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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冬儿错了

今日慕大人在学堂等候公主许久,后又差人去请。

小太监颠颠着跑来:“慕大人...公主她,公主拿蛇来吓唬小人,不是小人胆小,是小人从小被蛇咬过,实在不敢去拿那蛇...”

慕汉卿神色淡淡,“没关系,你下去吧。”

沈钟露蜷在门栏后,指尖缠着一条雪白的小蛇。听闻脚步声渐近,她唇角微扬,松手任蛇滑落。

那白影蜿蜒游至来人足边,那人却不紧不慢,俯身拾起蛇,解了蛇吻上的丝带,又轻轻放回地上。

被关了许久,小蛇摆了摆尾,洒脱悠然游向殿外。

“被吓得说不出话了把”沈钟露哼哼嘴,转身唤禾儿奉上莲糕与茶,刚翻开画册,一道清醇嗓音便从身后传来:

“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公主何必违背天法自然?”

她猛地回头,见慕汉卿长身玉立,身后空无一物。“我的蛇呢?”沈钟露扔下画册,推开眼前的新夫子,“小白!小白!”宫女们闻声而动,都去赶那白蛇,裙带飘飘,廊下顿时乱作一团,宫女们要追到时又不敢用手抓,场面可谓是鸡飞狗跳。

转眼间,这白蛇便被逼至角落,无可躲避。它吞信伏身,甩尾倏地弓身暴起,一口咬在沈钟露来不及缩回的虎口上。

“嘶”

只看见鲜血从伤口处蜿蜒而下,骇人的紫色让人不寒而栗,冬儿一惊,眼睛快瞪出眼眶,她一把拿住小白,用地上抓的石块狠狠地击打它,一下,又一下。没有任何犹豫,充满凶狠。

小白身子颤栗着,无处挣扎,很快便沉睡在地。

待沈钟露包扎归来,只见小白瘫在地上,鳞片碎裂,奄奄一息。

“带它去医治。”她嗓音发颤。

那宫女一怔,攸地跪下磕头,一声一声撞击埋没在深宫的朱墙:“奴错了!奴不该打死小白…奴错了,奴错了,请公主责罚...” 宫女跪求间话语越发颤抖。

沈钟露褪下金镯掷在她面前,“你走吧。”转身离去。

背后传来冬儿的哭求:“公主殿下,求您了,别赶我走,你把我罚去他处吧,求你了……”

暮色染红宫墙时,御医低声禀报:“殿下,蛇已咽气。”

她静坐阶前,这春日里象征生机的飞絮,此刻却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一个颀长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身侧的地面上。慕汉卿何时立于身侧,她竟未察觉。

他并未看她,目光投向暮色四合中模糊的殿宇轮廓,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是劝慰还是陈述。

沈钟露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将脊背挺得更直,像一尊倔强却即将碎裂的玉雕,固执地对抗着身后那道无形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

密室内,苏鸣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亡妻的牌位,烛影摇红,机关门无声滑开。

翌日书斋内,慕汉卿讲《春秋》,声如寒泉:“称‘郑伯’不称‘兄’,讽其纵弟成恶……”沈钟露支颌昏睡,笔尖墨渍污了宣纸。

“然则贪恋阳燠,卒蹈杀机,虽悔何及。”

她骤然睁眼,对上他浸了水般的黑眸。

一年前,这位连中三元的年轻学士入宫授礼,如玉树临风,惹得宫娥频频侧目。他诗画一绝,策论时经更是直逼上朝章茴。

这人齐,说来他那老家更是奇,名为荷莳村,盛产莲子。又名“才乡”,遍地人才,有开元的状元,前朝的画家,隐逸的士大夫,有人笑谈这一个村子快顶的上朝堂百官。

沈钟露端坐起来,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夫子,学生错了,不该在课堂打昏。”

“若公主实在觉得《春秋》枯燥,我们可以先行学画,听闻公主对丰先生的画有一二兴趣,为师可以教与你他的作法。”

沈钟露眼睛一动:“嗯,早就听闻夫子画工一绝,但是没听过有谁像夫子这般大言不惭的,竟说自己能画出丰先生那样的画。”

她站起来凑近慕汉卿,“先生不会是在吹牛吧!”

“公主说笑了,为师说得出教你,就能够把他的功夫教给你。”“既然公主没什么异议,我们准备准备开始吧”

慕汉卿取过案上的素笺铺展,又将一方端砚推到沈钟露面前,指尖叩了叩砚台边缘:“丰三登作画,最讲究‘墨分五色’。公主且看——”

他执起狼毫,先在清水中润了笔,再蘸极淡的墨,手腕轻转间,素笺上已洇出一片朦胧的云气。沈钟露原还带着几分戏谑,见那墨色似有若无,竟真有几分远山含黛的意味,不由得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

“这是‘清墨’。”慕汉卿声音平缓,笔锋陡转,蘸了半浓的墨,在云气下勾出几竿翠竹,竹节处略顿,墨色便深了些许,“再看这‘重墨’,需藏锋于内,方能见骨。”

沈钟露忽然发现,他握笔的指节泛着极淡的青,袖口垂下的玉扣随着运笔轻轻晃动,倒比宫中学画时那些老画师多了几分清逸。她忍不住伸手去够笔:“先生,我来试试。”

谁知笔尖刚触纸,浓墨便如脱缰野马般晕开,瞬间污了半张笺纸。她“呀”了一声,慌忙去擦,反倒弄出更大一块墨渍,活像幅被踩了一脚的山水。

“心急了。”慕汉卿抽过那张废笺,另换了一张,“丰三登画竹,总要先对着庭院里的竹子站半个时辰。不是看形,是看风过竹梢时,枝节如何屈伸。”他抬眼看向窗外,晨光正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就像读《春秋》,字句是竹的形,褒贬才是风的意。”

——

翌日,泮阳殿

乔木榻上,沈钟露盯着丰三登的画册发怔。窗外鸟雀啁啾,禾儿轻声道:“殿下若有心事……”

“冬儿如何了?”她突然问。

禾儿瑟缩一下:“她…投河了……”

合桥洞边的记忆汹涌而来。花灯节那夜,烟火如星雨坠落,桥下孩童嬉闹,耄耋而至,冬儿曾在这里替她绾过鬓发,指向河里莹莹,倒影着天边的彩桥,那天很快乐,让她见到了不同于宫里的热闹,这是属于所有人的热闹。

如今再临旧地,只剩荒草萋萋。她翻遍义庄,找不见故人遗骨,此时后悔和悲伤尽数涌起,泪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记忆。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欠你们好多啊,对不起,大伯,对不起小倌……

“公主怎在此处?”身后突然有人唤道。

……

“冬儿为朱大人和公主殿下看茶”

“不必了”

冬儿笑笑,“奴这地儿太小,实在没有什么能够伺候公主殿下的,公主殿下将就将就”

沈钟露看着偏颇的屋子和发霉的几座,“...我希望你可以回来”

冬儿抬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有些不太高兴的公主,

“公主殿下...奴犯了错,而且我现在已不是如前的身子,恐...脏了泮阳殿……公主不计前嫌,肯宽容冬儿,冬儿已是万般感激。”她放下茶壶,认真地说道。

"胡说。"沈钟露打断她,语气里终于带了点往日的娇憨,却更像带着气,"你是我身边的人,轮得到旁人说三道四?再者,谁还没遇过些糟心事,总不能因为这个就躲一辈子。"

她说着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收拾收拾,我让马车在巷口等着。至于你父亲那边,不必再挂心,朱大人会处置妥当。"

未开智的小孩大多对自然没有敬畏之心,不知道生命的珍贵,像義福公主这样的,人人怕人人阿。

冬儿望着公主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初见时,这位金枝玉叶踩着满地落梅,指着廊下冻死的麻雀问"它怎么不动了",那时只觉她天真得不知人间疾苦,此刻才懂,这份不知愁的底色里,原是藏着不苛责、不记恨的宽和。

她咬着唇,用力擦了把泪,哑着嗓子应道:"是,谢公主殿下。"

沈钟露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