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曦一路走下来,恍惚间想起了郑家的许多事。
刚接到父亲的死讯,严管家就火急火燎的收拾东西,连陈老头都来了,他还是迷迷糊糊的,经过好几天的赶路,又遇上了大大小小的事,自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自立了,没想到还是会出丑。
其中一个就是失踪多年的姜参鹿找来了。
宁曦那时眼眶通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流泪,还抱着姜参鹿,哭求着让师兄不要走或带着他一起走之类的话。
如今一想起,宁曦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说是人生之耻都不为过,还有一件事就是……
——
初来郑家。
宁曦远远瞧过,近看这门上挂着的匾额都旧了,也就大门能看。
姜参鹿在这里四处打转,甚至还想趁没人注意翻墙进去看看,但架不住严管家死死盯着他,生怕姜参鹿不识礼数,惊扰主人家。
门房打了一声哈欠,困意倦倦,不耐烦的嘀咕。
“这太阳都快要下山了,这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在这做什么?”
宁曦当然听见了,只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相比于姜参鹿明目张胆的观望,他更像是来看热闹的,最初提议要来的就是他。
还没到平扬镇,几个不速之客就来了,然后就收到来自自称是他父亲宁沐好友的信以及一个信物,好友姓周,应是个人物。
来送信的家仆小厮就在远处候着,小心翼翼的瞄着那个撞大运的公子哥,其中一个小平头人胆子大,正大光明的看。
按信上所说过几日,这位周大人的舅子在家中设宴,邀宁曦赴宴,届时周大人也会来。
宁曦对宴席这回事儿毫无准备,拿着帖子反复看好几遍,都被他揉皱了,才确定了这是邀他去赴宴的。
严管家看了一眼,又瞧了瞧手心出汗的宁曦,手里拿着那个物件,知道好友身份这大抵是真的,反反复复斟酌,最终决定去见见。
出门在外,有个长辈照应着总比孤身要好。
严管家命人打点的那几个送信的人,告知一二,让他们可以回去复命了,那个小平头也走了。
走之前,还偷偷到宁曦面前混了个脸,其实是偷窥他被姜参鹿抓了。
宁曦对那个小平头印象深刻,来了多久就看了他多久,宁曦也看了回去,小平头就不看他了,结果等他转个身的功夫,回头发现又开始盯着他看,且一见自己就脸红。
姜参鹿抓到之后就问他。
“你到这来干什么?”
那小平头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搞得姜参鹿都不耐烦了,揪着着小平头就想让他滚远点。
终于小平头说出一句话了“我,我叫,郭吴,你叫什么?”眼睛亮亮的,就看着宁曦。
宁曦眨巴几下眼睛,不明所以。
姜参鹿顿了顿,看了看宁曦,又看了看郭吴,手上青筋暴起,面上却不显,冷冷的问。
“你问这些有什么用?怎么要交个朋友,还是……”
后几句姜参鹿没说出来,拎着小平头与自己对视,嘴巴张合,没出声,说了唇语。
小平头看出来了,脸色爆红,看着眼前狰狞的笑,惊恐涌上。
宁曦在姜参鹿身后狐疑的看着。
姜参鹿拽着小平头就走了,急得小平头大喊,“砰”的一声,小平头倒了,姜参鹿甩了甩手,还不忘转过身了对宁曦道:
“师弟,我去查查他是不是刺客,放心,马上回来。”
然后就莫名传出那晚的小平头是郑家派来的刺客,要害死宁曦,然后假扮他,将宁家财产收入囊中,某天被某位姓严的管家听了去了,之后就那么不了了之了。
等到平扬镇的时候,却比预估提前两日,归功于马的脚力异常迅速,于是就在镇上落了脚。
宁曦对郑家倍感好奇,见师兄闷闷不乐的,顺势提出想去郑家宅邸附近看看。
姜参鹿闻言,立刻绽放笑容,也说想去看看,待宁曦转身,笑容收敛,眼神不善。
严管家知道顿时就急了,横眉怒目,“好端端的跑到郑家去干嘛?被人瞧见了,这多不好啊,不许去!”
姜参鹿是什么人,那是肯定不会听话的,全当耳旁风,宁曦眼睛眨巴两下,静静的听着。
两人一走,客栈里就没有二人的踪影了。
严管家气得嘴角都歪了,骂骂咧咧的,带人跟得上来,本想将二人捉回去,但看到他们在郑家大门外晃悠,就让人在附近守着,自己过去,人多眼杂,生怕在人家门口闹出什么事。
姜参鹿直勾勾的盯着墙头,问道:“能不来吗?”
正在气头上的严管家直接回绝。
“不能!”
于是三人就在郑家大门附近转悠。
严管家还知道要点脸,就在远处盯着他们。
门房早早就注意到了,虽然他看这几人衣着不显,但也不是他一个小小房门能惹得起的,加之他们又没干什么坏事,秉持着多事不如少一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了。
谁料这时候,出门办事的管家恰巧回来,看着在门口附近转悠的两人面色不悦,尤其是离得最近的姜参鹿
管家身边的小厮当即破口大骂,隔着老远的严管家都听的一清二楚。
“哪里来的野小子?这里是你能逛得起的!”
撇了几眼宁曦,骂道:“毛都没长齐,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呸,没教养!”
一阵骂骂咧咧后,骂完后小厮们感觉气都顺了很多,一天也没白受气,看着二人打扮,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索性就放开了骂。
宁曦闻言,身子一僵,但也知道是他们失礼在先,立刻赔罪道歉。
“多有得罪……”
他还没说完,管家理都没理,带着刚骂完的小厮就急急忙忙的回了郑家。
姜参鹿满脸感慨,拍了拍宁曦的肩,“师弟,你看连个办事的小厮都那么凶,到了别人的地盘……”
他还没说完,严管家立刻就冲了过来,一把推开姜参鹿,拉着宁曦就走。
“这件事就是我们的不是,少在这胡说八道,快走!”
隔天
门房看着被迎接的锦衣少年,笑容逐渐凝固。
管家笑脸相迎,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门房,小厮会意,立即喘了一脚。
等到宁曦一脸冷意进去,管家肉眼可见的慌张了。
身为郑家的大管家,老爷的亲信,办事说话能力自然强,记住繁琐小事与下人也不在话下,更何况是昨日才见的人。
管家若有所思,记得昨日的穿着普通的少年,今日摇身一变成了贵人。
思来想去,管家走到前厅,远远看着郑老爷与姑爷的嘘寒问暖,一拍大腿,喊道:
“快,快去把那几个送东西的人找了,我要亲自审审!”
是宁公子的错吗?不不不,定是有歹人改了信,才让宁公子遭此不薄……
另一边
宁曦绷着脸不说话,从刚刚进来到这,依着严管家的嘱托,脸上最好什么都不要表现出来,最好让别人摸不透你的心思。
姜参鹿这伪装成小厮在后头跟着,严管家被绊住了脚没来。
等到见到郑老爷和郑家姑爷,宁曦绷得更紧了,迎面就听到。
“是叫宁曦吧,我姓周名苍,算是个芝麻大小的小官”
宁曦赶紧行晚辈礼,不卑不亢道:,“是的,周大人,晚辈如今就叫做宁曦。”接着有向一旁的郑老爷问好
周苍生的黑,面容日渐发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看见宁曦生的不错,又是好友之子,越看越喜欢。
“周大人生分了,我与你父亲有些交情,该叫声叔叔。”
宁曦听到差点就绷不住了,他真没想到这位父亲好友对他如此厚爱。
很识时务的立马改了口。
“周叔叔”
周苍欣慰的点点头,眉眼间全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这倒是让宁曦好奇了,自己的这份遗产到底是有多少,才能让他被如此重视。
一旁郑老爷长得高瘦,面相柔和,要不是周苍率先自报名讳,宁曦估摸着会把他认成周苍。
见刚刚成为叔侄的两人很快就要无话可说了,郑老爷咳了两声。
马上就有人来报,宴席准备好了。
他也第一次见到了郑老爷的独子郑琼。
郑琼安安静静的,二人见面就只是客套几句,无话可说了。
快要就入席时,郑琼抬头直勾勾的盯着宁曦身后,凑到跟前指着一个小厮,低声询问。
“他叫什么?是,是宁公子带的小厮吗?”
宁曦眉头一皱,回头看了一眼,是姜参鹿,随后就听到郑琼说的话。
“他长得真俊!可以给我吗?不白给,我可以……”
郑琼话还没说完,就停下了低下了头,小步拉开了距离。
宁曦听到前半句,就紧张到不行,露出慌张的神色,他没想到这位公子哥居然向他讨要小厮,大户人家都是那么行事的吗?
他当然是不会给的,
见到郑琼不在说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觉不对,撇了一眼郑家的主人郑老爷笑眯眯的。
当郑老爷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宁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再多说。
在宴席上,明明客人只有几人,却有众多仆人服侍,山珍海味流转,众人目光所到之处总会有他。
宁曦很高兴,没有严管家的目光,没有长辈的训斥,也没有不善的眼神与刁难,因被众星捧月的人是他,不是别人。
周苍偶尔会跟宁曦说说话,说几句就开始饮酒,宁曦还以为会让他陪着喝酒,他肯定是不能喝的,没想到没有,抿了一口茶,差点没吐出来,好苦。
宁曦难以置信看着杯中的茶,他喝过的茶水不多,但也没喝过那么苦的。
周苍看到,哈哈大笑,“你父亲第一次喝也是这样的,那么苦,他居然也喝的惯,可惜……”说着说着还悲伤起来了
“不说了,不说了,我们说说这茶,此茶名叫百味生,是我家乡特有的茶,虽然我没有品出什么味道,但你父亲却说不错。”
周苍说得起劲,身上酒气渐渐浓郁。
“来来来,侄儿,过几日就要服孝守灵,多喝点,说不准能尝出不一样的滋味”说着,宁曦的茶水就满上了。
宁曦作为小辈,哪里敢拒绝,硬着头皮喝了一口,又听说是周苍特意带的,眼睛一闭,闷了了一大口,眼见酒杯见底,他松了一口气。
周苍见了,十分欣慰,拿起茶壶就给宁曦满上,丝毫没瞧见便宜侄子的脸色不对。
宁曦一言难尽看着眼前的满杯,只好喝下。
不多时,一个小丫鬟小心翼翼的,穿着艳丽的裙子,却不小心一脚踩中了裙摆,身子一歪,茶水眼看就要撒了一地,但这丫鬟眼疾手快都接住了,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几个家仆不动声色的上前,将丫鬟拉走了。
除了宁曦,谁都没注意杯子叮的一声,破了一个小口。
他心中了然,喝茶时将破口处对准手心,杯子倾斜时,茶水顺着手腕流下,装模作样的喝几口,杯子就空了。
还不忘回头向师兄露出感激的目光。
姜参鹿倒是挺受用的,面上淡定,内里十分得意,唯一不好的就是……
回头循着那道黏人的目光,是郑公子郑琼在看着他呢。
郑琼惊喜万分,连忙喊了小厮替自己递话,看向姜参鹿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暧昧。
姜参鹿笑了。
这回真笑了。
正是宾主尽欢时刻,郑家的管家郑来福才姗姗来迟。
他低着头,迈着小步快走到郑老爷身边,小心翼翼的俯下身去凑到耳边低语,这是只有他郑来福才被允许的。
郑老爷听着,面色阴沉,杯子渐渐被捏紧,随后示意郑来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