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华坐在书案后面,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飘落。
“蛇族……兔族……”颜华眯着眼,似在回忆着什么,“本王记得,当年定下那条规矩的时候,几个小族族长跪在殿外整整一天。”
青宿点了点头。“是。那条‘化形生灵不得互相残杀’的规矩,是殿下登位之初便定下的。在此之前,弱族的境况……确实很糟。”
颜华没有说话。她当然记得。那时候她还年轻,刚刚接过青龙王的位置,青龙族的规则已经制定的差不多了,颜华有心立威,于是选择了一个最难管控的条令。
她巡视领地时路过一个鼠族的村庄。村庄很偏,藏在山坳里,只有十几户人家。她去的时候正是黄昏,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寻常的村庄没有什么不同。可她没有闻到饭香,她闻到了血腥气。循着那气息走去,她看见了一间紧闭的屋子,门上贴着一张符咒,用来隔绝气味的。
她撕下符咒,推开门,看见了满地的血。那屋里有七八具尸体,均是鼠族,感受灵气可以得知已经化作了人形,有的已经被吃掉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骨头和毛发,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角落里还有一只活着的,是个小女孩,缩在墙根,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恐惧。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看着颜华,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颜华蹲下来,问她:“谁做的?”小女孩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可她不说话。颜华又问了一遍,她还是不说话,像是吓傻了。
后来青宿查了很久,一层推诿一层,到最后竟谁也不知晓了,仿佛不是什么大事。
这件事惊动了整个青域,颜华一怒之下将几个参与者的族长重罚,也是从那时起,她定下了那条规矩——化形生灵,无论出身、无论血脉、无论强弱,一律不得互相捕杀吞食,违者格杀勿论。
规矩定下了,可人心能定下吗?狐吃鼠、狼吃狐、狼又被虎斗,那与龙族比,虎族亦是弱族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弱族的生存状况确实好了很多。不再有人明目张胆地捕猎他们,不再有村庄一夜之间变成屠场。可暗处的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一条规矩就彻底消失。结党营私、狐假虎威…它们只是藏得更深了,藏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藏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
第二天一早,后殿的人被带到了东极殿。
她们跪在殿中,神色各异。米乔最紧张,圆圆的脸绷得紧紧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看——完全是一只误闯进陌生领地的仓鼠。陆芒跪在她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偶尔看一眼身边的林念。林念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瞳孔竖立,看不出什么表情,手指微微蜷着,背挺的笔直。唐温跪在最边上,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没有人说话,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颜华坐在上首,目光从她们身上一一扫过。那目光不重,可被看见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本王今日叫你们来,是想问几件事。”颜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殿内的空气忽然就沉了下来,“白祁经常去后殿找你们说话。本王想知道,她说了什么,问了什么,你们又回答了什么。谁先说?”
殿内一片沉默。米乔低着头,不敢说话。陆芒看了林念一眼,林念没有看她。唐温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颜华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开口。她的目光落在米乔身上。“你先说。”
米乔浑身一颤,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白、白祁姐姐来的时候……就是和我们聊天……问我们吃什么,玩什么……还有……”她犹豫了一下,“还有问烙印的事。”
“烙印?”颜华的声音很平静,“她问烙印什么?”
“她问我们有没有烙印,问我们的烙印是什么样子的。”米乔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们就给她看了。她……她看了以后就没再问了。”
颜华点了点头,目光移到陆芒身上。“你呢?她问了你什么?”
陆芒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白祁姑娘来的时候,问过妾等后殿的人都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哪里来的。还问过……问过殿下有没有别的侍妾。”她顿了顿,“妾回答了,她就没再问了。”
颜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还有呢?”
陆芒沉默了一瞬。林念忽然开口了。“没有了。她就问了这些。”
颜华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林念身上。她皱起眉,似乎不满林念的插嘴。
“你是蛇族的?”颜华问。
“是。”林念说,“黑蛇。”
“你呢?”颜华看向陆芒。
“殿下,妾是玉米蛇。”陆芒的声音比林念软多了。
颜华这才想起,这几人本也该是去内府侍奉她的侍妾,只不过对她们没兴趣才安置在此,若是真有人与她同床共枕,那被送入幻境的是谁便不一定了。想到此,颜华磨了磨牙。
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们。她的目光移到最后一个人身上。“唐温。”
唐温抬起头,看着颜华。那双眼睛很温柔,很安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殿下。”
“白祁和你说了什么?”
唐温沉默了一瞬。“白祁小姐问了妾关于烙印的事,还问了妾的身世。妾告诉白祁小姐妾是兔族。她……她好像有心事,不太开心。妾便没有多问。”
“那既然如此,你们四个都是好人,倒是本王愚笨了,错怪了人?”颜华睥睨着跪着的众人。
米乔似是年纪小,又未见过如此场景,竟啜泣起来。
颜华没空搭理无关的人的情绪,她平日里已听足了白祁各类的哭声,幽怨的、恐惧的、心满意足之后快乐的,其余人的哭声她概不回应,并且听着烦躁的很。她手心凝起灵力,一颗嫩苗赫然生长,生气勃勃。
“本王这颗嫩苗,生命力极强,可在任何地方茁壮成长,如若你想让本王将这小苗放入你体内,待三个月之后吸干你的身体做养料,一日日地看着你自己被枝干冲破,便继续哭下去。”颜华把玩着嫩苗。
米乔被吓得有些失控,身体止不住抖起来,却再也不敢发出声响。
林念那双竖瞳倒是不怕,盯着那颗树苗张口:“殿下何必吓唬一个小孩子,米乔心思单纯,此事必与米乔无关。”
“哦?你这么肯定,那这事你是知道一二咯?”颜华一张手,林念便脱了力,下一秒冷汗直冒,脖颈已然被圈在颜华的手掌之中。
“清高给谁看?本就是送来的侍妾,本王倒想看看若你入了本王的内府,该怎样在床榻上侍奉本王?”颜华一脸不屑,若此刻白祁在场,必然分不出此刻的颜华与幻境中的恶魔有何不同,是的,颜华本就是这种人,幻境只不过是对颜华的拙劣模仿,只不过一些方面在白祁前被颜华刻意隐藏了起来,倒显得她有些温良,有辱她在外“暴戾无情”的名头。
颜华本就对林念无感,此刻只是想看冰山般冷漠的女子被当众折辱的窘境,谁知林念尚未反应,陆芒却先膝行了几步到颜华腿边,不管不顾的拉着颜华的衣角求情。
若是不说,颜华只需用灵力探进人的身体,往事记忆便会一一浮现,但颜华显然更享受众人拜服在她腿边的场景。
“殿下息怒,是妾的错,一切都是妾的意愿…您不放手,林念会死的…求您…”陆芒后撤两膝,不住的磕头。
“回…去…没你的事…”林念冰山般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来。
颜华笑起来,松手,林念瞬时瘫倒,大口呼吸着空气。颜华俯身,手抚上陆芒因磕头而散乱的头发,眼睛注视着陆芒,散发出幽幽光影。
“那你说说,你做了什么?”陆芒的记忆通过手丝丝缕缕地传入颜华心中,颜华自觉好笑,恶趣味地逼问着眼前身材姣好的女人。陆芒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慵懒,眉微微上挑,不画而黛,像两笔泼墨,落在一张本该精细的脸上,添了几分野性。此刻配上因着急而略显粉红的眼眶,显得楚楚可怜。
“若你答的好,本王便让你去内府侍奉本王,你也能穿新衣服,如何?”颜华如法炮制,只不过这次提了一句陆芒初见白祁时羡慕白祁有新衣服的话,陆芒这下再愚笨也知道,手眼通天的龙王大人早已经把她的记忆观看地一清二楚了。
“妾罪该万死,妾对林念心存不该有的心思,勾引林念与妾…与妾私通……可当日白祁小姐事发之时,妾二人的确在一起,千真万确是没有对白祁小姐做不轨之事…”陆芒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似是要用响声来彰显自己的真实性。
“妾不求殿下手下留情,只求殿下给妾与林念二人痛快一死,以息龙怒。”陆芒与林念自知死罪难逃,但龙王的手段她们已经目睹,只求二人能痛痛快快死之后在黄泉路上作伴。
“先带下去。”颜华的话听不出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