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七没有再说话,抬步往偏殿的方向走。青水还等在那里,白祁还等在那里。那个小狐狸还不知道颜华出了什么事,还以为颜华一会便能回去陪她用饭。苏七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她只知道,她答应了颜华替她守着白祁。白祁是她教的第一个徒弟,三天,她不能让白祁出事。
偏殿里的灯没有点。窗帘拉着,只有萤石灯发出极淡的光,照在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茧上。白祁缩在被子和枕头围成的窝里,只露出一个头顶。两只耳朵耷拉着,贴在头发上,无精打采的,像两片被雨打湿的叶子。青水垂着头站在一旁,时不时地瞥一眼白祁的神情。
白祁已经问了十几遍“殿下呢”。青水回答了十几遍“殿下去东极殿了,很快就回来”。白祁每次“哦”一声,然后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一会儿又问。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比上次还久。殿下说很快就回来,可是天都快黑了,殿下还没有回来。白祁的心里有一点点不高兴,又有一点点害怕。不高兴是因为殿下说话不算话,害怕是因为她觉得殿下是不是不要她了?是不是觉得她太烦了?是不是去找别人了?
她知道这些想法不对,殿下不是那样的人,可她控制不了。白祁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不要想了,那是假的,殿下是真的,殿下会回来的,殿下答应过她的。
可是天已经黑了。
门被推开了。白祁猛地抬起头,眼睛盯着门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进来的是苏七。白祁本就在紧张的边缘,这会看到许久未见的苏七更是绷紧了神经,急忙往后撤,把自己贴到角落里,又焦急地喊“殿下” 想要寻求安慰。
“殿下呢?”她喊了很久,只能听到青水的安抚,她越发感到委屈和疑惑。
“颜华去闭庭了。”
白祁的耳朵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可苏七看见了。
“不是她不想来见你。是她来不了。她闭关了,三天之后出来。”
对一个尚未养成安全感的人直白地说出这些话是很难堪的,苏七说完甚至不忍心直视白祁。
白祁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点,攥着被角,攥得很紧。苏七看着那只手,看着上面还没有拆完的绷带,看着指尖那些还没长好的伤口。
三天。殿下答应过她不走的,殿下又说话不算话。
“骗子。”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可苏七听见了。
“白祁——”
“骗子!”白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哭腔,“阿颜说好不走的,她答应过我的!她说了过几个时辰就回来,可是她去了好久!她说了不会不要我,可是她走了!她骗我!她跟幻境里的一样的!你们都是骗子!”
白祁尽可能将自己缩得很小,让其他人看不到自己,颜华病态的独占白祁的相处时间带来的后果就是白祁太过于依赖颜华,以至于不敢与她人交流,甚至说几句话都会引发她不可控的恐惧与战栗,但又强撑着不肯彻底碎掉。
控诉的话语用尽了白祁的全部精力与勇气,她又缩回角落,和刚刚哭诉的白祁判若两人。
苏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无声的叹息。
苏七甚至不知道怎样开口,当日她第一次见到她时,白祁也是这般抖如筛糠,那日她看着白祁被狐族用绳勒出的伤痕尚且有心情与她玩笑,教她怎么讨好龙王,怎么在青域活下去。白祁听得很认真,认真地点头,认真地记,认真得像在背一本很重要的书。那时候她觉得这只小狐狸有趣,单纯,好骗,像一张白纸,写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那张纸上写满了恐惧。写满了她看不懂的、摸不透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伤痕。而她站在这张纸面前,又不敢贸然沾染。
白祁听见椅子响了一声,身体本能地绷紧了。她的手指攥住被角,肩膀缩起来,整个人往角落里又缩了一点。苏七没有走过来。她只是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白祁。
“你知道狐族的尾巴,代表什么吗?”
白祁的思绪顺着话题转移。
“当日颜华要我收你为徒,我是不肯的,天底下那么多狐狸,那么多追随我的人,我没有一个想收下为徒的,你的资质平平,基础也不好,没有让我收下的理由。”
苏七顿了顿,想起那日颜华说“这样才更能体现出苏大小姐的能力”,最终也没说出口,而是斟酌着用词。
“但是你每日勤加练习,我知道你心中是有一股念想的,甚至是…怨念。你想证明你也可以练习法术,你也可以不被欺辱,你想强大,甚至在第一次分尾不顺利的情况下,你也做到了。”
“那是因为有殿下和老师的护法。”白祁闷闷的声音响起,她流露出自己的自卑。
“不,成事在你,你想强大,便能成为你念想中最强大的样子,你若无力,谁也无法帮你。”苏七意有所指。
“可是我分出来的尾巴还是杂色的,很丑,大家不会喜欢的。”
苏七轻轻笑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很快又因为水分的凝结而消逝。 “君子生于小国,非君子只过也。你在青域看到的每个人都是完美的吗?我的灵域中的人也并非如此,若因这些而踟蹰不前,那才是真的麻木了自己。”
白祁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自己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那一身灰白色的毛发,想起那些人说她脏、说她丑、说她不配。她想起她拼命地修炼,拼命地想分尾,想把那些杂色的毛变白,可它们还是灰的,灰白色的,脏兮兮的,像被雨淋过的雪。她想起她问颜华——“殿下,我的毛是不是很丑?”颜华说不是,很好看。她不信。她觉得颜华在安慰她,在骗她,在说一些好听的话让她不哭。她不知道应该相信谁。她只知道,每次照镜子的时候,她还是会低下头,把尾巴藏起来,不敢看。
而现在,她又被困在了另一个困境之中。
白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尾巴。灰白色的,毛茸茸的,只有两条,第三条还没有分出来。尾巴上的毛有些杂,白的上面有灰,灰的里面有白,像草坪上没有修剪过的杂物。她以为只要她分完了尾巴,只要她的尾巴变成纯白色的,她就不是废物了,就不是杂种了,就不会被丢掉了。她忽然觉得很委屈。为什么她的尾巴不能像苏七的那样好看?为什么她的毛发不能是纯白色的?为什么她拼命地修,拼命地练,可尾巴还是灰白的,第三条还是分不出来?太多的为什么,太多的不甘与无助。
“首先你自己要有信心,不要去在乎他人的看法,青龙王身边的人,注定不会软弱。”
白祁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她觉得有些僵硬,慢慢地舒展开身体,似初春阳光照耀的雪水,一点点蔓延,时间像一条不回头的河流,白祁还在期盼着什么,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青水趁机端上来刚刚热好的饭菜,苏七也不多说,坐下便开吃,给白祁留出思考的空间,将饭推到离白祁最近的桌边,恰如其分地停止了她企图延伸开来的固执的自怜。白祁动动手指,似乎回味起自己过去几日的荒诞恐惧,又在确认自己是否有勇气跨过这一切,思忖过后,她轻轻地提起衣角的薄纱,迈了过去,挪到桌边。
苏七抬眼瞅了一角,嘴角提起弧度,又很快消失,屋内有碗碟轻剐的清脆,轻轻地划破了沉寂。随后是木具滑动的闷响,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白祁摩挲着手中的小木碗,趁着低头吃饭的空挡顺着方向轻咬碗沿。
黑暗带给白祁的伤害并不因为心境的转变而仁慈,白祁央着苏七带她去看颜华,她知道一旦闭关就不能再轻易打开,可是颤抖的身体让心爱之人对她有着救命的吸引力,她像置身于翻飞的船,迎面又撞上通天的海啸,巨大的笼罩使呼吸都成了奢望,吸入的是越来越盛的迷茫无助,吐出的是抓不住的理智,她淹没在黑暗里。
生生挨到天将亮,白祁带着快要跳出的心脏渐渐平息,终于撑不住地睡去。她仍在寻找,像一条游了很久的鱼寻找可以停下来的水域,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终于寻找可以落脚的枝头。
心脏共振,颜华的内心也在承受无尽的侵蚀,如精卫填海般不知尽头,在波涛汹涌与风平浪静之间反复摇摆,她似乎也被困在幻境,不断回到救出白祁那日,不断斟酌白祁的痛苦低吟,不断拓宽事情因果,并把一切归咎于自己,最终凝成冷幽的怨,又透过鳞片不断蔓延,渗透,愈演愈烈,对众生的善与对个体的愧不断交织,对抗出满腔热血,无处可去,只能由口中喷出,不知道怎么才能收回。
颜华回想幼时的磨炼,她把自己摁在石台上,一遍一遍地运转心法。灵脉里的灵力还在翻涌,气息还在冲撞,那些念头还在脑子里转,她坐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心里的风暴,看着那些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看着自己在浪里沉下去又浮上来。在不断被侵蚀与净化之间,她终于找到平衡点。
她知道有人在等。她不能让她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