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祁在偏殿里躲了下来。她把自己藏在那张榻上，缩在角落里，用被子和枕头围成一个茧，只露出一个头顶和两只耷拉着的耳朵。窗户用纱遮起来，可以透过少量的光，门也关着，从里面锁了一道，又让颜华从外面加了一道。
颜华不许任何人进来，不许任何人看见她。
白祁也乐得如此。
颜华下令偏殿不许任何人靠近，只有青水可以送饭进来。青宿春衡有事禀报，在廊下等着，她出去听，听完了再回来。苏七想来探望，也被她拦了回去。
偏殿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那些让她害怕的目光。只有颜华。颜华在，就安全了。
即便如此，白祁还是要在突然感到恐惧时一遍一遍的向颜华确认，不断靠两个人的往事取暖，有时候颜华从外面回来，推门的声响大了一些，白祁就会猛地缩起来，整个人扎进被子里，抖得像风中的叶子。颜华就站在门口不敢出声，等白祁从被子缝里露出眼睛，看清是她，才慢慢地走过去。
有时候颜华给她换药，手指碰到伤口的边缘，白祁会忽然抽回手，缩成一团，盯着颜华的手看很久，像是要确认那双手不会突然暴起掐住她的脖子。颜华把两只手都摊开，放在白祁看得见的地方，掌心朝上，一动不动，等她看够了，自己把手伸回来。
有一次白祁正在吃饭，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盯着碗里的东西发呆，然后放下筷子，把自己缩回去，小声说“我不饿了”。颜华端着碗喂过去，白祁低着头不肯看她，自顾自地玩颜华的衣角，颜华哄了半天，才知道是因为碗边有一些圆形纹路，让她想起了烙印的痕迹。颜华去砍了棵树枝，生长的年岁比颜华还要长，切面比人的腰还要粗，颜华劈开来做了三个大小不一的碗，又做了木勺，依次用砂石板岩和粗玉细细磨了好几遍，晚上便盛着饭端上了白祁的餐桌。白祁趴在窗边看着颜华在院中做碗，又觉得是自己矫情，等颜华回到屋子里便抱着颜华的手揉，和颜华道歉，说不该不吃饭让殿下担心，颜华心知白祁又开始多想，献宝似得把在当日青门捡到的木簪给白祁看，白祁被转移了注意，转过头去让颜华为她梳发。
最让颜华心疼的，是晚上。
白祁怕黑。可她也怕光。太亮了，她会想起幻境里那些刺目的光，和光里站着的人。太暗了，黑暗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那个石室，那个没有尽头的噩梦。第一天的时候白祁太累了，没什么反应，到了第二天便开始难以入眠，颜华一熄灯，白祁便能感觉到心底的战栗，接着扩散到全身，带动着空气都变得稀薄，让她有点呼吸不上来，她大口喘着气，惊叫着要颜华把屋子里变成白天的模样，颜华确实有这个本事，她掌管星宿，操控着唤了颗星星靠近，但白祁不依，觉得这样会破坏春令，颜华试了很多种灯，最后找到一种青域后山特产的萤石，磨成薄片，放在纱罩里，这才让白祁安静下来。萤石采下来只能亮一夜，颜华每天让人开采新鲜的，再每天晚上运出来供白祁使用。
白祁接受了这种光。但是每到夜晚仍要缩在颜华怀里，手指攥着颜华的衣襟，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房间里那盏萤石灯。
“阿祁，睡吧。”颜华轻声说，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灯不会灭。我让青宿备了很多萤石，够用很久很久。”
白祁盯着那盏灯，盯得眼眶发酸。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些幻境。也怕一闭眼，第二天一切都会消失。
“殿下。”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嗯。”
“明天殿下去东极殿的时候可不可以把我喊醒，我想睡醒了见到殿下。”
颜华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泛出一片酸涩。
“好。”她说，“你醒了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白祁“嗯”了一声，往她怀里缩了缩。
颜华没有睡。她靠在榻边，一只手轻轻拍着白祁的背，一只手握着白祁的手，眼睛始终看着她。她的眼皮很沉，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失控的边缘，这种感觉她很熟悉，当年元溟被闭关，她花了很久时间来控制自己，她时不时要去闭庭待上一段时间，才不至于失控，在救白祁之前，她已经被苏七提醒过了，她该去闭庭了，可现在的情况下她绝不敢离开白祁，只能靠意志力硬撑。
夜很长。萤石灯发出极淡的青白色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白祁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平稳了一些，可她的手还是攥着颜华的衣襟，没有松开。她的眼睛终于闭上了，可睫毛还在颤，像是梦里也在害怕什么。
颜华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不怕。我在。”
白祁在梦里动了动，往她怀里又缩了缩，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
第二天早上，白祁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找颜华。
颜华还在。靠在榻边，眼睛睁着，看着她。眼底有青黑色，是熬了一夜的痕迹。白祁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颜华的眼角。
“你没有睡觉。”她说，声音闷闷的。
“我不困。”
“你骗人。你眼睛都红了。”
颜华笑了，抓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暖着。
“等阿祁睡着了，我再睡。阿祁睡着的时候，我偷偷睡一会儿。不会被发现的。”
白祁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她把脸埋进颜华怀里，闷闷地说：“你不睡我也不睡了。”
颜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轻轻拍了拍白祁的背，她想着怎么和白祁开口要去东极殿处理事务，犹豫了很久，她不让任何人进来看白祁，她承认是私心作祟，这样白祁就更依赖她，她自私的贪恋着被白祁依赖的感觉，这也就导致她必须时刻待在白祁的视线内，一开始一些汇报书简还能带到偏殿，可提早返回的视察还需要结尾，必须去东极殿处理，她思忖着让青水陪着白祁，以不至于让她孤单。
白祁感觉到了什么，从怀里露出眼睛。
“殿下要去处理事务了吗？”
“有几份文书要处理。很快，下午就回来。”
“阿祁，”颜华蹲下来，和她平视，“我让青水来陪你。她就在门口，你叫一声她就进来。好不好？”
白祁似乎只剩下了哭这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闭塞的空间带给白祁的是与日俱增的无助，只与颜华相处的日子徒增的是心智的不成熟。就算在狐族时她也有一份洒扫的工作，而现在她只能待在屋子里永远等待颜华的照顾，这让她没有什么发泄的其他方式，只能通过眼泪流出。她流着泪点头，她给颜华造成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如此任性，可难过也是真的，她不知道颜华脱离了她的视线还会不会回来，这种想法会占据白祁的全部，她会不断地去确认以及回想，结果无非是或者否，二者交替着在内心回答白祁，让白祁时而痛苦时而兴奋，到最后失去了对情绪的感知。
颜华看着她，心里疼得像被刀割。她伸出手，轻轻擦掉白祁脸上的泪。
“我晚上就来和阿祁一起吃饭。你看着太阳快要落下去了我就回来了。好不好？”
白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很小幅度的，几乎看不出来。
“殿下保证。”白祁有些委屈，却不想表现出来。
“我保证。”
颜华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白祁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颜华推门出去。青水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药，眼眶红红的。
“殿下——”
“进去陪她。”颜华的声音有些哑，“不要靠太近。坐在窗边就好。让她看得见你。不要突然出声，不要做大的动作。她怕。”
青水点了点头，端着药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颜华站在门外，没有走。她听见白祁在里面小声地问了一句“是谁”，听见青水说“是我，小姐，是青水”。白祁让青水进来后沉默了很久，像是刚认识一个新朋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最后一声不吭地将药喝尽了。青水退到窗边坐下，感受到白祁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自己。
———
东极殿里，文书堆了一桌。颜华坐下来，拿起第一份，看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耳朵一直听着偏殿的方向，虽然隔了很远，什么都听不见，可她还是在听。
春衡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殿下，”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您已经好几天没有休息了。要不要…”
“不用。”颜华打断她，拿起第二份文书。
春衡看着她眼底的青黑色，心里叹了口气。
颜华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那些文书，站起来就走。她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回廊。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天色已经暗了，她的心跳得很快，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又开始发抖？
她推开偏殿的门。
白祁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青水站在窗边，手足无措。看见颜华进来，她像看见了救星。
“殿下，小姐她——”
颜华摆了摆手，青水无声地退了出去。
白祁没有抬头。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头顶。那两只耳朵耷拉着，贴在头发上，无精打采的，听到声音便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腿上裹了医布，她还是冲下去扑到颜华怀里，颜华赶紧抱起，检查着胳膊和腿的伤口有没有渗出血。
“我等了好久，我害怕，太阳都要没有了殿下还没回来，你是假的殿下。”白祁一股脑说了许多话，都是白天她胡思乱想得到的结论，太阳越来越低，她就越来越心慌，她努力不去理会身体的颤抖，可心思却怎么也无法停止，带着她回到哪个变幻莫测的幻境中，她怕极了。
“怎么会是假的呢，那阿祁以后叫我阿颜好不好，当时阿祁想这样喊我呢，假的颜华不知道这个称呼，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好不好？”颜华又想了想，开玩笑般将白祁带回床榻，“只有龙王才可以这样叫我，我们阿祁今日也当上龙王了~”
白祁这才浅浅地笑出来，害羞的尝试着叫了声“阿颜”，颜华又变出白祁素日里爱吃的零嘴，白祁从幻境出来后，清醒时越发小孩子心性，喜欢吃零嘴，睡觉时间很长，又爱黏着颜华，颜华平常是不让白祁多吃的，吃多了便不爱吃饭，只有哄她喝药时会端出来些，今日为了弥补过失便任由白祁提要求，颜华圈住白祁，时不时扫去掉在白祁衣服上的碎渣，白祁低头小口吃着糕点，没有注意到颜华越来越幽深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