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白祁,白狐族弃女,父母不详,血脉驳杂,连尾数都未分全。昔年被狐族当作贡品,送入青域。”
“就这样?一只杂毛狐狸,也值得青龙王这么上心?”
“恐怕不止。”回话之人压低了声音,“她的身世……有异。属下翻查狐族族谱,却不见其名。狐族那边对此讳莫如深,避而不谈。”
“什么意思?”
“她……恐怕并非白狐。”那人略作停顿,“她的血脉来历极为久远,似有断代之嫌,已不可考。”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她最近在查烙印的事。似乎不知道自己有烙印。”
“哦?青龙王没告诉她?”
“没有。她什么都不知道。”
一声轻笑,带着几分玩味。
“有意思。一只不知道自己身世的小狐狸,被青龙王藏在寝殿里,什么都不让她知道——青龙王这是想把她藏起来,还是想把她养废?趁颜华不在,赶紧行动!”
“是,事成之后……”
“贵族的灵脉必定繁荣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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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白祁没有回寝殿。
她一个人在青域的后山上坐了许久。月光很亮,照在山石上,泛着清冷的光。月色如水,泻在山石之上,泛出冷冷清辉。夜风带着初春的暖意,却吹不散她心底那一寸寸蔓延的寒凉。
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的心已经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倒掉。
她不知道。
她刻意不去想颜华,她害怕颜华回来之后,她问出那些问题,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她甚至希望颜华晚点回来,失望也会晚一点到来。可压抑了自己许多日,今日再也止不住,思念反倒像决堤一般轰塌,她很想颜华。想得心口发疼,想得眼眶发酸。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她的头发凌乱地飞舞。
白祁抬起头,觉得有些冷,正准备告诉青水回去,却发现青水并不在身边,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下斑驳的树影,和远处青域殿宇的轮廓,她怔了片刻,只当青水暂时离开,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打算再等一会儿。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
一只手,从黑暗中骤然伸出,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白祁瞳孔骤缩。
她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只手冰冷刺骨,像浸过寒水,带着陌生而危险的气息。她本能地挣扎,想要催动体内那点微薄灵力却被死死压制。一丝也调动不得。
“别动。”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沙哑,分不清是男是女。
白祁的身体僵住了。她想回头去看那个人的脸,可那只手捂得太紧,她连转头都做不到。她只看见月光下,地上多了一道影子。她拼命摇头,指尖抓住那只手,想掰开,却如蚍蜉撼树。
她想喊,想叫青水,想叫青宿,想叫任何一个人——可她喊不出来。可她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被拖入更深的黑暗。
一路被带离后山。一路被拖过回廊、石阶、青门。
诡异的是,一路之上,来来往往的人,竟仿佛全然看不见她。
仿佛她从这片天地之中,被生生抹去。她忽然觉得后颈一烫。
那是烙印所在之处。
灼热突兀而猛烈,像有一块烧红的铁,狠狠贴在她的皮肤上。
白祁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出。
可那热意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一股冰凉的力量覆盖。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烙印上,把那团火热生生压了下去。
那只手松开了她的嘴。
白祁大口大口地喘气,还没来得及叫出声,眼前忽然一黑。
她最后的意识里,只听见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带走。”
——
青域正殿。
青宿正在东极殿处理文书,忽然手一顿。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细细的青色纹路,此刻正在微微发烫——那是青域烙印的感应,是颜华留给她的。
她皱起眉,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叫来巡逻的队伍,带头的汇报并无异常。
接着青水便跑了来,“大人、大人,我和小姐去后山散步,小姐坐在石头上,我就一眨眼的功夫,小姐就不见了!我怎么也找不到,只能求青宿大人帮帮忙。”
青宿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后殿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很快,快到青水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大人,怎么了?”青水的声音有些发颤。
青宿没有回答。她闭上眼,试图感应白祁的烙印。
什么也没有。她的脸色变了。“通知春衡。”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全域戒备。小姐不见了。”青水的脸色刷地白了。
——
远在千里之外,颜华站在一条大河的堤岸上,望着滔滔春水。
她垂下眼眸,望向青域的方向。
“青宿。”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传讯玉简那头沉默了很久。
“殿下……”青宿的声音有些发颤,“小姐她……不见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春汛的水汽,凉飕飕的。她的衣袂被风吹起,猎猎作响,像一面绷紧的旗。
“殿下,春汛还没——”
春汛未毕,龙王归。
——————————
白祁被放在一张冰冷的石台上,四肢无力,意识模糊。
她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
“无论如何,人已经在我们手上。”
“不急。”那低沉的声音缓缓道,“先看看她究竟有什么不同。若真是上古遗族……那便是天赐机缘。”
有人走近。
冰冷的手指扣上她的腕脉。
白祁想躲。
却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脉弱,灵力稀薄。”那人道,“看不出什么。”
“取血。”
针尖刺入指尖。
剧痛一闪而过。
白祁轻哼一声,意识再度沉沦。
“属下去查宗谱。”
“嗯。”
脚步来来往往。
声音断断续续。
“先留着。不要惊动青龙王。”
“她在巡查春汛,七日内回不来。”
“七日,足够了。”
脚步声远去,门被关上。
房间里重归黑暗。
白祁躺在冰冷的石台上,指尖的刺痛已经感觉不到了。她只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像是在闭庭,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吞没。
再次醒来时四周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布袋里,上下左右都是虚无,白祁动了动手指,终于有了知觉,周围应该是没有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被捆住的手脚此刻却松开了,她摸黑下了石台,顺着边缘蹲下,警戒地看着周围,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闷闷的,听不真切。
前方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一束光。那光来得很突然,白祁被晃得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挡住。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很久,确认这里只有自己,她深吸了口气,慢慢挪动着脚步,往远处那一束光走去。
越往前走越明亮,温度也逐渐不再那么冰冷,白祁感觉自己的手脚逐渐也没有那么僵冷了,甚至觉得周围的气氛有些熟悉,她慢慢大胆起来,加快了行动的速度,过了不知多久,久到白祁快要放弃了,那束光终于在眼前了 ,这时候她才看清那是一扇门。
门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和周围的黑暗格格不入。那光看着有些眼熟,她慢慢地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探进头去,警觉地四处看,这里怎么这么熟悉,像是……像是青域寝殿里的烛光。
白祁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迟疑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她尽可能放轻脚步,还时不时的回头看,门里的光越来越亮,暖融融的,照在她身上,驱散了寒意。
她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那是青域的寝殿。
熟悉的乌木陈设,熟悉的星纹云锦帷帐,熟悉的矮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旁边还放着一本她没看完的书。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木质清冽气息——是颜华身上的味道。
白祁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她快步走进去,确认了是内府的布局,犹豫了很久,“殿下?”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好久没说过话。
没有人应。
“青水,青宿?”
她脚步虚浮。寝殿里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连颜华枕头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变。她伸手摸了摸榻上的被褥,是温热的,像是有人刚刚离开。
“殿下!”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带着哭腔。
还是没有人应。
白祁站在寝殿中央,四处张望,心里又急又怕。她想出去找,看到门外的黑暗忽然又没了勇气,转身的瞬间,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颜华站在窗前。
她穿着一身青色常服,背对着白祁,长发松松地垂在肩头,身形挺拔而清冷。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她轮廓分明的侧脸。
白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殿下!”她跑过去,想扑进颜华怀里,却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