳院墙爬满干枯发黄的藤蔓,破旧木门朽裂掉漆,常年挂着一道冰冷厚重的寒铁锁链,是全府上下人人谈之色变、避之不及的禁地。多年前,院内女子一时激愤出手重伤数位颜家嫡系子弟,犯下重罪,被颜家家主颜玉千下令终身软禁在此,这么多年来,府中所有人都默认她是心性凶狠的罪人,从无任何人敢踏足这片小院半步。

颜卓指尖轻轻凝起一缕柔和灵力,无声无息化开锁死木门的寒铁锁链,他抬手轻轻推开朽坏木门,一股潮湿浓重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苦涩药气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陋破败,四面墙面大片墙皮脱落翘起,木窗破损裂开数道宽大缝隙,凛冽冷风顺着缝隙不停往屋内钻。整间小屋之内,只摆放一张虫蛀朽烂的木桌、一把断了一条腿、勉强倚靠墙壁摆放的木椅,屋子最内侧,仅仅只有一张单薄窄小的木板床。

床榻之上,静静躺着一名身形单薄、病弱不堪的女子。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多处打了补丁的素色粗布囚衣,乌黑长发枯槁干涩,散乱铺在陈旧枕间,脸颊苍白得近乎没有半点血色,唇瓣干裂泛白,毫无生机。胸腔里时不时压抑地传来一阵细碎压抑的咳嗽,每一次轻咳,都牵动她单薄瘦弱的肩背剧烈微微颤抖,整个人脆弱得仿佛窗外一阵狂风便能轻易吹倒。听见木门被推开的轻微响动,她费力掀开沉重疲惫的眼皮,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眸在清晰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骤然亮起一点温柔柔软的微光,虚弱无力的声音轻飘飘从喉间溢出:“卓儿?是你过来了。”

颜卓快步迈到床边,将装满药材糕点的布袋轻轻放在一旁朽木桌案上,下意识伸出手,小心翼翼替她往上拢了拢单薄根本不御寒的破旧被褥,一双独有的紫眸褪去平日里散漫慵懒的少年意气,只剩下满心底柔软的心疼与酸涩:“苏姨,今日身子有没有稍微舒服一些?我带了专门养肺止咳的蜜丸,还有几样香甜软糯的甜糕,都是从前你偶尔尝到、格外爱吃的点心。”

这名女子名为苏绾,当年一时冲动犯下过错、出手打伤颜家弟子,最终落得终身囚禁在废院的凄惨下场。偌大的颜府之中,只有严厉刻板、一心族务的父亲颜玉千,还有终日忙于打理家族大小事务的兄长颜淡和颜长生,整座府邸从来没有半分属于女子的温柔照料。五岁那年,他贪玩乱跑不慎迷路,误打误撞闯进这片偏僻冷清的废院,第一次遇见独自被困在此地的苏绾。那时苏绾见他孤零零一人、无人陪伴照料,便时常柔声同他闲谈说话,偷偷省下自己每日少得可怜的膳食点心留给年幼的颜卓,耐心静静倾听他无处诉说的孩童烦闷与满心委屈。这么多年日复一日的相处,苏绾早已将自幼缺失母爱的颜卓,完完全全视作亲生孩儿一般疼惜呵护。

苏绾微微费力侧过单薄身子,缓缓抬起一只枯瘦冰凉的手,指尖轻轻抚上颜卓细腻光洁的脸颊,眼底盛满浓得化不开的疼惜,气息微弱绵长,说话都要时时停顿喘息:“又劳你特意耗费心神跑一趟,近来府里看管这片废院的护卫查得越来越严格,你总偷偷避开旁人前来,若是不慎被家主撞见知晓,少不了要狠狠训斥你一番。”

“爹爹从来不会苛责我半分,再说我一心想来见你,府里任何旁人,都没有资格阻拦我。”颜卓伸手牢牢拉过她冰凉刺骨的手,用自己掌心源源不断的暖意细细包裹住她枯瘦的指尖,转身解开布袋绳结,将白玉药瓶与一碟碟精致糕点一一整齐摆放在木桌上,细细叮嘱,“这盒蜜炼川贝丸,早晚空腹各服用一粒,能够压住你每夜咳到无法安睡的病根;这些桂花酥甜度温和清淡,不会刺激你的咽喉,是我今早特意去膳房取的新鲜点心。”

苏绾抬眼静静望着少年清俊柔和的眉眼,眼底不受控制漫开一层薄薄水雾,她轻轻长长叹了一口气,胸腔又泛起一阵细碎咳嗽,缓过气息才轻声开口:“一晃这么多年岁月匆匆而过,当年我初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堪堪长到我的腰那么高,孤零零蹲在这废院门口偷偷抹眼泪,哭着说偌大颜府没有一个人愿意陪你说话。如今你都长这么挺拔好看,独当一面,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委屈落泪的小娃娃。我被困在这方寸狭小的屋子,常年不见天光、与世隔绝,每日唯一的盼头,便是等你抽空前来,同我讲讲山门之外、世间各处的新鲜光景。”

颜卓心底轻轻泛起一阵酸涩苦楚。他童年时期所有无处安放的委屈、少年心底藏得严实的孤单落寞,全部毫无保留倾倒在了这间破败冷清的小屋之中。外界所有人只知晓他是颜家备受万千宠爱的小少爷,天赋绝佳、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却没有任何人看透,他自小缺失母爱,心底长年空缺一块柔软之地,唯有苏绾,愿意包容他所有闲散任性,像亲生母亲一般宽慰、接纳他所有负面情绪。

“躺平宗近来日子还算安稳平静,我收了一名心性温顺听话的龙族弟子,平日里还有两位友人相伴同住,山中修行生活不算无趣。”颜卓拉过矮木凳坐在床边,絮絮不休同她说起宗门日常琐事,顺带提起昨夜从颜安家口中听闻的魔族秘闻,只是刻意隐去魔族最小幼子刚好十五岁、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关键细节,只淡淡带过异族相恋、最终被族规强行拆散的大致故事,“昨夜听闻一桩魔域旧事,魔主之女和人族男子相恋,生下三个孩儿,最后却被魔主硬生生拆分一家人,想来这世间无数爱恨痴缠,终究大多难以抵挡冰冷刻板的族规束缚。”

苏绾静静靠在枕上听他娓娓道来,单薄脊背无力倚着冰冷墙壁,听完轻轻缓慢摇头,胸腔又涌上一阵压抑咳嗽,缓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规矩终究是死的条文,可人心是鲜活温热的。当年我一时莽撞冲动伤了颜家子弟,落得如今被困废院的下场,我不怨恨任何旁人,只悔恨自己当年行事太过鲁莽不计后果。可我从来不曾后悔,当年陪你熬过那些孤单难熬的年少时日。你自小没有娘亲在身旁照料,府中男子皆是粗线条,哪里能读懂少年心底细腻柔软的心思。”

她再次抬起枯瘦的手,轻轻顺着颜卓垂落在肩头的紫色长发,语气温柔得如同春日和煦微风:“在外修行不必事事逞强,若是在外受了委屈,或是心底烦闷无处排解,只管回到这里同我倾诉。这间破旧冷清的院子再荒芜,永远会有一个满心惦记你的人在这里等你。旁人眼中只看得见风光无限的颜家小少爷,只有我,清清楚楚知晓你心底藏着旁人永远看不懂、无法填补的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