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华在东极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这几天白祁情绪稳定了很多，大多时候也不哭不闹，有时呆愣着，更多的时候是靠在颜华怀里眯着眼休息，或者时不时地喊一声“阿颜”，这几日颜华尝试着下午将白祁哄睡着，再偷溜去东极殿，一个走到哪阵仗都不小的龙王，此刻在青域如贼一般穿梭，再盘算着白祁睡醒的时间回去。
面前摊着青宿呈上来的审问记录，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可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不是看不明白，是看不到她想找的东西。
青宿站在下面，头低着，大气都不敢出。春衡站在另一边，手里也捧着一叠文书，脸色同样不好看。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颜华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危险的倒计时。
“所以，”颜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告诉本王，查了这么多天，活口抓了好几个，审也审了，刑也上了，结果就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青宿的腰弯得更低了。“殿下，那几个人的供词一致，都说是受了一个中间人的指使，只知道任务是配合幻境法器运转，维持石屋外围的结界。主使者的身份、来历、目的，他们一概不知。那个中间人……”
“中间人怎么了？”
“不知道去向。”青宿的声音更小了，“我们赶到的时候，只有一具骸骨，却分不清是什么种族，神魂俱灭，什么都没留下。”
颜华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后怒吼起来。“废物！废物！本王不在，居然能从青域把人带走，一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是不是等哪天来了兴致，本王这青龙王也能易主了！” 最后两个字砸出来的时候，东极殿里的月明珠猛地从架子上跌落，窗外的风忽然变大，吹得廊下的灯笼东倒西歪。青宿和春衡同时跪下来，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她们跟了颜华这么多年，殿下如此重怒的时刻屈指可数。
颜华站在窗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墨绿色光，瞳孔竖立，像是无尽的深海。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可那股气还是在胸口翻涌，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想起白祁缩在偏殿角落里的样子，想起她满身的伤口，想起她晚上不敢闭眼，想起她白天不敢松手，她想起那些幻境法器里的画面，想起白祁跪在地上求饶，想起她拿起爪子在手臂上刻烙印，想起她蜷缩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叫“殿下”。她想起那个用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名字做尽恶事的假东西，想起那些还没有查到的、躲在暗处的、伤害了她的小狐狸的人。
殿外的古树枝条碰撞，发出轰隆的声音，几块朽木随之掉落。
“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颜华怒得额头出现点点鳞片，手也逐渐变成爪子的样子。
实际上，白祁幻境里看到的残暴的颜华并非虚构，见过颜华处置穷凶极恶的犯人的人都会印象深刻，早在救回白祁那天，颜华就已经因为盛怒而在牢中处置了一人，那只覆盖着冰冷龙鳞的利爪，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毫无阻碍地没入了被杀鸡儆猴的犯人的胸膛。犯人的惨叫声尚未出口，无数苍白的根须、带着尖刺的青藤从他的毛孔、眼睛、鼻孔甚至伤口中疯狂地钻了出来。
“好好享受，这万物生长的力量。”颜华低语着，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冰寒。
颜华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具被植物寄生、已经不成人形的躯壳，深入对方胸膛的利爪猛地一收，随后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态向外一挥。伴随着血肉与木屑飞溅的声音。那个曾经伤害过白祁的恶徒，连同那些在他体内疯狂生长的植物，被瞬间撕裂成了无数细碎的肉块与残渣，最后无力地散落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颜华甩了甩爪子上残留的污血，神情淡漠得仿佛只是随手捻死了一只蝼蚁。
颜华的杀意仍如未熄的岩浆在胸中翻滚，脚尖一转，裹挟着满身戾气便要踏向阴冷的深牢，她脑中已闪过百种能让铁汉也哀嚎求死的禁术。
“殿下。”
声音从殿门处传来，生生截断了那股暴戾的余威。
颜华僵硬地转过头。
门口的苏七满身风尘，她那张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透着枯槁，眼底压着浓重的青黑，与平日的潇洒形象相差甚远。
“苏七。”颜华开口， “你怎么回来了？”
“我循着幻术的残息去查了来源，带回了些意料之外的东西。”苏七步入殿内，余光掠过伏在地上的青宿与春衡，最后定格在颜华将窗框攥得咯吱作响的手指上，“三天三夜，我翻烂了我领域内有关幻境的秘术典籍与族中旧简，你肯定也知道，幻术是我们狐族最擅长的。”
颜华指尖的力道松了半分，瞳孔微微收缩：“查到了什么？”
苏七沉默了一瞬，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白祁，并非白狐族的血脉。”
这句话如巨石入潭，在死寂的殿内激起千层惊澜。
“你说什么？”
“白狐族万年族谱，并无‘白祁’之名。”苏七的声音平直如线，不带半点起伏，“哪怕是遗珠、是杂种，也该有血缘标记，但她……干干净净。”
颜华心头猛地一沉，周身萦绕的青色灵火随之幽微下来，殿内陷入了长久的静谧。窗外的风止了，烛影凝固，偌大的东极殿此刻竟冷寂得如同一座华丽的坟冢。
“那幻境呢？”颜华再度开口，“当真是狐族那帮杂碎的手笔？”
苏七摇头：“核心阵法虽是狐族的上古秘术，手法很杂，融合了好几种流派的技法。”
看着颜华逐渐被阴影覆盖的侧脸，苏七心头暗叹。她踏前半步，越过跪地的两人，直逼颜华那双还残存着竖瞳余光、近乎疯狂的眼睛。
“颜华，你不能再查下去了。”
颜华侧过头，眸光冰冷：“不可能。”
“你快疯了。”苏七的声音很笃定，“你自己嗅不到吗？你身上那股暴走的灵力快要把这大殿点燃了。你不眠不休多少天了？上次血脉失控、走火入魔的教训，你忘了，我没忘。”
颜华抿紧薄唇，一言不发，眼中的波涛却从未停止。
“你答应过我，寻回白祁便闭关调息，现在已经多少日了。”苏七的声音稍稍软了些，苦口婆心地劝导，“你这样下去，查不到真相，只会先毁了你自己。甚至——”她顿了顿，语气沉重，“会毁了白祁。”
苏七顿了一下，既然已经把话说开，她干脆也不再拐弯抹角。
“她现在怕黑、怕光、怕任何细微的声音。她连青水都不敢亲近。”苏七直视着她，“你让她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吗？满目凶光、鳞片横生、灵压暴乱……你觉得她会把你当成救赎，还是幻境里另一个想要撕碎她的怪物？”
颜华猛地闭上眼，眼角那片坚硬的青鳞在颤动中缓缓消退。“可白祁离不开我。”颜华压下愤怒，此刻却显得有些委屈。“我答应过她会一直陪她。”
“去闭关。三天。”苏七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三天时间，压住你的暴戾，理顺你的灵力。白祁那边有我，有青水，有春衡。三天，出不了乱子。”
颜华的睫毛在灯影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执拗到极致的冷意。
“我说了……不去。”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
苏七盯着她，眼底那点最后的耐心终于被磨尽了。她很清楚，眼前的颜华已经不是那个还能讲道理的青龙王，她的理智正在被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一点点吞噬。
果然——下一刻，颜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原本沉稳深邃的墨绿色已经被一种诡异的幽光吞没，瞳孔彻底竖起，像深海裂开的缝隙。呼吸变得粗重而不均，胸口起伏间，隐约有青色的灵火从皮肤之下渗出。
“颜华。”苏七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怎么能停？”颜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她在哭。”
这一句像是某种引线。
轰——
一股狂暴的灵压毫无征兆地炸开！
殿中的烛火瞬间尽灭，窗棂震裂，玉石地面发出细微却刺耳的龟裂声。青宿与春衡被这股力量直接掀飞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喉间一甜，却连一声闷哼都不敢发出。
颜华站在原地，衣袍无风自动。
她的手指已经彻底化作龙爪，青鳞一寸寸自手背蔓延而上，爬过手腕、手臂，甚至隐约向颈侧侵蚀。像春天肆意生长的嫩竹，一寸一寸从她体内破壳而出。
殿外的古树疯狂摇晃，枝叶碰撞如雷。
苏七的瞳孔骤然一缩。入魔征兆。
血脉与灵力同时失控，意识被执念反噬。
“颜华！”她厉声喝道，“收住！”
颜华却像没听见。她的视线空洞了一瞬，下一刻却骤然锁定在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像是看见了什么。她迈出一步，那一步落下，地面轰然塌裂。
苏七深叹一口气，又来了。
她猛地咬破指尖，鲜血在空中迅速勾勒出一道复杂至极的狐族封灵阵纹，炽热的光芒一瞬间铺展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颜华笼罩其中。
阵法收紧的瞬间，颜华的动作终于停滞了一刹。
但也仅仅是一刹。
她缓缓抬头。那双竖瞳直直看向苏七，里面没有一丝正常的情绪，只剩下纯粹的杀意。
“你……拦我？”
声音嘶哑，像是从喉骨深处挤出来的。
“砰！”
阵法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寸寸崩裂，反噬之力如巨浪般倒卷而回。苏七只来得及侧身，仍被狠狠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殿门上，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咳——”
她还没站稳，颜华已经到了她面前。
龙族本就以肉身与爆发见长，更何况是此刻近乎入魔的状态。
那只覆盖着青鳞的利爪毫不留情地抓向她的咽喉！
苏七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偏头，七只尾巴同时展出禁锢住颜华，同时反手一掌拍在颜华心口，掌心之下，是早已准备好的镇魂符印。
符印炸开的一瞬间，光芒直冲颜华识海，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有两种力量在体内疯狂撕扯。青色的灵火与符光在她周身交织、冲撞，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滚……开……”她咬着牙，声音断裂。
苏七却没有退。她几乎是贴着颜华，将剩余的灵力全部灌入符印之中，声音低而急促：“颜华，你给我听着——白祁在等你活着回去！”
这一句话，像是最后一根锚。颜华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几近失控的竖瞳里，终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她的眼神骤然涣散。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撑，重重倒了下来。
苏七被她的重量带得踉跄了一步，几乎也要跟着跪下去。她咬着牙稳住身形，一手扶住颜华，一手死死按住她心口尚未完全熄灭的灵火。
颜华仍保留了一些意识，只用了一半力气，苏七却是把全部法力全盘托出了。还好，还好。
殿内一片狼藉。风停灯灭，只剩下沉重而凌乱的呼吸声。
青宿和春衡挣扎着爬起来，看见这一幕，脸色发白。
“苏……苏七大人……”
“别废话。”苏七声音沙哑，“把人送去闭庭，封阵全开——最高级别。”
她低头看了一眼昏过去的颜华。
那人眉头仍紧紧皱着，指尖还残留着未褪尽的鳞片，像是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苏七轻轻吐出一口血气，苦笑了一下。
“再晚一步……”
“她就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