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檀香袅袅,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阶下的金砖被日光映得发亮,却压不住空气中渐起的争论声。
“诸位稍安。”肖阁老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土司世袭弊在权柄过盛,利在熟谙民情。依老夫之见,可先选三两处土司试行‘世袭需朝廷册封,兵权归地方都司’,观其成效再定章程。”他目光扫过众人,“既不全盘否定,也不任其自生,方是稳妥之道。”
这话说得周全,反对者一时语塞,连刚才力主改土归流的刘启元也点头称是。
“肖阁老所言极是。”镇南将军苏鸣适时开口,“西南军务归我管辖,若试行新政,军中可配合都司接管兵权,保地方安稳。”
他一表态,再无人对“试行”二字有异议。站在他身后的苏羽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另一侧的文渊阁学士慕汉卿。
慕汉卿正低头整理文书,侧脸轮廓在殿内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苏羽总觉得在哪见过这张脸,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正思忖间,话题已转到南方干旱上。
“挖渠引水需懂水利之人。”慕汉卿这时抬起头,声音清朗,“臣曾在江南修过圩田,或可举荐几位熟悉水利的官员,派往灾区协助。”
苏羽心头一动,上前一步拱手道:“慕学士熟悉江南水利?不知是在江南何处任职过?”
慕汉卿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回苏小将军,臣未在江南任过职,只是早年随家父在苏州居住过数年,见过当地圩田工事罢了。”
“哦?”苏羽追问,“苏州哪个县?说不定晚辈去过。”
“不过是乡下小地方,不足挂齿。”慕汉卿微微一笑,“小将军年少英武,随镇南将军镇守南疆,才是国之栋梁。”他语气自然,既没回避,也没多言,带着文臣特有的从容。
苏羽又问了几句江南风物,慕汉卿对答如流,说的都是大澜境内的习俗典故,连苏州方言里的几个细节都答得准确无误。
苏羽暗忖自己多心了。这人言谈举止皆是大澜文臣做派,或许真是巧合。他收回目光,不再多想,只听肖阁老与苏鸣敲定赈灾官员的人选,又嘱咐慕汉卿尽快拟好举荐名单,殿上议事渐渐定了章程。
殿外日头渐高,肖阁老居中调度,苏鸣以军威背书,一场争论终于尘埃落定,而苏羽心中那点莫名的熟悉感,也暂时被议事的结果压了下去。
——
翌日
沈钟露捏着笔杆的手指紧了紧。她忽然想起昨夜父皇召慕汉卿议事时,自己偷躲在回廊下听见的片言只语——“江南火耗”“瑞王”“截银”,那些词像浸了冰的石子,硌得人心里发沉。
“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您昨日说要去江南,是为了查漕运?”
慕汉卿调墨的手顿了顿,抬眸时,眼底那抹温润淡了几分:“公主怎知?”
“我……”沈钟露眼珠一转,扯了个谎,“昨夜路过养心殿,听见父皇提起的。”她见他不说话,又追问道,“江南很美吧?有荷莳村那样的地方吗?”
他将调好的墨汁注入小碟,推到她面前:“江南有十里荷花,也有……藏在荷叶底下的淤泥。”他指尖点了点她方才弄脏的那张废笺,“就像这墨渍,看着是脏了画,底下或许还藏着别的东西。”
沈钟露握着笔,忽然觉得那墨色深不见底。她想起方才《春秋》里那句“卒蹈杀机”,又想起慕汉卿说要带她同去江南,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那我们何时动身?”她问,声音里竟带了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慕汉卿看着她,目光里似有深意:“三日后启程。在此之前,公主不妨先学学,如何在一团墨污里,看出原本该有的竹影。”
他说着,提笔在那张污了的笺纸上补了几笔。浓墨处被他勾成顽石,淡墨处添了只啄食的麻雀,方才那片狼藉,竟生生变成了一幅野趣横生的小景。
沈钟露怔住了。原来墨渍里,真的能藏住另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