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不会给白祁等待的机会,不断汲取着白祁的恐惧,愈演愈烈,白祁逐渐意识到,如果不伤害自己,便只能被幻境中的颜华伤害。
手臂被伤口占满,白祁换成了腿,每划一次,光就亮一次,颜华就出现一次。她抱住她,给她包扎,哭着求她不要再伤害自己。然后她消散,光熄灭。她记不清划了多少道了。手臂上、大腿上,密密麻麻的伤口,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衣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分不清哪里是旧伤,哪里是新伤。
已经没有完好的皮肤了,只有一层叠着一层的伤口,旧的新的,痂和血混在一起。她应该再划一道吗?划了,殿下就会来。可来的会是哪个殿下?温柔的?残忍的?还是……两个都是假的?
她分不清了。什么都分不清了。“殿下。”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没有人回答。
“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恶心?”
没有人回答。
白祁闭上眼睛,她没有力气了,她什么都不想见了。
她只想睡一觉。睡很长很长的一觉。
在梦里,也许能见到真正的殿下。那个会摸她耳朵的殿下,那个会给她夹菜的殿下,那个会抱着她说“我怎么会不要你”的殿下。白祁蜷缩在地上,闭上眼睛。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床厚厚的被子,假意温柔地合拢,把她裹住。幻境仍然在她耳边不断重演,伤人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她听见远处有什么声音。很远的,很模糊的,像雷声,像风声,像什么东西在撕裂天空。
那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
远处,那道声音还在叫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颜华调用了青域大半的兵力,连青宿春衡都被派出去,苏七也被连夜叫了过来。颜华很奇怪,烙印的感应是间断的,有时微弱有时却沉重,她努力去调动灵气却也于事无补,颜华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无力感,这世界上很少有让她感到棘手的事,无所不能的龙王感到深深的疲惫,自赶回青域,她已经很久没合眼,她并未在意,当苏七查找未果返回发现颜华的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颜华的青黑色眼瞳逐渐占领了整只眼睛,散发出幽幽的墨绿色的光,这种情况她只有在百年以前元溟被闭关的时候见过,后来颜华甚至有些走火入魔,是她冒着修为散尽被龙王一掌拍的灰飞烟灭的危险拦住了误入歧途的颜华,后来颜华调整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才逐渐修正。
“颜华,你现在不要找了,我去替你找,你现在回闭庭!”苏七拽过颜华肩膀,强迫她正视自己,然后被颜华甩开。
颜华根本听不进去除了白祁之外的任何话,她只恨自己修为不高,没有能力快点救出白祁,她最近感应烙印感应的很好,已经锁定了一块地方,但那是从未开辟过的灵域,不属于世界上的任何人,贸然闯入也有被宇宙湮灭的风险,确认具体地点也需要一些时间,颜华把大半人马都派了过去,地毯式的人肉搜索,她转头抓住苏七:“我感应到了,你快点去,帮我找白祁,就在那里。”说罢挥手绘制出青域与那处划定区域的地图,塞到苏七手上。
“我可以去,但是颜华,你答应我找到白祁之后一定要回闭庭,你现在状态很不对。”苏七很久没有这么认真过。
“我答应你。”颜华似是等不及,拉住苏七直接用了法术,穿了过去。
青宿和春衡各指挥着自己的手下一点一点搜索,两个人也尽是疲惫,但是主子没休息,手下怎么能倦怠呢,终于手下有人汇报来,把范围缩的很小了,应该可以确定了。
颜华一到便感应到了更强的烙印感,她有些兴奋,咧起嘴笑,抽出大半灵力去感应,“白祁,等我,等我……”
“颜华你不想白祁活了是不是!停手!”苏七突感周围磁场改变,若是颜华这一感应,对面白祁反作用下去就该灰飞烟灭了。
颜华的手停在半空,灵力如潮水般收回。那一瞬间的兴奋褪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彻骨的寒意,苏七说得对。她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亲手杀了白祁。
“围住。”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一个都不许放走。”
青宿和春衡应了一声,各自带着手下散开。夜色中,青域的侍卫像无声的潮水,将那座不起眼的石屋围得水泄不通。
颜华站在远处,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她感应到了白祁的烙印,像是明灭不定的火苗,火苗的每一次跳动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是幻境。
只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石屋,却大费心思地铺设了大量的幻境,层层叠加,还以法器加持,幻境不断吸收恐惧,逐渐也变得更真实,甚至会根据被困者的恐惧来调整内容,被困者若不能一开始就识破,便再也没有走出去的可能……
周围的人都能感受到龙王生气导致的磁场改变,夜晚的云流动地飞快,月光和星光开始明暗不定,星宿的运行在龙王的影响下有些失控,幻境之狠毒,竟对一个刚分二尾的狐狸这样残忍……
颜华与苏七为了保证白祁的安全用了一半力去维护石屋,另一半力去打破幻境,苏七对幻境再熟悉不过,这里一定有狐族的手笔……
白祁痛苦极了,幻境突然开始不断变化,温柔的颜华、残暴的颜华、甚至掐住她脖子妄图致她于死地的颜华轮转出现,她摸不清规律,最后甚至眼前分不清有几人,又有几个是颜华,心跳的快要吐出来,她开始控制不住颤抖,可幻境乘胜追击般增加着白祁的恐惧,最后的光很亮,甚至带着些灼热,又是幻境对不对……
石门被破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混着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颜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石室很深,通道很窄,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幽暗的红光,那是专门用来压制烙印感应和灵脉运转的。
石室不大,四面都是粗糙的石壁,头顶有水渗下来,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地面是湿的,上面有一滩一滩的暗色痕迹,是血。白祁蜷缩在角落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衣服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骨架。手臂上缠着乱七八糟的布条,有些已经被血浸透了,有些干涸了,硬邦邦地贴在伤口上。布条外面,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口,是青域的烙印。是白祁在自己身上刻的烙印,所以她才能不断感应到……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白祁没有动。她蜷缩在那里,眼睛闭着,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只颜华送她的木簪不见了,她的头发散了一地,乱糟糟的,里面缠着干涸的血块和灰尘,手还保持着爪子的外形,指尖全是伤,指甲裂开了好几片,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白祁抬起头,习惯性的确认了眼神,多次场景的实践让她第一时间通过眼神来判断对面的好坏,她像赌徒一样贪图片刻的温暖,若是眼神暴戾,她便只能搂住控制不住颤抖的自己,企图捱过侮辱与暴力。只是这次她有些看不懂,人太多了,颜华、苏七、青宿、春衡……她懒得分辨了。
颜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浑身的血液像被抽空了一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蹲下来,跪在白祁面前,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她停住了。她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青龙王的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指尖轻轻落在白祁的脸颊上。
对面却爆发出她从未听到过的呓语。
“不要……不要打我……”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求饶,“我乖……我很乖……不要打我……”
颜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白祁抱起来,她想避开那些伤口,手臂上的、大腿上的伤太多,以至于碰到她的时候,她又颤了一下,嘴里溢出细碎的呜咽。白祁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任由风阵摆布。她的头无力地靠在颜华肩窝里,手臂垂下来,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阿祁,对不起,不要害怕,我来了,我来了……”
颜华低头看她,看见她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上有咬破的伤口,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她忽然想起白祁刚来青域的时候。那时候她也这么瘦,也这么小,也这么害怕。可那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会偷偷看她,会在她转身的时候松一口气,会在她递茶过来的时候怯生生地说“谢谢殿下”。那时候她虽然害怕,可她还有力气害怕。现在呢?现在的白祁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蜷缩在那里,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颜华把白祁抱紧了一些,站起来。她的腿有些软,但她站得很稳。她转身往外走,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走一条不能出错的路。
苏七站在门口,看见她怀里那个小小的、浑身是血的身影,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路。
青宿和春衡站在通道里,看见颜华抱着白祁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她们跟了颜华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发抖。
“殿下。”青宿迎上来。
颜华抬头看到等候的人,想到白祁的处境,悲伤夹杂着愤恨一同迸出:“都转过去!谁敢看!今日之事若是谁传了出去休怪我都按律法处置!”
白祁被声音吓到,在她怀里挣扎起来,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不要,你不要过来,你是假的……假的……”
颜华低头看她,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她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渡过去,温暖着怀里这个冰冷的小身体。“不是假的,是我,颜华,阿祁不记得我了吗,我们回家好不好?”
白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一些,往她怀里缩了缩,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她抱着白祁,一步一步地走向云车。月光很亮,照在她的背影上,照在她怀里那个小小的、伤痕累累的身影上。云车里,颜华把白祁放在软榻上,扯过毯子盖在她身上。白祁的身体还在发抖,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颜华握着她的手,灵力一点一点地渡过去,温暖着她冰冷的指尖。
白祁在昏迷中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殿下……”她的声音小得像风,“不要走……”
颜华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我就在这里,不走的,我们再也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