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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小公主长大了

三日后,晨光刚漫过紫禁城的琉璃瓦,一辆青布马车已悄无声息地驶出崇文门。沈钟露掀开车帘一角看外面,慕汉卿坐在斜对面查看文书。

“先生,我们不带护卫吗?”她摩挲着袖中那枚父皇塞给她的虎头符,那是遇急时可调地方驻军的信物。

“带了十名暗卫,”他声音压得极低,“但到了江南,公主需记得自己只是慕某的远房侄女,名叫‘阿露’。”

马车碾过运河码头的青石板时,沈钟露闻到了水腥气里混着的脂粉香。码头上挑着“杏花楼”幌子的画舫正解缆,穿绿裙的歌女凭栏抛洒着花瓣,落在他们雇的乌篷船顶,像撒了把碎雪。

“这便是江南?”她戳了戳船板上的青苔,想起宫里画师画的《江南春景图》,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是江南的皮相。”慕汉卿正低头用芦苇杆拨开水面的浮萍,露出底下黑绿的淤泥。

船行三日,到苏州府界时,恰逢当地“晒红节”。两岸百姓都举着红绸扎的莲花灯,见了他们的船却纷纷避退,连沿岸的酒肆都悄悄收了幌子。沈钟露正觉奇怪,忽听岸上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十几个戴枷的犯人被官差押着走过,额头上都烙着个“盗”字,却个个面黄肌瘦,看着倒像饿极了的灾民。

“这是……”她攥紧了船舷的木栏杆。

“上月官府说漕银被劫,抓了这些‘水匪’顶罪。”撑船的老艄公啐了口唾沫,“屁的水匪,都是运河边种藕的农户!”

话音未落,岸边忽然冲出个穿粗布袄的妇人,抱着个襁褓往犯人堆里扑,被官差一棍打在膝弯,“扑通”跪在泥水里。“柱子哥!俺娃快饿死了,你哪怕说句实话换口饭……”

“住嘴!”领头的官差一脚踹翻了襁褓,里面滚出个干瘦的婴儿,闭着眼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沈钟露正要开口,手腕却被慕汉卿按住。他朝她摇了摇头,从行囊里摸出个油纸包,隔着水扔给那妇人:“拿着,快走。”

油纸包里是几块麦饼,妇人愣了愣,忽然朝着乌篷船重重磕了三个头,抱着孩子钻进芦苇荡不见了。官差们骂骂咧咧地押着犯人走远,慕汉卿才松开沈钟露的手,指腹上沾着她刚才掐出的月牙印。

“为何不让我救他们?”她声音发颤,眼眶却没红——出来前慕汉卿教过她,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除非你想让对手看笑话。

“救一个,会害死十个。”他从舱底翻出本泛黄的账册,“你看这个。”

账册上记着苏州府近三年的漕银收支,红笔圈出的“火耗”二字触目惊心——每百两漕银,竟要加收三十两“耗损”,比朝廷定的规矩多了整整十倍。最末一页还画着个简单的地图,荷叶塘边标着个歪歪扭扭的“瑞”字。

“瑞王?”沈钟露想起回廊下偷听到的词,心口一紧。

慕汉卿没答话,只将账册塞进灶膛烧了。火苗舔舐着纸页,将那“瑞”字卷成灰蝶,飘出船窗落在水面,转眼就化了。

入夜后,他们住进运河边一家叫“晚晴楼”的客栈。沈钟露照着慕汉卿教的,用银簪子撬开了隔壁房间的门锁——那是苏州知府李大人的外室住的地方。窗台上摆着盆罕见的绿萼梅,花盆里的土松松的,像是刚动过。

“挖开看看。”慕汉卿递过把银匕。

沈钟露蹲下身,指尖刚碰到泥土,就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她慌忙将花盆复原,躲进衣柜时,衣角勾住了衣架,带倒了件水红色的罗裙。

门被推开的瞬间,她看见李知府搂着个穿绿衣的女子走进来,那女子鬓边斜插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珍珠晃得人眼晕。

“那批货处理干净了?”李知府的声音黏糊糊的,像沾了蜜糖的毒药。

“放心吧大人,”绿衣女子娇笑着拧他胳膊,“沉在荷叶塘最深处,连鱼都找不着。倒是那些农户,真以为是水匪劫了银……”

后面的话,沈钟露没听清。她死死攥着衣袖,直到听见门被锁上的声响,才发现手心全是汗,把慕汉卿给的那枚小巧的铜制莲花哨捏得发烫。

等了约莫一炷香,衣柜门被轻轻拉开。慕汉卿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床底。两人钻进去时,沈钟露的发簪掉在地上,发出“叮”的轻响。

“什么声音?”李知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窗外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像是有人落水。李知府骂了句“该死的水鬼”,转身出去查看。慕汉卿趁机拉着沈钟露从后窗翻出去,落在巷子里的垃圾堆上。

“是你安排的?”她抹了把脸上的灰,看见巷口有个穿粗布衫的少年正朝他们摆手,正是白天在码头见过的卖花郎。

“江南的每朵花,都长着眼睛。”慕汉卿递给她块手帕,“现在信了?好看的东西底下,藏着什么。”

沈钟露没接手帕,反而从袖中摸出那枚虎头符:“我们该去调兵,把李知府抓起来。”

“抓了他,瑞王会再派个张知府、王知府。”慕汉卿的指尖在她手背上敲了敲,“公主忘了那盆绿萼梅?”

第二日清晨,沈钟露跟着慕汉卿去了荷叶塘。老艄公划着船,用长篙在水面探了探,忽然停在一片开得格外艳的荷花丛前:“就是这儿,底下的泥比别处深三尺。”

慕汉卿示意沈钟露来看。她趴在船边往下瞧,只见清澈的水里,竟沉着个黑木箱子,箱角的铜锁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漕银?”她刚要叫人打捞,却被慕汉卿按住肩膀。

“别急。”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撒在水面。粉末遇水后,竟在箱子上方聚成个淡淡的圈——那是只有用密药处理过的银子才会有的反应。

“这是瑞王故意留下的。”沈钟露忽然明白过来,“那为什么……”

“他想让我们以为银子在这。其实真正的银子,早被换成了军械,藏在别处。”慕汉卿接过老艄公递来的渔网,“但他没想到,李知府会私藏一箱,想留着给自己铺路。”

他们没打捞箱子,反而让老艄公把船划到了塘边的土地庙。庙门被蛛网封着,慕汉卿却熟门熟路地移开供桌,露出底下的暗格。里面放着本更旧的账册,记着瑞王近五年在江南购置的田产,其中一处村子,被红笔圈了三次。

村子在太湖边,全村人都以种藕为生。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坐在石碾上编苇席,见了他们就直愣愣地盯着,眼神里带着警惕。沈钟露注意到,每个人的手腕上,都戴着个用莲藕茎编的手环。

“老人家,我们是来买新藕的。”她学着慕汉卿教的,尽量让语气亲和些。

一个瘸腿的老头“呸”了声:“俺们村的藕,只送不卖。”

“送?”

“送那些有良心的。”老头用烟杆指了指村西头,“像那种穿绸戴缎的,给座金山也不卖!”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座青瓦白墙的宅院孤零零立在荷塘边,门楣上挂着块“荷风院”的匾额,看着倒像个别致的别院。沈钟露正觉眼熟,忽然看见院墙上爬着株绿萼梅——和李知府外室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

“那是谁的院子?”她问。

“还能是谁,瑞王爷的呗。”编席的老婆婆叹了口气,“三年前强占了村里最好的藕田盖的,说是要给新纳的侧妃住,结果连个人影都没来过。”

当晚,沈钟露蹲在客栈后院喂猫,忽然听见墙根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拨开草丛,发现白天见过的卖花少年正往墙缝里塞东西——是半截藕茎,里头竟藏着卷薄绢。

"先生快看!"她捧着藕茎跑回房,薄绢上密密麻麻记着荷风院的守卫轮值时辰,连狗洞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慕汉卿用茶水浸湿薄绢,隐去的字迹渐渐浮现:每月初七,瑞王府的管事会来收地租,荷风院只留两个老仆。

"明日就是初七。"沈钟露眼睛亮起来,"我们可以扮成送藕的混进去。"

次日清晨,她换上粗布衣裳,头发扎成两个揪揪,跟着卖花郎推独轮车往荷风院去。车上的鲜藕里藏着慕汉卿给的小瓷瓶,瓶里装着会让人打喷嚏的粉末——这是太医院配给公主防身的玩意儿。

"站住!"守门的老仆拦住他们,"今日不是送藕的日子。"

沈钟露突然捂住肚子蹲下:"哎哟!早上吃了不干净的杨梅..."她故意把装杨梅核的荷包掉在地上,核上还沾着胭脂——正是李知府外室常用的桃红色。

老仆果然变了脸色,凑近查看时,卖花郎假装咳嗽,袖中粉末随风飘散。两个老仆顿时喷嚏连连,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您二位怕是着凉了。"沈钟露趁机推车往里走,"我们把藕放厨房就出来!"

荷风院比想象中简朴,唯有书房上了重锁。沈钟露摸出发间银簪——这是出宫前嬷嬷教的绝活。锁开的瞬间,她听见慕汉卿在外头学布谷鸟叫,这是约定好的警示。

书案抽屉里躺着本《莲谱》,翻开却是军械交易记录。最后一页写着"七月初三,藕田交割",日期就在三日后。她突然发现墨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忙掏出随身带的柠檬汁抹上去,纸面竟显出幅地图——标着太湖某处暗礁的位置。

"找到了!"她刚要把书塞进怀里,窗外传来脚步声。情急之下,她抓起砚台往自己裙摆泼了墨,把书摊开压在案几底下。

"小丫头乱跑什么?"管事捂着喷嚏进来的模样很滑稽。

沈钟露举起脏裙子,带着哭腔道:"我不小心弄脏了小姐的裙子..."她指着案几,"能不能借本书垫着坐?"

管事嫌恶地摆手:"快滚!"

回客栈后,慕汉卿对着她默画的地图沉思良久。次日他们雇船前往暗礁处,发现水面飘着些奇怪的芦苇杆——每根杆子都绑着细绳,绳端坠入深水。

"是标记。"慕汉卿撩起袍角蹲在船头,"水下肯定有东西。”“你留在上面。”

他们假扮成采菱人,跟着卖花郎潜下水。湖底沉着数十口包铁皮的箱子,用渔网罩着,箱角刻着瑞王府的徽记。憋着气,用磁石在箱子上划了道痕——磁石立刻显出被铁器吸引的颤动。

上岸后,卖花郎带他们见了编藕环的老人们。原来全村青壮年都被迫在水底搬运这些箱子,不少人落下病根。慕汉卿将磁石交给老人:"下次官府来人,把这个悄悄贴在他们刀鞘上。"

七月初三那日,果然有官兵来"收藕"。当老仆举起磁石时,为首的官差佩刀突然"铮"地粘了上去。藏在人群里的监察御史立刻现身——原来慕汉卿早将证据送往京城。

"磁石吸铁,天经地义。"御史当众掀开运藕车,露出底下寒光闪闪的兵器。官兵们刀鞘上的磁石更是铁证,证明他们早知道水底藏着什么。

返京那日,沈钟露在船头摆弄新得的藕节哨子。慕汉卿忽然问:"公主可知最妙的计策是什么?"

她吹出个欢快的音调:"是让坏人自己跳出来!"

慕汉卿笑了,将一包莲籽放进她手心:"回宫后,在太液池边种下吧。"

莲籽沉甸甸的,沈钟露忽然觉得,自己袖袋里那枚虎头符,似乎没有这些种子来得有分量。江南的淤泥里,真的能开出最干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