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池粉白藕花被晚风拂得轻轻晃荡,淡香缠在衣袂间散不开,淤泥腥气混着清甜荷花味扑面而来。颜卓脚步仓促地拨开层层叠叠宽大荷叶,藕梗刮擦过他小臂,留下几道浅浅红痕,他自始至终头也不回,耳后清晰飘来颜平按尖利刻薄、夹杂着怨毒的咒骂,字字句句扎进人心。
“小杂种!跑什么?仗着宗主偏心就无法无天!今日定要好好教训你!”
怒骂声越追越近,颜卓心头一慌,刚踉跄着跑出荷塘地界,手腕忽然被一股微凉有力的力道牢牢攥住。他惊得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撞进一双清透如寒潭的蓝色眼眸里——沈云辞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跟在了他身后,一身素净蓝衫下摆沾了好几片雪白藕花碎瓣,还有点点青绿荷尖碎屑粘在肩侧,显然是一路踏着荷塘边杂草追过来的。
沈云辞指腹收得极紧,箍得颜卓腕骨微微发疼,察觉到少年细微的瑟缩,他又像触到滚烫炭火一般,指尖骤然松开半分,只虚虚扣着对方手腕,嗓音褪去平日的清冷寡淡,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低声问道:“……去哪?”
颜卓垂眼,抬脚狠狠踢飞脚边一枚圆润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进荷塘溅起细碎水花。他唇角撕裂的伤口还在隐隐渗着淡红血丝,心口堵着一团化不开的委屈,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人难掩的哽咽:“不知道去哪,反正颜家我是再也不回去了。他们所有人都偏听偏信,处处刁难我,真的让我伤心透顶。”
沈云辞刻意侧过清隽侧脸,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远处成片垂落的青绿色莲蓬上,可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浅绯红,连脖颈都染上淡粉,藏不住心底的局促。
安静半晌,沈云辞才再度开口,声线放得更轻:“……颜玉千今日确实偏心颜平按一众,不分青红皂白委屈了你。”
他顿住,像是在细细斟酌措辞,生怕哪句话戳中颜卓的痛处,斟酌许久才继续道,“你如今无落脚之处,岭南沈家地界……可以借你暂居。”
颜卓抬眸看向身侧的蓝衫青年,眼底蒙着一层水汽,满是不安与茫然,轻声发问:“沈云辞……到了如今这般境地,我真的可以毫无保留相信你吗?”
沈云辞闻言猛地转头,蓝眸里清晰倒映出一池盛放藕花的粉白影子,素来沉稳淡漠的眼底破天荒浮起几分无措慌乱。他指尖死死攥紧腰间垂落的银纹剑穗,穗上玉珠被捏得来回磕碰,下一瞬又骤然松开,比平时低沉八度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顿,清晰笃定:“……信。”
二人话音未落,荷塘另一端骤然炸开颜平按气急败坏的嘶吼,粗哑的声响穿透层层荷叶,清晰传到二人耳中:“颜卓!你别妄想逃走!叔父已经发话,若是抓到你,定要打断你的双腿,关你禁闭一辈子!”
沈云辞瞳孔骤然一缩,周身寒气瞬间漫开,下意识上前半步,稳稳挡在颜卓身前,宽阔的蓝衫后背将少年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等远处的脚步声渐渐逼近,他才压低嗓音,气息落在颜卓耳畔,柔和却坚定:“岭南地界寻常严禁外人踏入,但你……”
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耳根肌肤都泛着滚烫的绯色,鼓足勇气说完后半句:“你可以跟我走。”
话音落下,沈云辞不再多言,伸手轻轻牵住颜卓未受伤的手腕,拉着他拐进荷塘旁隐蔽的林间小路。小路草木丛生,枝桠交错遮天蔽日,完美避开了颜平按带来的一众颜府下人。二人一路快步疾行,穿过层层山林竹海,不多时便抵达沈家山门。
两名守山弟子持剑静立山门两侧,见来人是沈云辞,立刻躬身准备行礼,余光瞥见颜卓腰间空空荡荡,没有半枚沈氏专属玉牌,当即脚步一横,长剑横挡在颜卓身前,阻断去路。
“沈大公子,此人并非我沈氏宗族子弟,按山门家规,外族之人一律不得擅自入内!还请公子莫要为难我等!”
冰凉剑锋近在眼前,颜卓下意识伸手攥紧沈云辞身后的衣摆,布料被他指尖捏出深深褶皱,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他抬眼看向沈云辞,眼底满是顾虑与忐忑,小声劝道:“云辞,要不还是算了吧。我不想因为我,连累你被你父亲责罚,你的前途不能因我受损。”
沈云辞垂眸,视线落在颜卓唇角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眼底柔色转瞬褪去,抬眼望向拦路弟子时,一双蓝眸冷得如同寒冬封冻的湖面,寒气逼人。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剑,铮的一声长剑出鞘,剑刃直直抵在守山弟子的长剑之上,金属相撞迸发出清脆刺耳的响音。
“他是我亲自带回来的人。”
说罢,他侧过头看向身侧局促不安的少年,周身凛冽气场瞬间消融,眉眼柔和下来,低声反问:“……在担心我会受罚?”
守山弟子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颤,被迫往后退了半步,硬着头皮据理力争:“沈大公子!家规白纸黑字明定,外族闲杂人等不得踏入岭南半步!”
沈云辞手腕微微下压,剑尖又压低半寸,冰冷剑刃迫得对方不敢上前,直接打断弟子的争辩,薄唇轻启,顿了顿,耳尖血色愈发浓重,艰难吐出一句:“我若说,他是……我挚友?”
颜卓安静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反驳,算是默默默认了这份说辞。
守山弟子瞳孔猛地收缩,手中长剑“当啷”一声往下垂落半寸,满脸震惊,失声惊呼:“沈大公子!您、您说这位颜氏公子是……您的挚友?”
沈云辞手腕翻转,利落收剑入鞘,银质剑穗轻轻扫过颜卓裸露的手背,带来一丝微凉触感。他淡淡应了一声“嗯”,再转头看向守山弟子时,眉峰紧蹙,周身寒意再度翻涌:“让开。若是家中长辈问起,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与你们无关。”
守山弟子还想开口争辩,可对上沈云辞冷冽迫人的眼刀,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咙里,只能不甘地侧身让出山门通路。二人刚踏入沈家地界,远处便传来一道暴怒的怒吼,震得林间飞鸟四散惊飞。
“沈云辞!你给我站住!你带了什么人私闯岭南山门?!”
沈翊野的怒吼由远及近,急促的脚步声踏碎林间宁静。他身着规整沈氏家纹长袍,手中紧攥一卷古籍书卷,面色铁青,额间青筋隐隐凸起,身后紧随十数名持剑沈家弟子,一行人快步围堵上前。
沈翊野几步冲到院中石桌旁,将手中厚重书卷狠狠拍在石面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青瓷茶盏叮当作响,茶水溅出大半,顺着石桌纹路流淌而下。
“沈云辞!你自幼熟读沈家家规,怎会明知故犯?岭南禁地历来禁止外族外人入内,你如今带回一个颜府子弟,是打算彻底败坏沈氏传承的规矩吗?”
沈云辞下意识再度往前半步,将颜卓牢牢护在自己身后,脊背挺得笔直,清冷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半分退让:“他是我的挚友,并非闲杂外人。”
“挚友?我看你是被这小子灌了**汤!”沈翊野再度将书卷狠狠砸向石桌,茶盏直接弹起,滚烫茶水泼洒一地。他目光凶狠地锁定躲在沈云辞身后的颜卓,伸手指向少年,厉声呵斥,“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看看你究竟长了什么模样,蛊惑我沈家最出色的后辈!”
颜卓依言缓缓抬头,纵使面对满院沈氏弟子的审视与沈翊野的怒火,脸色依旧平静,眼底只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
可就在他抬头的刹那,沈翊野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心头猛地一震——少年眉眼轮廓、鼻梁唇线,竟与颜家宗主颜玉千有着八分惊人的相似,此刻紧绷下颌的倔强神态,更是复刻了颜玉千骨子里的执拗。他手中攥紧的古籍再也握不住,“啪嗒”一声直直掉落在青石地面,书页四散翻飞。
沈翊野指着颜卓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声音发颤,满是难以置信:“你……你这张脸……”他猛地转头瞪向沈云辞,语气又惊又怒,“沈云辞!你是彻底疯了不成?你居然把颜玉千的儿子带回岭南!你可知此事一旦传开,颜玉千盛怒之下,足以率领全府修士踏平整个沈家岭南地界!”
颜卓轻轻拉扯着沈云辞身后的蓝衫衣角,探出半张脸,眼底满是忐忑不安,小声怯懦开口:“你叔父这般不欢迎我,我还是……独自离开吧,免得给你沈家招来灭顶麻烦。”
话音未落,沈云辞猛地反手攥住他纤细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少年腕骨,察觉到颜卓下意识瑟缩颤抖,他又立刻松了大半力道,只轻柔圈住对方手腕。他宽阔的蓝衫后背死死对着暴怒的沈翊野,肩头绷成一道僵硬紧绷的直线。
沈云辞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任何人撼动的执拗,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不准走。”
说完,他骤然转头直视沈翊野,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坦然开口:“叔父若是要责罚,所有过错尽数算在我一人头上,与他无关。”
“责罚你?单单责罚你又有何用!”沈翊野怒火攻心,抬脚将地上书卷踢到一旁,厉声嘶吼,“颜玉千护子心切,若是知晓你私藏他离家出走的儿子,定然会举全府之力前来问罪,到时候整个沈家上下都要因你遭殃!”
沈云辞正要开口替颜卓辩解,身侧少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为自己争执,不必动怒伤了和气。
这一幕落在沈翊野眼中,只觉得刺眼至极,心口一股闷气直冲头顶,险些当场呛出一口血气,他急得高声呵斥:“古来礼教讲究男女授受不亲!”
话说出口,他又猛地顿住,慌乱思索片刻,喃喃自语纠正自己:“哦不对,颜卓是男子,按理不受这条束缚……不对,更加不行!”
沈翊野心底藏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执念,十六岁那年,他至亲好友的母亲,便是因好友父亲私下豢养男宠,终日郁结于心,活活气绝身亡。葬礼那日,他陪着好友撞破其父与男宠厮混的场面,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他心底。他本身并不憎恶男子相交,只是痛恨那好友父亲抛妻弃子、罔顾家人的卑劣行径,可自那以后,只要看见两名少年男子这般亲近依偎,便会不由自主想起那场凄惨葬礼,心底生出强烈的排斥,成了多年无法释怀的心结。
他望着身前紧紧相依的二人,满心焦灼,正要继续厉声质问,山门之外忽然掀起一阵压抑的骚动。院内众人齐齐循声转头望去,只见一道挺拔紫袍身影独自立在山门石阶之下,周身未跟随一名护卫,墨紫衣袍肩头沾染薄薄一层清晨露水。颜玉千掌心死死攥着一枚通透白玉玉佩,指节用力到泛白,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整块玉料捏碎。
他抬眼,目光越过满院沈家弟子,直直落在躲在沈云辞身后的颜卓身上,平日里威严沉稳的声线压得极低,裹挟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疲惫,轻声唤道:“……卓儿,过来。”
沈翊野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一步,横挡在颜卓身前,手中拾起地上残破书卷挡在胸前,高声开口:“颜玉千!你来得正好!你这儿子当众丢弃颜氏传承玉佩,扬言要与你断绝父子关系,今日你定要给我沈家一个说法!”
话音一顿,他瞥见颜玉千掌心紧攥的玉佩,又疑惑追问,“你攥着这块玉佩做什么?”
颜卓浑身紧绷,死死攥住沈云辞蓝衫的后摆,大半身子都缩在青年宽厚的背影之后,不敢直面自家父亲。颜玉千的视线精准落在少年攥紧衣料的指尖,紫袍之下的手掌猛地收紧,玉佩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涩。
“卓儿……出来。”颜玉千的声音越发低哑,细微的颤抖藏不住,“爹……有话好好同你说。”
沈云辞反手将颜卓往自己身后藏得更严实,蓝衫布料绷得笔直,周身冷意尽数冲向石阶下的男人,冷声开口:“颜宗主,你先向他道歉。今日他在颜府受了莫大委屈,偷偷哭了许久。”
颜卓躲在他身后,不服气地微微探出半张脸,梗着脖颈嘴硬反驳:“我才没有哭!”
少年探头的瞬间,眼角两道清晰未干的泪痕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眼尾泛红发肿,唇角伤口微微颤抖,明明满心委屈,却偏偏不肯示弱。颜玉千的目光死死钉在他泛红的眼角,握着玉佩的手猛地一颤,玉佩险些从掌心滑落,摔在青石台阶上。
“没哭?那你……眼角为何红得这般厉害?”颜玉千的声音染上浓重慌乱,往日运筹帷幄的沉稳荡然无存。
沈云辞侧身一转,彻底隔绝颜玉千望向颜卓的视线,冷声道:“他是为你的不分是非、偏听小人之言伤心落泪。”话音落下,他垂首看向身侧少年,眼底的凛冽寒意瞬间融化,只剩下满心柔软疼惜。
颜玉千往前踏出一步,又猛然硬生生停在原地,不敢再靠近半分,生怕再次惊扰到满心戒备的儿子。他缓缓举起掌心那枚白玉玉佩,玉面上还残留着方才颜卓丢弃时留下的淡淡掌心温度,低声解释:“你方才赌气扔掉的玉佩,是我沿路寻遍荷塘,亲手捡回来的。”
颜卓心头委屈未散,鼓着腮帮子,语气带着赌气的别扭:“你从来都不疼我,这玉佩我不想要了。”
“不疼你?”颜玉千举着玉佩的手僵在半空,指节青白交加,喉结重重滚动两下,沙哑的嗓音粗糙得如同砂纸摩擦木石,缓缓道出今日真相,“今日府中所有苛责你的事端,我全程待在宗主书房处理公务,半步未曾外出。是颜王晓串通颜平按,装扮成我的模样假意偏袒,刻意刁难于你。我听闻此事时,立刻动身赶来岭南,沿路只捡到你丢弃的玉佩,偶遇一位山脚老汉,得知你一直与沈云辞相伴,便笃定你在此处,匆匆赶来。”
他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半步,再度停住,目光细细描摹少年泛红的眼尾,攥着玉佩的手止不住轻轻发抖,语气满是自责:“今日之事,全是爹的疏忽,让卓儿平白受了这么多委屈。你祖父得知真相后,已经下令,将他们每人重罚十板,以作惩戒。”
听见祖父已经惩治恶人,父亲也并非有意偏袒旁人,颜卓心中积压许久的闷气稍稍散去,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小声软下语气:“那好吧,爹爹。”
颜玉千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长长舒出一口气,上前几步,将完好无损的玉佩递到颜卓面前:“这枚玉佩是你出生时我亲手为你打造,好好收着,往后再也不许随意丢弃。”
颜卓伸手接过玉佩,指尖细细摩挲熟悉的纹路,弯腰将玉饰重新系回自己腰间玉带。指尖触碰冰凉玉料的瞬间,他忽然想起远在躺平宗的叶临沂与苏沙龙,又想起平日里打理颜府大小事务、周旋各路仙门的疲惫,顿时生出倦怠,仰头看向身前的颜玉千,轻声吐露心声:“爹爹,我不想继任躺平中之位了,我只想安安稳稳留在颜家,不必再应对繁杂宗门琐事。”
颜玉千望着少年眼底的疲惫,没有半分强迫,温和应声:“无妨,你若不愿,爹便依你。宗主之位自有合适人选接手,你只需随心度日即可。”
危机尽数化解,颜卓抬眼看向身侧一路护着自己的沈云辞,眼底藏着不舍,轻声与他道别,又取出两枚传音符,分别写下近况,一道寄给叶临沂,一道送往躺平宗交于苏沙龙。做完一切,他才转身,跟在颜玉千身侧,一同踏出沈家山门,返回阔别许久的颜府。
二人刚踏入颜府正殿,一道青衫身影快步迎了上来,正是收到传音符匆匆赶来的叶临沂。颜卓立刻上前一步,拉着叶临沂的衣袖,转头向颜玉千认真介绍:“爹爹,这位是叶临沂,是我在外游历之时收下的亲传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