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温自嘲地咧了咧嘴，心中却无恐惧，只有事情完成后的坦然。
“殿下既有手眼通天探人记忆的本事，又何须为难姐妹们呢。”唐温对上颜华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颜华站起来，走到唐温面前，低头看着她，“你也不赖，一个兔族的人竟能将幻术修炼到如此地步。”
唐温跪直了身体，抬头仍与颜华保持对视，下巴被颜华抬起收了力，因此吐字有些不清晰，落地却是铿锵有力。
“这便是您龙王大人的短浅了，若是寻常的虎族豹族修炼，殿下必不会用‘竟’字，而到了我兔族身上，变成了什么百年不得一见的奇事。”
颜华被唐温的话堵住了嘴，一时间是不知道该呵斥她放肆还是该反思自己，因而手上的力也少了半分，得以让唐温有所停顿。
“殿下知道兔族在万物中是什么地位吗？”唐温问。
颜华没有说话。
“弱。弱到谁都可以踩一脚，谁都可以欺负。殿下定了规矩，不许互相残杀。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明面上没有，暗地里呢？一个兔族被蛇族吃了，上报说是失踪。一个兔族被狐族杀了，上报说是意外。没有人查，没有人问，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兔族得罪一个大族。他们只会说‘不过是个兔子罢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殿下颁布法令，看似福泽万物，一视同仁，但暗地里结党营私蝇营狗苟已是常态，又怎会因您一时兴起的立威而改变呢，我们弱族就只能依赖强族度日，整日绷着一条弦去讨好他族，而让我族止步不前就此自欺欺人吗？世上最不能信的，便是得益者的承诺。”唐温满腔怨念与愤恨，似是终于能说出这些话与人听，此刻眼睛不知道是因兔族的特点还是怒火已经变得火红。
“所以你又去与狐族结盟。”颜华沉声道。
“什么结盟，只不过是利用，蠢狐狸。”唐温鄙夷的评价狐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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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温跟着族里的采药队走了三天，领队的是个年长的兔族妇人，姓何，大家都叫她何妈。何妈不爱说话，可对她们还算照顾。
“唐温，你走快些。”何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可在寂静的山林里听得很清楚。
唐温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她的背篓里装满了草药，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生疼。山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破了洞的网。唐温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影子很短，太阳还在头顶。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快没有知觉了。前面的何妈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有人问。
唐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群人。那些人穿着暗红色的衣裳，头发高高束起，眼睛是赤褐色的，瞳孔微微泛红。狐族。赤狐族。唐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走。”何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往回走，不要出声。”
可已经来不及了，赤狐族的人看见了她们。其中一个人抬起手，朝她们的方向指了指。那动作很随意，像在指一件货物。
“几个兔子。”那人说，声音里带着笑，“深山老林，倒是送上门来了。”
赤狐族的人把她们一个一个拎起来，扔在一起，用绳子绑了手，又在上面盖上新开采的矿石掩人耳目，推动着车一个个运回了赤岭。
“到时候就说她们私自进狐族灵矿，被砸死了。”他扫了一眼几个人，声音很平，“这几个吃了法术肯定大有长进，能卖个好价钱。”
唐温低下头，盯着地面。地面干旱，汗水顺着发丝滴下来，滴答，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兔族团结，在被关押的日子里她们轮流放哨，在砂石地上挖出通往外面的通道，唐温是队伍里最有灵气的，最后决定让她跑回去向族长求助，其实大家都知道，族长是不会为了几个人而得罪了狐族的，唐温是她们选出来最有机会逃走的人，只不过谁也没说。
她们不知道方向，只能从不同角度分别挖掘，因而也在过程中能听到一些狐族人交谈的声音，唐温变回兔子穿梭在狭小的隧洞中，又听到头顶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应该是经过了一些人的屋子。
“听说了吗？白家的那只小狐狸，被送到白川来修炼了。”
“白家？哪个白家？”
“还能有哪个白家？白狐族那个。说是为了修炼，送回白川分尾来了。”
“殿下不是正想了解那狐狸的血脉吗，能不能趁此机会……”
“想什么呢，青龙王殿下亲自护送来的，你有几个胆子敢下手…”
唐温靠在砂砾上，心跳得很快。白狐族。白川。修炼。她不知道那只小狐狸是谁，可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人在濒死时总是会有一些感悟，因而决定也十分冒险，但她下定了决心，用她的命去换一件事。
唐温换了方向，凭着记忆穿梭在隧洞中。碎石划破了她的皮肤，血渗出来，可她不在意。
“兔子？”那人放下酒杯，“你是哪来的？”他看着唐温的狼狈模样，知道族中人会干捕杀的龌龊事，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归弱族族长不告状，他便当不知道，像眼前人找到他面前的，还是头一个。
唐温站在他面前，浑身发抖，可她没有低头。她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温柔的，温柔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我要和你谈一笔交易。”唐温说。她的声音在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只兔子，和我谈交易？”他说，“你有什么？”
“我有命。”唐温说，“我的命，还有外面那几个兔子的命。你要吃，随时可以吃。可吃了，你就只是吃了几只兔子。放了我，你可以得到更多。”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唐温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接下来这句话，说对了，她活、说错了，她死。
“我知道白狐族有只小狐狸在白川修炼。”她说，“我也知道你们赤狐族和白狐族虽然同宗，可暗地里一直在争。争领地，争资源，争龙王面前的脸面。你们缺一张牌。一张可以打在白狐族脸上的牌。”
“我也知道，你们在调查那狐狸的血脉。”
他放下了酒杯。眼睛不再是懒洋洋的了，而是锐利的，像两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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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苏七是赤狐的原因，颜华一直避嫌，更不用说给颜华送一只貌美的赤狐过去，就是平日里送些器物也会被原路退回，赤狐族正需要一个帮手。
“我利用赤狐族，把何妈她们救了回去，学习了狐族的幻术，又主动当贡礼被送到了青域，后来便是殿下所看到的。”唐温语气平静，不卑不亢，像是说着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为何这样做？”颜华想要发泄怒火，却发现事情的根基竟在于自己。
“不为何，只是想让殿下知晓，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唐温重重的点在‘咬’字上，牙齿摩擦发出了滋滋的声音。
“若是成了，殿下心爱的狐狸被折磨至此，也算是吾等弱族的反击；若是不成，那赤狐族便与我同归于尽吧。”唐温还维持着体贴温柔模样，一脸温婉，眼角两行清泪滴下，眼神却是无比坚毅。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更多的是轻松与坦然。
颜华想起自己当年定下那条规矩的时候，看着跪了一地的各族族长，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化形生灵，无论出身、血脉、强弱，一律不得互相残杀。违者格杀勿论。她以为这条规矩能保护所有人。她以为只要她够强，够狠，够不近人情，就没有人敢在她的地盘上动她的人。可她忘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可以定规矩，可她没有能力让每一个人都遵守。她可以杀人，可她没有能力把每一个藏在暗处的刽子手都揪出来。
“你恨本王。”颜华说。
“殿下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恨你？恨你定了规矩却保护不了我们，恨你高高在上看不见弱族的苦，恨你一视同仁的承诺只是一纸空文？”她顿了顿，“我不恨你。殿下，我没有资格恨你。你是青龙王，你有你要做的事，你要权衡各族之间的利益，你要应对天灾**，你要保各族万民平安。你不可能盯着每一个角落，不可能管每一件小事，不可能注意到一个鼠族村庄被屠了、一个兔族的人被欺负了。你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看脚下。我不恨你。我只是……”她停下来，低下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唐温。”颜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说你不恨我，可你做这些事，并无法改变什么，还会献祭你自己。”
唐温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也许吧。”她说，“也许我只是想让殿下知道，您的一视同仁，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您的规矩，保护不了我。您的仁慈，轮不到我。”
“唐温，”颜华说，“本王会查清楚，该罚的罚，该杀的杀。至于你……”她停了一下。
唐温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颜华看着她，看了很久。“你的事，本王会再查。在此之前，你就待在牢里，好好想想。”
“殿下，”她说，“您知道兔族为什么总是被吃掉吗？”
颜华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弱。”唐温说，“是因为我们太能忍了。我们忍了一代又一代，忍到习惯，忍到麻木，忍到忘记了自己也会疼。可殿下，兔子也是会疼的。我们幻想着有一位救世主来拯救我们，可是到头来各种理由、意外，随随便便搪塞过去，看着同族人的惨状却无能为力，殿下，您知道这是怎样的酷刑吗？”她抬起头，注视颜华。
“殿下，我不想再忍了。我们也不能再忍了，若没有我，还会有她，总有人会出这个头的。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颜华看着她，看着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挺直了脊背，不肯低头，不肯求饶。
“青宿，”颜华的声音有些哑，“带她下去。好好关着，不许任何人动她。”
青宿从门外走进来，走到唐温面前。唐温站起来，腿有些麻，站不太稳，可她站得很直。她跟着青宿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唐温没有回答。她迈出门槛，走进黑暗的甬道里。她的背影很瘦，很直，像高原上的格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