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祁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待了多久。
没有日夜,没有时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亮起的光。每一次光出现的时候,她都告诉自己不要去看更不要去信,可每一次的光都带着致命般的吸引力。
因为那光里站着的人,是颜华。
书阁……“本王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又一次重演。
白祁跌跌撞撞地追上去,指尖堪堪碰到门缝,那最后一丝光就从她指缝间溜走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寝殿。
“阿祁。我们回内府睡觉好不好?”
白祁很想扑进那个怀抱里,她不知道让她体验到颜华的冷酷之后,又再次沉沦于她的温柔。
假的。“你不是殿下。”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说了出来。
那个颜华愣住了,脸上的温柔凝固了一瞬,像一面出现了裂纹的镜子。
“阿祁,你说什么?”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可白祁听见了底下的寒意。颜华的脸开始扭曲。温柔像面具一样剥落,露出底下的冰冷。
白祁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消散,像雾气被风吹散,露出后面那张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面孔。
这一次,周围黑了很久,白祁分不清时间,只是在心里想着不能再被骗了。
光又亮了。白祁蜷缩在地上,没有动。她已经不想看了。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她都不想看了。
“阿祁,过来。”那人温柔地呼唤着。
声音好似海上的蛟女,让人无法拒绝,甘愿沉沦。
白祁知道是假的,可她还是忍不住,她太久没有见到殿下了,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太久没有被这样温柔地注视。哪怕知道是假的,她也想靠近。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哪怕只有一瞬间,她也想抱一抱。
她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扑进那个怀抱里。
“殿下……殿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去哪里了……我好害怕……我好想你……”
“不怕了。”颜华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在这里,不怕了。”
白祁抱着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浑身脱力,还是不肯松手。她怕一松手,这个怀抱就会消失,殿下就会不见,她又会一个人回到黑暗里。
“殿下,你不要走……”她喃喃着,“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
“好。”颜华的声音很轻,“我不走。”
白祁安心了一些。她把脸埋在颜华怀里,听着那稳定的心跳声,觉得自己终于从噩梦里醒过来了。可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那个怀抱忽然凉了,白祁猛地抬起头,看见颜华的脸在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像雾气被风吹散。
“不……不要……”白祁慌了,伸手去抓。
颜华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悲伤。
白祁拼命地抓着她的手,可那只手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你说了不走的!你说了不走的!”
“那你为什么要来!”白祁尖叫起来,“你为什么要来又走!你为什么不能留在我身边!”
颜华没有回答。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化成一片虚无。白祁跪坐在地上,双手空空地伸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假的。都是假的。
可那个怀抱、那声“阿祁”都令人安心。哪怕知道是假的,她也想要。
她想要殿下,心脏在一抽一抽地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光又亮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知道等她扑进那个怀抱,那个怀抱又会消散,她又会一个人跪在黑暗里哭。可她还是去了。
“殿下……”她把脸埋进颜华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你能不能不要走?”
白祁闭上眼睛,贪婪地感受着这一刻的温暖。
果然,不知道过了多久,怀抱开始变凉。白祁睁开眼睛,看着颜华的脸一点一点变淡。
“你又要走了。”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光灭了。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白祁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没有哭。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想着那个怀抱的温度,想着那声“阿祁”,想着那些短暂的、虚假的温暖,她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再拖下去她会死的。她冷静下来,她的头发是散的,殿下送她的木簪不知道去哪里了,她细细回想,似乎一开始在石台上就已经丢了。低头想了一会,她摸着后颈:烙印。她想起被带走时烙印的剧痛,如果有烙印,殿下是不是能感应到她呢……她知道这里有法术能压制烙印,却无心去想幕后的人,只想快点出去,她太想颜华了。
她知道这个想法是疯的。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分辨,或者说,这是她唯一的出路了。
她把狐狸爪子变出来,爪尖抵上手臂的那一刻,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爪子不如刀锋利,割下去的时候皮肉被撕开,缓慢的撕裂兀地贯穿整个手臂。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黑暗里,无声无息。
好疼。
白祁咬着牙,又划了一道。眼泪疼得掉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爪心的触感越来越黏腻,好几次划歪,她努力回想看到的烙印标志,在手臂上刻画着,又用火灵纹止血,终于在刻完最后一笔的同时,一些细微的青光粒子四散,随后又缓慢熄灭,手臂传来剧痛,白祁分不清是刻的还是烙印感应到了。
就在她疼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颜华站在光里,看见她手臂上的血,脸色瞬间变了。
“阿祁!”她跑过来,跪在地上,一把抓住白祁的手,“你在做什么?!”
白祁看着她,忽然笑了。殿下真的来了。
“殿下……”她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你来了。”
“你在做什么!”颜华的声音在发抖,她扯下自己的衣袖,手忙脚乱地缠住白祁手臂上的伤口,“乖,我来了,我带你出去好不好,你受苦了。”
白祁看着那张焦急的、心疼的脸,觉得好温暖。殿下在担心她。殿下在乎她。殿下会因为她受伤而心疼。
“殿下,你会带我回青域的对不对。你不会走了对不对。”她轻声说。颜华的手顿住了。
“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白祁看着她,眼神空洞而认真,“你感应到了烙印,你是真的殿下,是不是?”
颜华看着她,眼眶红了。
“阿祁……”
“你不要走好不好?”白祁伸出手,抓住颜华的衣角,“你就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求你了,求你了,你想怎么样都行的,我很乖。”
颜华的眼泪掉了下来。
白祁看着那滴眼泪,忽然觉得很奇怪。殿下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这是真的吗?还是假的?她分不清了。
“你不要哭。”她伸手去擦颜华脸上的泪,手指上还沾着自己的血,在颜华脸上抹出一道红痕,“我没事的。”
颜华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阿祁,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白祁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可你是殿下。哪怕是假的,也是殿下。我只想见你。我太想见你了。”
颜华看着她,嘴唇在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白祁靠进她怀里,听着那稳定的心跳声。
“你又要走了,对不对?”她问。颜华没有说话。
“没关系。”白祁闭上眼睛,怀抱开始变凉。木香开始消散。白祁没有睁眼,只是轻声说:“下次你来的时候,能不能多待一会儿?哪怕多一瞬也好。”
没有人回答。
光灭了。
白祁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她没有包扎,只是感受着那股疼痛,像感受着一种安慰。
她变回爪子,又在手臂上划了一个烙印,这次有了经验,比上次快很多。
血涌出来。
颜华站在光里,看着她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祁,我带你走,带你回青域。”颜华快步上前捞起白祁,白祁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内府门口,她靠在颜华怀里,左手已经有些抬不起来了,只能右手用力勾住颜华。颜华慢慢走进内府寝殿,每走一步就消失一些,最后周围又归于黑暗。
手臂上没有地方可以划了。
她痛的想停下来,可是幻境已经捕捉到了白祁的急迫,变本加厉。
颜华随着光出现,这一次却是在牢中,白祁没有亲眼见过颜华审问囚犯,只是在青域侍从的口中听到过一点,颜华其实对外界是不苟言笑的,甚至有点残暴,她没办法想象,颜华对她是极其温柔的,可现在她知道了。
颜华从黑暗里拖出一个人来。
那个人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看不清面容。他被颜华拖着一只脚,像拖一袋垃圾,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手指抓着地面,指甲翻起来,血肉模糊,可他还是拼命地抓,像是在抓住最后一点生的希望。
“不……不要……”那个人发出微弱的声音,沙哑的,破碎的,“求您……不要……”颜华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个拼命挣扎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求本王?”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你们背叛青域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求本王?”那个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不要”,声音越来越小,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颜华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道青色的光芒,锋利得像刀刃。
白祁还没反应过来,那道光芒就落了下去。
血溅了一地。那个人惨叫一声,声音尖锐得像被撕裂的布帛。白祁看见他的后背被切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露出里面的骨头。那道伤口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深得几乎能看见内脏。
“不——”白祁尖叫起来,捂住自己的嘴。
颜华没有停。第二道光芒落下,第三道,第四道。每一道都精准地落在不同的位置,那个人在地上翻滚,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弱,最后只剩下嘶哑的呻吟。
白祁看着这一幕,浑身发抖,牙齿在打颤。她想闭上眼睛,想捂住耳朵,想逃到黑暗深处去。可她的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
颜华终于停了。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东西,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拖下去。”她淡淡地说。
黑暗里走出两个人,把那个人拖走了。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殿、殿下?”白祁的声音开始发抖。
颜华蹲下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那只手冰冷而有力,指节抵着她的下颌骨,疼得她眼眶发酸。
“你就是那只小狐狸?”颜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轰鸣,“本王倒是没见过你这么丑的。”
白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颜华从来没有说过她丑。哪怕她刚来青域的时候,一身杂毛,瘦骨嶙峋,颜华也没有说过她丑。殿下会摸她的耳朵,给她梳毛,说她很好看。
“你不是……”她想说什么,可下巴被捏着,只能发出含混的音节。
颜华松开手,像丢掉一件脏东西一样甩开。白祁摔在地上,撞出一声沉闷。
颜华站起来,低头看着她,不怒自威。
白祁跪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害怕这个颜华,害怕这双冰冷的眼睛,害怕这个陌生的、残忍的声音,被送到青域之前,族中人的传说是真的。
“怕了?”颜华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白祁的心跳上。
白祁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摇头。
颜华蹲下来,和她平视。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映出白祁自己的脸——苍白的、颤抖的、泪流满面的脸。
“你应该怕。”颜华的声音忽然很轻,她凑到白祁耳边,像情人的低语,“因为你和她一样,都是背叛者。”
白祁愣住了:“我没有……我没有背叛——”
“没有?”颜华歪了歪头,表情像在逗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你偷偷查烙印的事,偷偷打听青域的规矩,偷偷和那些被送来的人说话——这不是背叛是什么?”
白祁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不是的!我只是好奇!我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颜华的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想知道你是什么身份?好,本王告诉你。”她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祁。
“你什么都不是。”白祁的心像被人捅了一刀。
“你只是一只被狐族扔掉的杂毛狐狸。没有父母,没有血脉,没有天赋。你唯一的用处,就是让本王开心。可你连这个都做不好。”
白祁跪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
“你以为本王对你好,是因为喜欢你?”颜华的声音越来越冷,“你错了。本王对你好,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你没有爱,所以随便施舍一点爱就能乖乖听话,让本王觉得——啊,养着玩玩也不错。”
白祁的身体开始发抖。
“可你不乖。”颜华蹲下来,和她平视,“你不听话。你偷偷摸摸地查这查那,偷偷摸摸地和别人说话,偷偷摸摸地想逃跑——你以为本王不知道?”
“我没有想逃跑……”白祁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没有?”颜华伸手,指尖抵上白祁的后颈,按在那道烙印上,“那这是什么?你以为你划了这些伤口,就能把烙印去掉?就能逃出青域?”
白祁拼命摇头:“不是的!我只是想见你”
“想见本王?”颜华笑了,那个笑容残忍而讽刺,“想见本王你就伤害自己?你以为这样本王就会心疼你?就会对你好?”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白祁,目光像看一堆垃圾。
“白祁,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有多恶心?本王受够你了。”颜华转身,“你想死就去死。别死在本王面前,脏了本王的眼。”
光灭了。黑暗重新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