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颜华的脸。那张脸她太熟悉了，清冷、沉静、眉目如画，对上白祁时温柔似水。可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她更熟悉。
那是在书阁里，她问起黑龙王的事时，颜华看她的眼神。
冰冷的、愤怒的、失望的。眼底翻涌着墨黑的光，一条被触了逆鳞的龙，随时会暴起伤人。
白祁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心情也随之逆转。
“殿下……”她的声音发抖，带着些试探，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不敢再往前一步。
颜华看着她，一言不发。那目光像一把刀，冷冷地剜过来，让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
“我……我不是故意……”白祁语无伦次地想解释，她心思回到那日在书阁，却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是本能地害怕，本能地想求饶。
颜华往前走了一步。
白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是冰凉坚硬的书架，再抬头，这里哪里是什么内府寝殿，而是那日颜华生气的书阁。她退无可退，只能缩在书架前，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颜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怒意越来越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一双眸子快要将人看穿。白祁看见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小小的，一身杂毛，连尾巴都没分完，被吓破了胆一样颤抖。
白祁是分了尾的，最后一丝理智努力的将她拉回，可很快被对面的一句话吓得全面沦陷。
“本王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这句话从颜华嘴里说出来，一字一句，冷得像冰碴子。
白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书阁里，颜华也是这样说的，然后她掐住了她的脖子，那双曾经温柔地摸过她耳朵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喘不上气，让她以为自己会死。
“不……不要……”白祁的声音碎成了渣，她蜷缩起来，用手臂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缩成一团，“殿下，我错了，我不该问，我不该多嘴，求您不要……”
她语无伦次地求饶，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她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只是害怕，比未知更恐惧的是已经经历过一次风暴仍没有办法控制地看着风暴重演。而被最信任的人掐住脖子的记忆永远挥之不去。
那些日子以来，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忘了那一天的窒息，忘了那一天的恐惧，忘了脖颈上那道红痕火辣辣的疼。可原来她没忘。那些恐惧一直藏在她的身体里，像一根刺，扎在肉里，却从来没有拔出来过，并在此刻活生生的剜出来。
颜华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祁，目光冰冷而陌生。
白祁等了很久，没有等到那只手掐上来，也没有等到任何动静，未知的恐惧太磨人，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那双大手还是没有放过她，死死的嵌进了白祁的脖颈。“殿下……”白祁伸出手，想拉她的衣角，手却抖得太厉害，怎么也够不到。
颜华转身走了。白祁看着她走向门口，她没有回头。那道背影和书阁那天一模一样，以至于让她以为自己穿越了。“殿下！不要走！我错了！殿下——”白祁跌跌撞撞地追上去，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刚跑两步就摔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可她顾不上，爬着往前追。
颜华走出了门。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暖黄色的光一点一点收拢，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白祁拼了命地往前爬，指尖堪堪碰到门缝，那最后一丝光就从她指缝间溜走了。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不要……”白祁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哭得喘不上气没有人应她。黑暗里只有她自己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白祁哭累了，蜷缩在地上，浑身发冷，她开始回忆刚刚的场景，才发觉其中的不对劲，她现在到底在哪里？这里不是青域，刚刚的场景又是怎么回事，是做梦吗？她伸手去摸脖子，却没有刚刚窒息的痛，她仔细回想，桌上的书、忽然变化的场景、还未分尾的自己……对！她已经是二尾，也不会去看最基础的调用灵力的书，种种不合常理的东西，这真的是梦吗，可为什么又那么真实……
好像怕白祁继续思考下去一般，黑暗里忽然又亮起了一束光。
白祁抬起头，眼睛哭得红肿，视线模糊。她看见光里站着一个人——还是颜华。
这一次的颜华和方才不同。她没有穿去东极殿时常穿的衣袍，而是穿着白祁最熟悉的那件寝衣，长发随意地散着，眉目温柔，像无数个夜晚里，她回头对白祁说“过来”时的模样。
白祁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阿祁。”颜华开口了，声音和记忆里一样，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怎么坐在地上？不凉吗？我们回内府睡觉好不好？”
白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殿下……”她挣扎着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踉跄了一下，却不敢再扑过去。她站在原地，看着颜华，小心翼翼地问，“您……您不生气了吗？”
颜华似乎有些疑惑，她快步走过来，白祁害怕地跌坐在地，颜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温暖而轻柔，像从前一样，指尖轻轻梳理着她凌乱的发丝。
“生什么气？”颜华的声音很轻，她将白祁从地上抱起，“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我以为您不要我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好怕……我好怕您生气……我不敢问烙印的事，不敢问您喜不喜欢我，什么都不敢问……我怕您觉得我烦，怕您觉得我不懂事，怕您像那天一样……”
白祁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终于忍不住，一头扎进颜华怀里，死死地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衣襟里。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抱着颜华哭。
颜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白祁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才慢慢停下来。她埋在颜华怀里，瓮声瓮气地说：“殿下，您能不能不要生气？我好害怕。”
颜华的手停了一下。“好。”她说，“不生气。阿祁怎么样我都不生气，阿祁不要哭了好吗？眼睛都红了。”
白祁吸了吸鼻子，又往她怀里缩了缩。她觉得很累，累得眼睛都睁不开。颜华的怀抱太温暖了，让她想就这样睡过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问。
“殿下……”她迷迷糊糊地说，“您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您。”
颜华没有回答。
白祁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忽然心中一颤，她不敢睁眼，慢慢回想着，始终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气味。她没有颜华浸润在青域久而久之散发的木质香气。假的。
她抬起头，想看看颜华的脸，却发现颜华的脸变得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不清楚。
“殿下？”
颜华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像雾气被风吹散。
白祁慌了，伸手去抓，手却穿过了那道身影，什么也没抓住。那道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化成一片虚无。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白祁跪坐在地上，双手空空地伸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昏暗的密室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面前悬着一面铜镜。铜镜里映出的，正是白祁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又哭又叫的画面。
“这小狐狸，倒是好骗。”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嗤笑。
“颜华对她影响太深了。只要拿捏住这一点，她就翻不出什么浪来。”
“那个幻境里用的是青龙王的模样？不怕被她识破？”
“识破？”另一个声音笑了，“她连自己的烙印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还指望她能识破幻境？青龙王把她养得跟只家雀似的，什么都不让她知道。现在好了，这只家雀落在我们手里，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那个书阁的幻境不错。她反应很大，看来之前青龙王确实对她动过手。这个把柄，以后用得上。还有她说的烙印，等让幻境再重复几轮就给她施烙印的幻境。”
“不急。”一个更低沉的声音压住了其他人的议论，“先养着。她的血脉不简单，等确认了再说。幻境里多放几次青龙王，让她越来越依赖，越来越害怕失去。等她对幻境里的‘青龙王’言听计从了，我们再出手。”
“你是说……”
“让她以为，是青龙王不要她了。让她自己愿意留下来。这样，就算青龙王找过来，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你这幻术倒是修的炉火纯青了啊哈哈哈……”
一阵放肆的笑声在密室里回荡。
铜镜里，白祁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膝盖，小声地啜泣着。“殿下……您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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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华的云车在夜空中疾驰，速度快得几乎要撕裂天际。
她闭着眼坐在车内，面色平静如水，搭在膝上的手却微微攥紧。烙印的感应只有最初的一瞬。颜华睁开眼，望向窗外的夜空。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比春汛的河水更汹涌，比北冥的寒渊更深沉。
“再快些。”她说。车外的春衡应了一声，云车骤然加速，撕裂了一片云层。星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不亮前方的路。
离青域越近，颜华的心跳的越快，索性最后化作龙窜了出去，在青门处停下，她挥手，不远处一支木簪飞落在手心，是她送白祁的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