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芒被族长叫去的那天。
“我族要进贡,”族长说,声音不大,可堂屋里安静,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你容貌、声音与身材都出彩。”
本该是夸人的话,陆芒却高兴不起来。
玉米蛇族在蛇族中算不得大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进贡这种事,从来轮不到族长的女儿,轮不到长老的侄女,轮到的,大概就只有她这种花瓶。她低着头,盯着膝盖底下石板的缝隙,缝隙里有蚂蚁在爬,小小的,黑黑的,排成一条线,从这边爬到那边,不知道要搬什么,也不知道要搬到哪里去。她忽然很想变成一只蚂蚁,钻进那条缝里,就不出来了。
“什么时候走?”她问。
“年前”
“这么快?”
族长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进贡的东西,早送早安心。青域的规矩你也知道,去了以后安分守己,别给族里添麻烦。”
陆芒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她没有再问别的。问也没有用。
陆芒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雨水打在石板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像什么人的命。她不知道自己在屋檐下站了多久,直到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常年不见阳光,像深水一样的凉气袭来。陆芒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听到了?”她问。
身后的声音低低的,风吹过竹林,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嗯。”
林念站在她身后握着陆芒的手腕,
陆芒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什么。也许是委屈,也许是不舍,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没有人会在意她去留的世上,她转过身,看着林念。林念的脸在雨幕里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那么静,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这口井中的水,会因为她而泛起涟漪吗?
“你哭什么?”林念说。
“我没哭。”陆芒说,声音却已经带了鼻音。
“雨淋的。”她又补了一句。
林念没有说话。她伸出手,用袖子擦掉陆芒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雨还是泪。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光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上的两根枝条,分不开。
陆芒在心里默默地数。还有二十三天。她不知道二十三天之后会怎样,不知道青域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个传说中的青龙王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会在那里待多久,还能不能再回来。她思索了半日,最终还是将话咽了下去,算了,既不能如愿,又何必苦添烦恼呢。
二十三天过得很快,快到陆芒还没有准备好,就已经站在了青域的门前。
来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青域的屋檐染成了金色,好看是好看的,可陆芒没有心思看。她站在一群被进贡来的人中间,低着头,听着身边的人小声地哭,有些则是好奇。没有人来安慰她。她在族里本就没有什么亲近的人,唯一的那一个,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她把嘴唇紧闭,不让自己哭出来。
夜里被分到后殿,一人一间屋子。屋子不大,可干干净净的,有床有桌有被褥,比她在族中住的好多了。她坐在床边,摸着被褥的边角,布料是细丝织成,不像她以前盖的那种粗麻布。她应该高兴的,可她高兴不起来。她坐在那里,听着隔壁屋子传来的哭声,听着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空。心里有一个地方,原本住着一个人,现在那个人不在了,那个地方就空了,怎么填都填不满。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直到有人敲门。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林念站在门外。
穿着青域发的衣裳,素色的,没有花纹,可她穿着就是好看。头发还是那样束着,一丝不乱,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冷,那样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她的眼睛不是。陆芒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深井底下涌上来的水,看不见,可她感觉的到。
看清来人,陆芒扑了上去,把脸埋在她的肩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积压已久的怨气随着泪水迸发,哭喊着“你怎么在这”。
林念没有回答。她从门缝里挤进来,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陆芒。两个人站在昏暗的屋子里,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林念伸出手,握住陆芒的手腕。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好怕,”她的声音闷在林念的衣襟里,“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林念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陆芒,陆芒哭了很久,哭到整个人都脱了力。
“你来了便走不了了。”她闷闷地问。
“本来也没想走。”
“你住哪里?”
“隔壁的隔壁。”
林念低下头,看着陆芒。陆芒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可她在对着林念笑,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嘴角翘得老高,笑得像一朵被雨淋过还硬要开的、倔强的花。
林念看着那朵花,然后伸出手用袖子擦掉陆芒脸上的泪。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青域的日子比族里安稳。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担惊受怕。那些在族里受过的白眼,挨过的饿,忍过的委屈,好像都成了上辈子的事。可陆芒知道,她不是因为这个才留下来的。她留下来,是因为林念在这里。
她们在后殿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去院子里晒太阳。陆芒喜欢晒太阳,她喜欢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暖暖的,像被人抱着。林念不喜欢晒太阳,她喜欢阴凉的地方,可陆芒去晒太阳的时候,她会跟着去,坐在旁边的阴凉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是看着陆芒。陆芒躺在椅子上,眯着眼,一脸餍足。
“阿念,”她叫一声。
“嗯。”
“你在看什么?”
“书。”
“什么书?”
林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从头到尾没有翻过一页的书。“不知道。”
陆芒拿着丝帕捂着脸笑,来了青域,陆芒也学起来了一些规矩,但是林念能透过丝帕想象到陆芒的笑,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带着些勾人的余韵。林念看着她笑,心就会变得很软,软得像被太阳晒化了的糖,化在胸口,怎么也刮不干净。
她们没有说过喜欢。不需要说。
陆芒靠在林念肩上的时候,林念抱住她腰的时候,她们在月光下对视的时候,二人蜕皮期虚弱的时候,陆芒体会到紧张与快乐的时候,林念始终不变的竖瞳变得沉沦的时候——那些时候,比任何话都清楚。有时候陆芒会想,如果没有被送来青域,她们还会在一起吗?在族中那个没有人会在意她们死活的地方,她们会偷偷地看对方,偷偷地靠近,偷偷地在无人的角落里牵手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里,在后殿,在没有人会来的地方,她们可以不用偷偷的了。可以光明正大地靠在对方身上,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可以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偷偷亲一下对方的嘴角。
后殿没有秘密。可她们的秘密,从来不需要别人知道。
颜华不会来后殿的。所有人都知道。青龙王有太多的事要忙,春汛、星宿、各族纷争、青域上下几万人的生计——后殿这几个进贡来的人,不过是族与族之间的一点小心意,像过年时送的年礼,收下了,放在库房里,就再也不会多看一眼。陆芒知道。林念也知道。所以她们不怕。她们在后殿的日子,过得很安心。
林念从来不说好听的话。她的话很少,少到有时候陆芒会故意逗她,说一些有的没的,想让她多说几句。可林念不说就是不说,被逼急了,也只是抬起那双冷冷的眼睛看着她,看得她心虚,看得她脸红,看得她最后主动闭嘴,缩进林念怀里,闷闷地说一句“不说了不说了”。
林念在榻上也不会说话,一双舌头似乎全用在了别的方面,一张一闭之间陆芒便红了脸,挤出一些呓语,似是鼓励,又似是埋怨,最后只能尽数咽下,绷直了身体去感受林念的沉默寡言。
林念会说一句话。不是每天都说的,只是在某些时候——比如陆芒做噩梦的时候,比如陆芒被后殿其他人说了闲话回来偷偷哭的时候,比如陆芒满足之后粘人的时候,林念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然后说:“我在。”
就两个字,陆芒都觉得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被填满了一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对林念有好感的。也许是很久以前,有一天她被人欺负了,蹲在河边哭,林念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她身后。她哭够了,转过身,看见林念低着头看她,眼睛还是那么冷,那么静,可她伸出手,把她拉起来。那只手是凉的,可陆芒觉得暖。也许就是那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更早。她记不清了。她只知道,现在,林念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不想失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