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夏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那杯咖啡的。
纸杯躺在垃圾桶里,杯身被压扁了一点,标签朝上。她原本只是路过,余光扫到半糖热拿铁几个字,脚步便停住了。
“林渡。”
林渡正坐在电脑前看影院平面图,闻声抬头。
唐夏指着垃圾桶,“你昨天不是说路边买的?”
“嗯。”
“路边买的杯子上怎么写着南桥那家店?”唐夏弯腰把杯子捡起来,像抓到犯罪证据一样举到他面前,“这家店离旧影院就三十米。”
林渡看了一眼杯子。
“那也是路边。”
唐夏:“……”
她被噎得一时没说出话。
过了两秒,唐夏把杯子重新丢回垃圾桶,表情逐渐变得复杂,“陆序给的?”
林渡没答。
这基本就是默认。
唐夏在他对面坐下,椅子被她拖得响了一声。
“你俩昨天单独见了?”
“踏勘。”
“我问的是踏勘之外。”
“没有。”
唐夏盯着他。
林渡低头看图,半点要继续聊的意思都没有。电脑屏幕上是旧影院放映厅平面,最后一排被他用灰色线框标出来,旁边备注“编号保留,局部修复”。
唐夏看着那行字,忽然安静了点。
她知道最后一排代表什么。
七年前那晚,林渡从影院回到宿舍时,整个人湿透了。唐夏那时候刚好去找他,开门看见他站在走廊里,头发和衬衫都滴着水,手里攥着一本旧书。
她问他怎么了。
林渡说没事。
唐夏那时候年轻,脾气比现在还急,差点直接去找陆序。但林渡拦住了她。
他没有哭,也没有骂。
只是换了衣服,把那本书放进行李箱最底层,第二天照常去答辩,照常收拾东西,照常毕业。
好像只是淋了一场雨。
可唐夏后来很多年都忘不了林渡那天的样子。
太安静了,像整个人被雨浇空。
“林渡。”唐夏声音放低,“这个项目你真的能做?”
林渡看着屏幕,“能。”
“我说的不是专业。”
“我知道。”
“你知道还接?”
林渡把平面图放大,标记大厅入口导视点。
“合同还没正式签,想退现在还来得及。”唐夏说,“我们可以说档期冲突,或者报价不合适。反正理由很多,不丢人。”
林渡手指停在鼠标上。
“不退。”
“因为钱?”
“嗯。”
唐夏皱眉,“只因为钱?”
林渡终于抬头看她。
“还有专业匹配。”
“你少来。”唐夏说,“你骗别人还行,骗我就算了。你昨天回来之后一晚上没怎么说话,那杯咖啡放在桌上放到凉透,你当我瞎?”
林渡垂眼。
工作室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口响过去。走廊灯接触不好,滋啦响了两下,又亮起来。旧写字楼白天也显得灰,墙皮有细小裂缝。窗外车流往来,没有一辆会为他们停。
过了很久,林渡说:“我不能因为他在,就放弃一个项目。”
唐夏愣了一下。
林渡的声音很平,“也不能因为七年前的事,一直证明自己还在意。”
唐夏看着他,没说话。
林渡继续看图。他确实不是为了重逢接这个项目,也不想为了避开陆序而拒绝这个项目。
如果见到陆序就退,那他这七年像什么。像一个人连伤口都没有长好,还要绕着旧医院走。林渡不想这样。
他已经二十九岁,不是二十二岁那个在影院门口等雨停的人。
乙方不能挑甲方。
成年人也不能总挑命运递过来的东西。
唐夏沉默了一会,终于叹气。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说完,把一份报价表推过来,“那就说工作。报价我重新拉了一版。旧影院这个项目如果做,我们不能只算视觉设计,要把后期展陈文字、导视延展、开业物料都算进去。不能因为对方是陆序你就少收。”
林渡看她一眼。
唐夏抬手,“我知道你不会。但我先骂在前面。”
林渡终于很浅地笑了一下,这点笑很快没了。他低头看报价表,逐项调整。
两个人很快进入工作状态。唐夏负责合同和报价,林渡负责第一版概念框架。旧影院的资料铺满了桌面,有历史照片、停业公告、老票根扫描件、旧座椅编号记录,还有陈眠发来的片区资料。
唐夏一边整理,一边忍不住说:“这个项目确实适合你。”
林渡没应。
唐夏看着他屏幕上的视觉关键词。
雨夜、票根、座位、散场、重逢、城市记忆。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有些作品适合一个人,不一定是好事。可能只是因为他身上刚好有一道伤,能准确知道哪里会疼。
另一边,陆序的事务所里也在开会。
会议室很亮,整面玻璃窗外是新城区的高楼。和南桥旧影院完全不同,这里干净、锋利、规整,连桌面上的文件都摆得有秩序。
许昭把资料投到屏幕上,“南桥项目视觉主创目前拟定林渡工作室。运营方认可他的旧街区系列,高经理那边有些保留,主要担心商业传播效果不够。”
陆序坐在长桌尽头,翻着纸质资料。
“他能做。”
许昭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他能做。问题是,高铭担心你和他有旧交,会影响项目判断。”
陆序抬眼,“谁说的?”
“高铭没明说。”许昭停了停,“但他看得出来你认识林渡。”
陆序没有否认。
许昭把平板放下,“陆序,我提醒你一句。这个项目不小,南桥片区更新后面还牵扯二期。如果私人关系处理不好,不光对项目不好,对林渡也不好。”
陆序看着屏幕上林渡提交的旧街区作品。
那是一组插画。
灰蓝色调,街边小店、旧公交站、雨后地面、半开的卷帘门。画面里几乎没有人,却能让人感觉每个地方都有人刚刚离开,或者即将回来。
陆序看了很久。
“我知道。”
许昭不太信他的“知道”。
她认识陆序很多年,知道这个人做事一向冷静。建筑事务所从初创走到现在,陆序很少在项目判断上出错。可这次不一样。
从南桥项目确定后,他亲自看了所有视觉候选方案。看到林渡的资料时,他停了很久。那时候许昭就觉得不对。
后来运营方提出可以找别的更成熟团队,陆序只说了一句。
这个项目给林渡。
语气太确定。
不像是选择,而是等了很久的结果。
许昭问:“你找他,是因为他的能力,还是因为他是林渡?”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陆序合上资料。
“都有。”
许昭皱眉。
陆序看向她,“但项目选择上,能力是第一位。他的视觉叙事最适合南桥。没有他,换成熟团队也能做,但做不出这个项目该有的东西。”
“那私人原因呢?”
陆序沉默片刻。窗外阳光落在他手背上,照出指节处很浅的旧疤。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私人原因是,我想见他。”
许昭一时没说话。
陆序说得太直接,反而让她后面一串劝告卡住了。
“但我不会让这个原因影响流程。”陆序继续道,“合同正常走,报价不压,方案按专业评审。高铭如果质疑,让他拿项目逻辑说话,不要拿人说话。”
许昭看着他,“那你呢?”
“我也一样。”
许昭笑了一声,不算嘲讽,只是无奈,“你确定你一样?昨天你是不是给人送咖啡了?”
陆序抬眼。
许昭抱臂,“陈眠看见了。她说林老师脸色好像不太好,你送了杯热咖啡。”
陆序没解释。
许昭叹气,“你这不叫一样。你这叫假公济私未遂。”
陆序低头翻资料,神色没什么变化。
“咖啡不进项目成本。”
许昭:“……”
她差点被气笑。
“陆总,我在跟你讲边界,不是在跟你核预算。”
陆序翻页的动作停住。
过了会,他说:“我知道边界。”
许昭看着他。
陆序声音低了点,“所以我没问他那天为什么走。”
许昭不知道那天是哪天,但她听出这句话后面有东西。
陆序的表情太平静,像一面没风的水。可水下压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许昭没有再追问。
她重新把话题转回项目,“那我按流程推进。今天下午陈眠开放仓库,林渡会去看旧海报和票根。你去吗?”
陆序低头看行程表。
下午三点有一个会,五点结束。
他看了一会,说:“会提前。”
许昭:“你刚才还说不影响流程。”
陆序面不改色,“我的会,我调整,不影响别人。”
许昭彻底没话说了。
下午,林渡在工作室做第一版框架。
南桥影院的平面图被他拆成几个视觉节点。入口、票房、检票口、主放映厅、旧海报仓库、二楼展廊。每个节点下面都有一行简短备注。
入口:回到一场未完成的电影。
票房:每个人重新领一张票。
检票口:旧票根与新入口。
放映厅:座位编号承载记忆。
最后一排:等待与抵达。
写到最后一排时,林渡停住了。
等待与抵达。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太刺眼。
他把“抵达”删掉,改成“空座”。
看了几秒,又删掉。
最后只留下“最后一排”。
唐夏从他身后路过,看见那一行,没有说话。
临近四点,林渡收到陈眠消息,说仓库钥匙找到了,随时可以过去看。
林渡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唐夏拿着合同追出来,“报价你还没最终确认。”
“晚上回来确认。”
“仓库那边陆序去吗?”
林渡拿外套的动作一顿。
“不知道。”
唐夏看着他,“你希望他去,还是不去?”
林渡把外套穿好,拉开门。
“不重要。”
门关上。
唐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过了半天才低声骂了一句。
“不重要个鬼。”
旧写字楼电梯下行很慢。
林渡站在电梯里,金属门映出他的影子。浅灰衬衫,黑色电脑包,表情冷淡。看上去和七年前那个淋雨回来的学生没有半点关系。
电梯到一楼时,他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我是陆序。仓库灰大,记得戴口罩。】
林渡看着这行字。
很普通的一句提醒。没有暧昧,没有解释,没有越界。却因为发信人是陆序,变得不那么普通。
他站在电梯口,没有马上回复。
外面有人进来,撞了他肩膀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林渡回过神,往旁边让开。
他把手机按灭,放进口袋。
没有回。
南桥旧影院离工作室不算远,地铁三站,再走十分钟。
林渡到的时候,天又阴下来。影院门口停着几辆施工车,工人正在卸围挡材料。陈眠站在侧门旁边,手里拿着钥匙和一叠旧登记表。
“林老师,这边。”
林渡走过去。
陈眠往他身后看了看,“陆总说晚点到。”
林渡点头。
陈眠笑了一下,“他好像挺重视这个项目。”
林渡没接这个话。
陈眠带他从侧门进去,穿过大厅,往后面的资料仓库走。仓库在放映厅右侧,原来可能是员工休息室和物料间,门很窄,锁也旧。
钥匙插进去时卡了一下。
陈眠试了两次才打开。
门推开,一股更浓的灰尘味扑出来。
林渡戴上口罩。
仓库很小,却堆得满满当当。旧海报卷成筒,横七竖八放在架子上。纸箱上写着年份,有些字迹模糊。靠墙的柜子里放着旧票根、排片表、员工工牌,还有几台坏掉的放映设备。
陈眠开了灯。
灯管闪了几下才亮,白光冷冷照下来,整个仓库像一段被仓促保存的旧时间。
林渡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东西。
忽然有种很轻的错觉。
不是走进了仓库。是七年前那场没看完的电影,把散落的碎片全都藏在这里,等他来一件件翻开。
陈眠说:“旧海报在这边。票根资料在后面箱子里,不过还没完全整理,可能会有点乱。”
林渡走进去。
“没关系。”他说。
声音被口罩挡住,显得有些闷。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仓库门口的光被人挡了一下。林渡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陈眠先开口,“陆总。”
陆序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包新的防尘口罩。他看了一眼林渡脸上的口罩,又把那包东西递给陈眠。
“备用。”
陈眠接过,“谢谢。”
林渡低头翻开第一个海报筒,没有看他,陆序也没有叫他。仓库里很快只剩纸张被展开的声音。
这一次,谁都没有先提旧事。
可旧事已经在这里了。
在每一张泛黄海报里,在每一张没撕干净的票根里,在那排被灰盖住的座位编号里。
它们不说话,却比人更诚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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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