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进南桥影院,是林渡一个人去的。
陈眠把钥匙给了他一把,说项目组后续会频繁进场,省得每次都等人。钥匙很旧,边缘磨得发亮,挂在一个褪色的塑料牌上。牌子背面用黑笔写着“放映厅侧门”,字迹已经晕开。
林渡把钥匙拿在手里时,看了一眼。
这东西像极了某种不该被交到他手里的旧物。
但陈眠没有察觉,只笑着说:“里面灰大,林老师进去前记得戴口罩。”
林渡应了。
他下午三点到影院。
今天没下雨,天却阴。老城区的路总像洗不干净,墙角潮,树影乱,电线横在楼与楼之间,黑压压的一片。影院门口搭起了临时围挡,施工方还没正式入场,只贴了改造公告。
南桥影院即将以“城市记忆馆”形式重新开放。
下面跟着一排小字。
林渡站在公告前看了两秒,拿钥匙开侧门。
门锁转动时发出很钝的一声。
放映厅里比上次更安静。
没有一群人的脚步,也没有高铭那些关于传播效果的声音。只有头顶几盏灯亮着,灰尘悬在光里,不紧不慢地落。旧座椅一排排沉默地摆着,像等待检阅的旧兵。
林渡把电脑包放在中间过道,拿出卷尺、测距仪和相机。
他今天要补几个细节尺寸,顺便拍旧座椅编号和墙面残留的海报痕迹。
工作一开始,人的情绪就会被压下去。
至少林渡一直是这样。
他可以很快进入状态,计算尺寸,记录角度,判断视觉动线。只要手里有事,许多东西都能短暂变得无关紧要。
比如陆序。
比如七年前。
比如最后一排七号座。
可越是不去想,某些东西越会自己走到眼前。
林渡拍完前三排座椅,沿着左侧过道往上走。放映厅坡度不大,但年代久,地面有几处起皮,脚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空响。
越往后,灯越暗。
最后一排藏在半明半暗里。
林渡在倒数第二排停下,举起相机,对准椅背上的编号。镜头里,旧标签泛白,黑色数字被磨掉一半。
六号。
旁边是七号。
他没动。
相机画面里,那张七号座的编号比其他座位保存得更完整。边缘翘起一点,却还牢牢贴在椅背上。像它也固执,不肯被时间撕下来。
林渡放下相机。
最后一排七号。
当年他买票的时候,售票员问他要哪个位置。他站在窗口前,手心有点出汗,故作平静地说最后一排七号和八号。
他喜欢坐最后一排。
不容易被人看见,也能看见所有人。
那天他坐在八号。
七号一直空着。
电影开场前,林渡把票根放在旁边扶手上。灯暗下来,他看了一次手机。七点零一。没有消息。
七点二十,他又看一次。屏幕亮起来,照见自己手指因为攥得太久而发白。
七点五十,电影里的主角在雨里奔跑。林渡听见身边有人小声说话,听见前排情侣分着一桶爆米花,听见放映机低低的运转声。
唯独没听见旁边座位有人坐下。
后来灯亮了。
那张七号票根还在扶手上。
干净,完整,没有被撕。
林渡看着眼前的七号座,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椅背。
绒布粗糙,落了一层灰。他指腹擦过去,留下很浅的一道印。
他没来得及收回手,放映厅后门忽然响了。
林渡转头。
陆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这次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影院光线暗,他站在那里,五官轮廓更显得冷。视线落过来时,没有上次那么锋利,却仍旧让人无法忽视。
“你怎么来了?”林渡问。
问完他就意识到这句话不合适。
这里本来就是陆序负责的项目。他是甲方,想来就来,没必要向他解释。
陆序没有计较,只提了提手里的纸袋。
“路过。给陈眠带资料,她说你在里面。”
林渡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袋子。
陆序顺着他的视线,把纸袋递过来。
“咖啡。”
林渡没接。
陆序又说:“热的。”
放映厅很静。
热的两个字落下来,比咖啡本身更烫。
林渡以前不喝冰。
不是不喜欢,是胃不好。大学时他熬夜画图,有次疼到脸色发白,唐夏不在,最后是陆序在学院楼下自动贩卖机给他买了一瓶温水。那时候陆序也没说什么,只把水放在他桌角。
后来林渡很久都记得那瓶水。
记到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现在七年过去,陆序递给他一杯热咖啡。
像某些细节没有跟着时间烂掉,反而被对方妥善保存着。林渡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保存。
他伸手接过,“谢谢陆总。”
陆序看了他一眼,没纠正这个称呼。
纸杯透出热意。
林渡握着,指尖很快暖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杯身,是附近一家咖啡店的外带杯,没有复杂花样。杯口贴着标签。
热拿铁,半糖。
他以前常喝的口味。
不多糖,也不要冰。
林渡把咖啡放到旁边座椅扶手上,重新拿起相机。
陆序看见了。
但他没有说什么。
他走到林渡旁边,视线落在最后一排七号座上。
“这里要保留?”
“嗯。”林渡调着相机参数,“最后几排编号保存得比较完整,可以做重点叙事区。”
“只因为保存完整?”
林渡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陆序。
陆序也在看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七号座。椅背上那块旧编号像一道很小的界线,把现在和过去都拦在中间。
林渡说:“对。”
陆序没有追问。
他低头看那张椅子,过了一会,伸手碰了碰编号边缘。动作很轻,像怕把它碰掉。
“我以前也坐过最后一排。”
林渡没接话。
陆序继续说:“视野好,也安静。”
“很多人都喜欢最后一排。”
“嗯。”
陆序收回手。
林渡低头拍照,快门声响了几下。每一声都很轻,却在空荡放映厅里显得清晰。
他能感觉到陆序还站在旁边。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七年前他等这个人坐到自己身边,等到电影散场也没有等到。七年后,陆序真的站在了旁边,可他却只想快点把这一段工作结束。
人有时候很可笑。
想要的时候没有。
等有了,又不敢要。
林渡拍完最后一排,往前走。陆序跟在他后面,没有靠得太近。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旧过道里,像两个陌生的合作者。
中途林渡蹲下测量过道宽度,测距仪有些不灵,数字跳了两次。他皱了下眉,刚要站起来重新测,陆序已经把另一端卷尺压到了墙边。
林渡抬头。
陆序低头看他,“这里?”
“……嗯。”
卷尺拉直。
金属尺面在两人之间绷出一道细亮的线。
林渡报数,陆序记下。这个过程很短,也很自然。自然到像他们合作过无数次,而不是隔了七年才重新站在同一处空间。
测完后,林渡站起身。
起得有点急,眼前轻微黑了一下。他扶了一下旁边椅背。
陆序伸手,又在半空停住。
林渡看见了。
也看见他把手收了回去。
“没事。”林渡说。
陆序嗯了一声,“你没吃午饭?”
林渡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吃了。”
“唐夏说你赶稿时经常不吃。”
“她跟你说这个?”
陆序看着他,“上次项目群里,她提醒过你。”
林渡想起来了。
昨天唐夏确实在群里发过一句:林渡,你吃饭了吗?后面还跟了一个拿刀的表情。
那是工作室内部习惯。唐夏发错了群,又很快撤回。
没想到陆序看见了。
更没想到他记住了。
林渡把相机装回包里,“陆总的记性很好。”
陆序沉默了下,“有些事是会记得久一点。”
这话接得太近。
林渡不想听。
他拉上包,去拿刚才放在扶手上的咖啡。
纸杯已经没那么烫了。
他端起来,还是没有喝。
陆序的视线落在那杯咖啡上,很快移开。
两人从放映厅出来时,陈眠正站在大厅接电话。看见他们,她对陆序点了点头,又朝林渡笑笑。
“尺寸补完了吗?”
“差不多了。”林渡说,“后面还需要进一次仓库,看旧海报和票根资料。”
陈眠挂了电话,“可以,我明天上午在。仓库钥匙只有我这边有。”
陆序问:“我也来。”
陈眠有些意外,“陆总明天不是有会?”
“上午结束后过来。”
林渡没说话。
他低头整理项目本,把今天拍摄目录写好。陆序站在他旁边,影子落下来一点,压住纸页边角。
林渡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
陆序看见了,却没有动。
离开影院时,外面天已经暗下来。
林渡走到路边,准备叫车。陆序也出来了,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
他问:“回工作室?”
林渡点头。
“我送你。”
“不用。”林渡拒绝得很快,“我叫车。”
陆序没坚持。
“好。”
这个“好”跟昨天一样。
太克制,太不越界,反而让林渡胸口闷了一下。
如果陆序强硬一点,他可以冷脸,可以拒绝,可以用更公事公办的语气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可陆序只是退开,把所有分寸都放回他手里。
林渡就像一拳打进棉花里。
车很快到了。
林渡拉开车门前,听见陆序在身后说:“咖啡凉了就别喝。”
林渡手指搭在车门上,停了一下。
那杯咖啡还在他手里。
他一直没有扔,也没有喝。
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旧答案。
林渡没有回头。
“知道了。”
车门关上。
车驶出去后,林渡从后视镜里看见陆序还站在影院门口。
南桥影院破旧的灯牌在他身后,暮色把那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陆序没有低头看手机,也没有马上离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辆车汇入街口的车流。
像七年前那个本该出现的人,终于站到了影院门口。
只是太迟了。
车里空调开得低,纸杯上的热意一点点散掉。林渡低头看着那杯热拿铁,手指贴着杯壁,已经感觉不到烫。
半小时后,他回到工作室。
唐夏正在改图,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咖啡,“谁给你的?”
林渡把电脑包放下,“路边买的。”
唐夏眯眼,“你不是不喝拿铁?”
“随手买的。”
他把咖啡放在桌边。
没有喝。
也没有扔。
那杯咖啡在他桌上放了一整个晚上。直到完全凉透,纸杯底部洇出一点水痕,印在桌面上,像一枚很浅的旧票根。
林渡改完图,伸手想丢掉它。
指尖碰到杯身时,他又停了一秒。
最后他还是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动作很轻。
像扔掉一件不重要的东西。
可垃圾桶盖合上的那一下,声音却在安静工作室里响得过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