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祁自回到内府后恢复得很快，颜华的引导再加上苏七整日来看望开解，白祁状态好时还能练习几炷香时间的法术，事件发生已有月余时间，转眼初春的末寒已经消融，蒸发出阳光的气味，带起点点炎热。
不知是白祁黏着颜华还是颜华的私心，她将白祁带到东极殿处理事务，颜华在一旁批阅，白祁则坐在颜华旁边，有时累了便顺势躺在颜华腿上，十分惬意。东极殿庄严肃穆，若是有要事商讨，白祁便自觉回避到侧殿。颜华在公事上要求严格，动怒是常有的事，有了上一次白祁害怕的先例，颜华便专门为她收拾出来侧殿，防止吓到小狐狸。
白祁有时隐隐约约能听到颜华的怒骂，等到外面声音平息了，她再探头出来，有时还能看到颜华因动怒而起伏的胸脯，而每当颜华看到她时便会刻意克制，眼神也变得温和，白祁最喜欢这个瞬间，于是快步挪过去劝慰龙王，让她小心别气坏了身体。
白祁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衫子，无纹无绣，素得像一张还没落笔的宣纸。衣料是极细的冰绡，薄而韧，贴在身上凉丝丝的，领口立得高，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颈子，隐约可见底下细细的青血管。腰间束着一条银灰的素绦，打了一个极简的结，头发没有梳髻，只从鬓边拢了两缕到脑后，用颜华送的玉簪松松别住。余下的发尽数披散着，落在颜华腰间。
颜华翻阅着书吏呈上来的文书，上面记载着唐温说的所有话，渐渐地感到一丝无力。身居高位而只能看到表面的高唱，而听不见内里的哭泣，是她的失职，而也是因为这因果联系，间接的导致了白祁的痛苦。唐温的确是帮凶，但是她也是不完美的受害者，若无这档子事，颜华或许还能因为唐温的勇气与决心而赏识她，可现在，她却不知该怎样判决。
白祁看出了颜华的纠结，她在青水的嘴里拼出了大概的经过，也震惊于唐温竟是绑架自己的人，她不知道怎样面对唐温，某种程度上，她与唐温是一样的，只不过唐温更激进，她却更幸运，遇到了颜华。所以，她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最终也只能交给颜华定夺。此刻看着颜华的纠结，便寻了个由头开口。
“殿下，等过些时日，我想让苏七老师继续教导我学习法术。”白祁躺在颜华腿上，抬眼与颜华对视。
颜华终于放下了快要干涸的笔，将文书放置一边。“可以，阿祁本就练习的勤快，再学习些时日就该分三尾了，到时本王再为阿祁寻一处好地方专门修炼，如何？”
白祁自然是应下，又勾着颜华说了许多话。颜华轻轻拍着白祁的背，正欲寻些别的文书来看。
转变来的太快，比白祁的感觉来的更快的是颜华僵硬且压低的命令，从喉咙中硬生生挤出来。
“跪下。”颜华的声音竟比平时慌张起来，“不要抬头。不要说话。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还未等白祁反应过来，颜华已经把她从怀里拉出来，按在自己身边，双膝跪地，额头贴着地面，整个人伏在那里。她的手按着白祁的后脑勺，把她的头也按下去。
白祁被她按着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石。
东极殿门缓缓打开，一个小孩子玩乐般捏出来的泥人站在门口。浑身上下都是黄土的颜色，没有头发，没有眉毛，脸上的五官也只是粗略的轮廓，但走路却是稳稳当当，径直走到了上位处落座。
“女娲娘娘。”
白祁的脑子嗡了一声。女娲。造人的女娲。补天的女娲。龙族的创造者，万灵之母。她只在上古传说里听过这个名字，在话本里看过这个画像。在一滩泥土面前，白祁感受到了生物的渺小。天地轮转、日月轮替、万物生灭，与女娲来说，不过是沧海的一颗沙。
“颜华。”泥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整个殿都在震动。声声入耳，白祁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都在跟着这个声音一起震动。“你的视察，提前结束了。”
颜华的额头贴在地上，声音闷闷的：“是。”
“为什么？”
颜华沉默了一瞬。“……是臣的失职。”
泥人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偏殿里的空气越来越沉，感觉此刻殿内都要被泥沙灌满，胸口闷得不敢大口喘气。
白祁感觉到那双眼睛从颜华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像一座山压下来，她几乎要趴在地上。
“你叫白祁。”泥人自顾自地说。
白祁感觉到颜华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听见颜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声音平静：“只不过是个狐族进贡来的玩意，解闷而已。”
白祁在泥沼之中煎熬，她知道殿下在保护自己，但当真的听到颜华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时还是难免窒息。
偏殿里的空气忽然像被抽空了一样。白祁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她听见泥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那么平静，可那种平静里有天威。
“颜华，你知道你的职责是什么？”
“司星宿运行，掌万物新生，保一方平安。”
“你做到了吗？”
“春汛未毕，你便擅离职守。为了一个进贡来的玩物，你把职责丢在一边。你是不是觉得，青龙王的位置坐得太稳了？”
颜华的头低下去，额头重新贴上地面。“臣知错。臣甘愿受罚。”
泥人看着她，然后伸出手，那只泥土做的手，指节粗糙，指甲模糊，可那指尖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偏殿都在哀鸣。
白祁从未看到过颜华如此痛苦。第一下。她看见颜华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兀地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青色的地砖上，蔓延的触目惊心。颜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仍保持着最后的体面，像是怕叫出来会吓到谁。
第二下。颜华的身体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手指攥着拳，脸上的鳞片不可控制地显现。这一次她没能忍住，一声痛苦的哀鸣从她喉咙里溢出来，那声音不大，可听在白祁耳朵里，比什么都尖锐。
第三下。白祁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像大风折断根根树枝。颜华的身体软下去，趴在地上，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地砖上，汇成一滩。衣衫摩擦空气猎猎作响，她的哀鸣变成了细碎的、压抑的喘息，在承受着无法言说的痛苦。
白祁再也忍不住了。她忘记了泥人的存在，忘记了什么命令，她只是看着颜华趴在地上的样子：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那么强大的一个人，此刻伏在地上，满身是血，发出那样痛苦的声音，她的心像被人活生生地剜了出来。
“不要打了！”她的声音尖得像被撕裂的布帛，眼泪糊了满脸，“不要打她！是妾的错！是妾不好！再这样下去殿下会出事的，求您……”白祁自知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只能不断磕头以获取万物之母的慈祥。她不知道，泥人只不过是一个载体，并不能感受七情六欲。
颜华趴在地上，听见白祁的话，猛地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血，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攥住白祁的手腕，把她往身后拽。“闭嘴，滚下去！”颜华怒吼着，却没了力气，吐出气声。
泥人的目光落在白祁身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平静。
“殿下，您说是我的错，您说啊……”白祁无助地看着颜华的血不断蔓延，月白的衣衫逐渐爬上血色，像是狼人呼唤出的血月。
“我让你闭嘴！”颜华扯动了伤口，她又吐了一口血，可她顾不上，只是死死地盯着白祁，目光像一把刀，“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女娲娘娘面前说话！滚出去！”
白祁顾不得什么礼节，只是摆脱开颜华逐渐脱力的手，向前膝行几步，去求女娲。
泥人适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乃青龙之主，东方之君。你所掌非一己之命，乃万物之生。下次任性之前，先问问自己担不担得起后果。”她顿了一顿，“你做这青龙王的那一日便该有此觉悟。且历代龙君之配，亦多有能承大任者。可你如今，为了一只狐，乱了天地秩序。若她不过是解闷的玩物，今日吾便替你除了去，你便安安稳稳做你的青龙王；若你想让她做你的妻子，那她还远远不够。”
白祁抬起头，额角已有鲜血流出，与泪水混在一起流淌。颜华缓了一会，此刻又跪下伏地，白祁看到自然又是一阵痛楚，退回去与颜华一同跪下等待。
“吾只问你最后一次，此狐狸是玩意，还是你的妻？”泥人模糊的五官的身体发出最后通牒。
白祁伏在地上，略微侧头向颜华看去，颜华此刻跪在血泊之中，衣裳也被染得鲜红，正努力克制因疼痛引起的颤抖，白祁看不清颜华的脸，她无数次想问她的阿颜的问题，此刻借女娲娘娘之口说了出来，她从前总是骗自己着重当下，不要去奢想什么，但现在生死一线，她才发觉，她是在乎的，她在乎颜华，也在乎颜华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