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夏侯云骁身形一动,口中念念有词。
太医们还没看清他的动作,便觉眼皮沉坠,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昏睡过去。
与此同时,龙榻上传来一声急促的抽气。
达瓦王双眼猛睁,他双手死死揪住褥子,弓身坐起,喉咙里滚出粗重的喘息。
他撑着床沿,望向殿中那几道影子,目光里全是警惕与怒火。
“你们是何人?胆敢到内宫行刺!”
宓清月没有动。她站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声音平平地递过去:“既然你知道我们能轻松到这儿,便也该知道外面的人是拦不住我们的。安静一下,我们有正事要说。”
达瓦王王看不清三人的脸,那隐在暗处的轮廓让他更为恼怒。
“藏在暗地里畏首畏尾干什么?难不成有胆量来,没胆量与寡人正面交锋?”
仍是那个女声,只是这回,声音中宛若薄冰:“凡人不可洞窥天机。我的脸,你真敢见吗?”
那声音轻轻的,好似在用刀刃刮擦他的皮肉。
他深吸一口气。谁能够不惊扰禁军,直达内宫?不是仙人就是妖怪。
可有哪一个仙人会带着伴侣与孩子,如此堂而皇之地拜访。
莫不是他要死了?他惊恐地掐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是热着的。
但他确实敌不过会法术的人。他面向那团暗影,语气敛了三分:“有什么事?你尽可说。”
这次,她旁边的那个男人开口:“你可曾听过一个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达瓦嘲讽道:“便是三岁小孩也听过。”
“将许府的小姑娘比作太子,将伽木比作狸猫,这出好戏就曾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上演。”
达瓦越想越不对劲,他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说伽木不是我的亲儿子吗?”
夏侯云骁拍拍手,变出两把小木凳和一捧瓜子。他把凳子递给清月和许星,瓜子放进清月掌心。
“欸,你怎么把我的话给说了。但我这里的‘换’不是指血亲关系,而是真假荧惑。”
“一派胡言!妖言惑众!”
达瓦王浑身发抖,脸色涨成紫红。他扯开嗓子,朝殿外嘶吼:
“禁军!禁军何在!给寡人将这些妖孽碎尸万段!!”
他吼得声嘶力竭,殿外却一片死寂。
宓清月像没听见,自顾自在那张凳上坐下。她拈起果盘里一颗瓜子,凑近鼻尖。
“原味的,有些寡淡。”
夏侯云骁极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颗瓜子。指尖微光一闪,变出一小捧油亮喷香的五香瓜子,轻轻倒进她掌心。
“尝尝这个。”
许星坐在小凳上,绷带下露出半张小嘴。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出声。
达瓦王坐在榻上,都快把自己喘死了,也没人搭理他。
“大巫师所言的灾星乖巧可爱。可看看你的儿子伽木——品行、学识,哪个不是……”
夏侯云骁没说完,只叹了口气。
他想起伽木从小目中无人的样子,想起那些大臣拐弯抹角的谏言,想起自己每次替他开脱时那点隐隐的不安。
说实话,他还真忧心过——伽木若坐上龙椅,能成为一个明君吗?
宓清月放下瓜子。她盯着达瓦王,语速很快:“你为什么会突然晕倒?为什么你榻边无一近亲?你死了,对谁最有利?你该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吧?”
这几个问题,像射出的连环箭一般逼得达瓦脸色煞白。
他脸色发白,嘴唇剧烈抖动。每吸一口气都像被什么堵住。
宓清月冷静地说:“别急,我们带了人证。王后是昌明国的公主,虽如今昌明被白古歼灭,可是许多百姓还生活在白古土地上。”
光影晃动。
一个身着昌明旧式服饰、鬓发斑白的老妇人跪在了殿中。
她跪在地板上,用一口不太流利的白古话向达瓦王请安。辫子用红绳扎紧,盘在头顶,手腕缠一圈红布——是昌明国下阶人的打扮。
达瓦王死死盯着那老妇:“讲!把你知道的,都给寡人讲出来!”
老妇人以额触地,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吐得清晰:
“罪奴曾是昌明国公主、也即当今王后的乳母。公主与现今的大巫师,自幼一同长大,情谊甚笃。”
话音刚落,达瓦王像被点燃的火药桶。
他近乎癫狂地将床上的被褥、枕头一股脑扫落,双手抄起能抓到的物件,朝四周狠狠砸去。
“贱人!这个贱人!”
他怒吼一声,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往外冲。
宓清月转头看向身旁两人,眼神示意。出去看看。
她紧随达瓦王身后。
达瓦王满脸凶狠,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沿途的宫女太监瞧见他这般模样,皆是一脸惊愕,慌忙跪地,大气不敢出。
他穿过人群,径直朝议事大殿而去。
殿内,仪式已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远远望去,伽木正缓缓披上龙袍。那金色在殿内烛火下流转,映着他志得意满的脸。
王后与大巫师分立伽木两旁。王后神色庄重,大巫师则一脸阴鸷,眼底满是算计。
达瓦王双目赤红,几步抢到殿前。
他左右开弓。
“啪!!”
“啪!!”
两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几乎同时炸响在寂静的大殿中。
大巫师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肿起一道红痕。王后髻发散乱,金钗坠地。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暴怒的君王。
达瓦王转头,死死瞪着伽木。
那目光像两把钝刀,要将他千刀万剐。
伽木面色煞白,双腿止不住地打颤。他不由自主地跪下去。头低得几乎贴到地面,不敢直视达瓦的目光。
王后迅速敛去面上的惊愕,拉着伽木稳稳跪下,声音仍是恭敬的:
“大王。”
大臣们面面相觑。片刻后,如梦初醒般,哗啦啦跪成一片,齐声高呼:
“大王!”
只有大巫师没有跪。
他双眼圆睁,死死瞪着达瓦,像一头发怒的困兽。到手的王位就这么飞走,他怎甘心?喉间滚出粗重的喘息,他无论如何也跪不下去。
宓清月双臂抱在胸前,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混乱又紧绷的场景。
“这戏可比过移水节有趣多了。”她悠悠开口,“不是吗?”
夏侯云骁转头看她。灯火映在她侧脸,他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
达瓦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胸膛剧烈起伏,一步跨到大巫师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
“你们都是同谋,觊觎我的王位,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大巫师面色涨红,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他梗着脖子,恶狠狠瞪着达瓦,毫不服软。
“哼,你这昏君!白古在你手中,国力日衰,百姓困苦。我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白古的万千子民!你却在这里颠倒黑白,妄图治我等的罪!”
伽木趴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金砖,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他大气不敢出,仿佛稍一动弹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王后眼中蓄满泪水,晶莹的泪珠在眼眶打转,随时要滚落下来。
大巫师伸手,猛地拉起王后,将她护在身后。他挑衅地看着达瓦,声音拔高:
“没错!我们就是一伙的!事已至此,没什么好隐瞒的!”
达瓦王怒极反笑。他猛地转头,对着殿外高声下令:
“来人!将这些逆贼统统拿下!”
大巫师不慌不忙。他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缓缓从怀中掏出玉玺和虎符,高高举起。
“玉玺和虎符都在我手里,”他扬声吼道,“谁敢动!”
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侍卫们面面相觑,脚步不自觉地顿住。
达瓦王双眼瞪得通红,对着那些犹豫的侍卫怒声咆哮:
“你们疯了吗?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大巫师摇晃着手中的玉玺,满脸张狂。
“国法就是,玉玺在谁手里,就得听谁的。达瓦,你大势已去,还是乖乖认命吧!”
达瓦王怒吼一声,扑上前去,照着他脸就是狠狠一拳。
那一拳结结实实揍在大巫师脸上。大巫师来不及躲闪,向后飞去,撞翻一张案几。他口中鲜血狂喷,几颗碎牙随着血水吐了出来。
达瓦王扑上去,欲将他碎尸万段。大巫师也不顾章法地拼死反抗,两人扭打在地,翻滚厮缠,搅得尘土飞扬。
宓清月蹙起眉,看得心烦:“你去帮帮忙吧。”
夏侯云骁右手微动。
玉玺和虎符稳稳飞离大巫师掌心,落进他手里。
“听达瓦的。”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把这三个贼人抓起来。”
侍卫们得令,一拥而上。
大巫师被拖走时还在挣扎叫骂:“达瓦,你别得意,这天下迟早是我们的!”
伽木面如土色,不断求饶。声音越来越远。
王后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像被抽去了魂。
达瓦王被人搀扶起来。他低头看向王后,眼底仍是浓稠的恨意。
他抬起手。
宓清月凉凉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那只手顿在半空:
“真正的豺狼尚在境外虎视眈眈,你却只盯着眼前这只已无力反抗的羔羊?”
夏侯云骁接道,语气沉静:
“下毒、煽动暴乱,皆是阿丹与内贼合谋。若你此刻气厥身亡,岂不正中他们下怀?”
达瓦王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他喉结滚动。最终,那只手狠狠一甩,垂落下去。
他转向宓清月三人,神色复杂。
“依你们所言,寡人倒该叩谢几位‘点拨之恩’了?”
清月笑了笑。
“谢倒是不必了。”她敛了笑意,“不过你害得这个小朋友家破人亡,这仇该怎么报?”
冷宫中,伽木的辱骂犹在耳边。
“灾星!你就是灾星!”
那时许星用尽全身力气吼回去:“我不是!!”
此刻,许星绷带下的身体微微发颤。
达瓦王目光闪躲。他挣扎着开口:“寡人身为一国之君……”
宓清月没等他说完。
她最恨虚伪的说辞,半句都听不下去。
她二话不说,一把抽出夏侯云骁腰间的佩剑。动作干脆利落。
接着,她蹲下身子,将剑递到许星手里。
她看着许星,目光柔和,却又带着几分郑重。
“我给你一个选择。”
夏侯云骁心中一惊,脱口而出:“她只是个孩子!”
宓清月没有回头。她仍看着许星。
“孩子也有恨意。”她声音平淡,“更何况,是灭她满门的仇人。”
达瓦王顿时慌了神。他额上冷汗滚落,声音发颤:“你想要什么?荣华富贵?还是权力?”
许星双手握住那柄冰冷的长剑。剑身沉重,她用了所有力气,才勉强将它举起。
剑尖遥遥指向达瓦王。
大殿上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孩子。
她仰起头。泪水冲开脸上干涸的血迹,留下两道清亮的痕。
“爹爹和娘亲……不会希望我活在仇恨里。”
她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然。
“如果今天我用这把剑报仇,那我和伤害我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她顿了顿。
“以血还血,仇恨只会越滚越大,永远没有尽头。”
宓清月眉梢微微扬起。这么小的孩子,都比达瓦深明大义。
她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里有探究,也有藏不住的意外。
“为什么?”
许星吸了吸鼻子。小手抹了抹脸上的泪,声音带着哭腔,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我每天晚上都梦到爹爹娘亲,他们在梦里对我笑,叫我要好好的。我知道他们肯定不希望我一直活在恨里。”
她吸了口气。
“而且,这都是阿丹出的主意。要是我只想着报仇,让白古再乱下去,最后受苦的还是白古的百姓。白古不好了,我就算报了仇,又怎么能好好活呢?”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渐渐哽咽。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宓清月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为她擦去脸上的泪。
夏侯云骁接过许星手里的剑。他低头看着剑刃,沉默了很久。
达瓦王垂着头,不敢直视许星的眼睛。
小女孩的每一句话,都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
宓清月转头看向他,目光凌厉起来。
“许星选择放下,不代表你就可以逃避责任。你听信谗言,致使许家蒙冤。这等过错,必须弥补。”
达瓦王赶忙点头。
“是,寡人定会彻查许家冤案,还许家一个公道。”他看向许星,语气诚恳,“对许星姑娘,也定当给予补偿。”
宓清月低头问许星:“你想要什么?”
许星没有犹豫。
“接冷宫里的兰娘娘和萍儿出来。”
“好好好。”
“带她走。”宓清月扫了夏侯云骁一眼。
她从夏侯云骁手里夺过那柄剑。
他大概知道她想干什么。他没拦,带着许星转身离开。
达瓦王看着宓清月:“您还有什么吩咐?”
“刚刚那是第一件事。”宓清月垂着眼,指腹缓缓抚过剑刃,“你要是不办,我就让你不高兴。”
她抬起眼。
“接下来,是第二件事。我必须得办——不然,我不高兴。”
她唇边那点笑意倏然敛尽,眸中寒芒如雪。
“许家的债,许星不讨。我来讨。”
达瓦王只觉眼前青影掠过,右腿膝盖处先是一凉。
随即,撕心裂肺的剧痛如潮水般涌上来。
他惨叫一声,低头望去,鲜血如瀑喷溅。
他的小腿,齐膝而断,跌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宓清月的声音冷澈如冰。
“这一剑,抵你听信谗言、酿成冤狱之过。”
剑尖血珠缓缓滴落。
一张纸从她袖中飘出,稳稳落到达瓦王面前。
“这是幕后主使于临的画像。若现在去抓,还来得及。”
达瓦王抱住断腿,已无暇他顾。
他再抬头时,殿中那道青色身影已经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