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苏羽是捡来的。
在一个雨夜，被丢弃的苏羽气若游丝，七日未进食的他，气息奄奄地倒在了离苏府不远的地方，恰巧，苏家家仆周末携苏家小女儿外出采买物品，也就是苏沐，将他带了回去。
苏沐看着和这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孩，像被人折断的弱小花枝，在雨中被冲刷“你叫什么名字啊？”
“你家在哪啊？”不知道是不是冷的，他的耳朵抖了一下。
“我给你找件厚衣吧”
苏沐突然犹豫“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啊”
“谢谢”一句很轻的谢谢传来，带着饱经风霜的沙哑。
“谢谢你救我，可否...施于我一点食物，吃完我就走，谢谢你。”
“那怎么行!”
他垂下眼皮，手撑起椅子准备走，“外面还在下雨，你这样会生病的! 放心，我爹会找人来医治你的，你就在这住下吧”
他蓦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沐，嘴张开半截，想问她为何这样，但又怕问了觉得他多嘴，反悔刚才的决定。
“那...那就谢谢了。”
接下来的几天，有人为他治病，他不用和狗抢食物，不用在路边乞讨，不用缩在别人的稻草里睡觉。他看着面前的食物，只拿了一个馒头就转身而去。
树影婆娑，风铃摇晃。阳光照着树叶金灿灿，苏沐看见“跑了的”他，大喊一声“喂，你去哪!”跑上前去，双手打开横在他面前，淡淡的眉毛和小嘴申诉着不愿意。
他一愣“额...我只是出去一下，待会我就回来”
“喔，那你快去快回啊”
……
15年前，母亲死了。那个见他第一面就决定要收养他的人，那天寒夜刺骨，伤口隐隐作痛，溢出紫色的凝血，是母亲一下一下替他擦干，抹药...他永远忘不了那个温柔的人，她是世间最好的母亲，却...被人羞辱而死。
从那以后，父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从前外表严肃，内心柔软的他，如今像个如何都自私自利，冷酷易怒的人，真正变成了朝堂上的镇西将军。
无论如何，是他们给了他一个家。他要为母亲报仇雪恨，让这一切都改变。
几日后，蛮族残部被尽数驱逐出边境，琅琊口的硝烟终于散尽。苏羽骑着一匹瘦马，身后跟着寥寥几名幸存的旧部，护送着三百精骑的骨灰坛，缓缓踏上归途。坛身素白，却似压着千斤重，每一步都踩得他心口发疼——离捭的骨灰就在其中，那个总爱拍着他肩膀笑他“毛躁”的人，终究没能亲自踏上回家的路。
入宫那日，正是授勋的大朝会。金銮殿上，百官肃立，明黄的龙椅前摆着锦盒，里面是皇上亲赐的副将晋升文书与黄金甲胄。苏羽一身素服，甲胄上的血渍早已干涸成深褐，他刚踏入殿门，内侍便高唱“平北副将苏羽，上前听封”。
他却在丹墀下停住脚步，猛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臣，苏羽，不敢领旨。”
满殿哗然。皇上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苏羽，你驱逐蛮夷有功，护周家关百姓周全，为何不受？”
苏羽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却稳得像块石头：“皇上，此战能胜，全赖主将离捭。”他从怀中取出那支早已被摩挲得光滑的箭羽，箭尖的血迹已变成暗红，“琅琊口死守五日，是离将军带着三百精骑挡在最前，用血肉铺出缓冲；栈道上那批未推的滚石，原是他留给臣的后路，怕臣冲动折损兵力。最后那一刻，是他替臣挡了蛮族首领的暗箭，才让臣能撑到援军到来。”
他喉结滚动，声音陡然发颤：“臣不过是侥幸活下来的人。三百精骑埋骨他乡，离将军尸骨无存，唯余这一支箭羽。臣活着，是替他们看一眼家国安宁，怎敢贪领这份功劳？”
“副将一职，黄金甲胄，都该是离将军的。臣……不配。”
说完，他将箭羽高举过头顶，再次叩首，额角抵着金砖，久久未抬。阳光从殿外斜射进来，照在他素服上的褶皱里，也照在那支带血的箭羽上，泛出一点冷冽的光。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的噼啪声。皇上望着丹墀下那个脊背绷得笔直的身影，又看了看那支箭羽，沉默半晌，终是叹了口气：“离捭之功，朕自会追封。但苏羽，你活着，不是为了替谁领功，是为了替他们守好这万里河山。”
他放下朱笔，声音沉缓：“这封赏，你且先受着。待你将来守住了边境，再告诉离捭，告诉他，他用命护着的家国，你替他守得很好。”
苏羽握着箭羽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许久，他才缓缓起身，接过锦盒时，指尖触到冰凉的甲胄，却像触到了离捭最后那抹带着血的笑。
“臣……遵旨。”
走出金銮殿时，风卷着宫墙外的柳丝拂过脸颊，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箭羽，又望了望北方天际——那里，是琅琊口的方向。
离捭，你听着，我会守住这里，守到再也没有蛮族敢踏过边境一步。到那时，我再带着这封赏，去你坟前，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