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祁把自己关在寝殿里,整整一日没有出门。
青水端来的膳食换了一茬又一茬,从热气腾腾放到凉透,原样端回去,再换上新的,再凉透。到了傍晚,她终于忍不住了,端着托盘在门口带着哭腔:“小姐,您不要这样好不好,是我说错话了,你吃一点饭可以吗,我错了。”
里面回应的很快,“阿水,你知道的,不是你的错,是我想的太多了,你不要怪自己,我只是想自己待一会。” 门缝微启,白祁探出一只素手接过托盘。入青域许久,她从未如此颓然,青水立于门外听着屋内细碎的动静,心如刀绞。殿下临行前万般交代要护小姐周全,如今人却把自己囚在方寸之地,她只觉失职。
此时白祁神识混沌,她总在两种心境间挣扎:一面觉得自己是颜华掌心的偏爱,承了那许多独一无二的关照;一面又觉自己是浮萍般的孤狐,幼遭弃履。若在寻常处长大,是否便无这些愁肠?来到青域,究竟是命途的福泽,还是躲不过的灾祸?
昼夜枯坐,她仍未走出那道越想越紧的死结。青水惊诧于白祁忽然提出想四处走走,便忙不迭地领着她信步闲逛。白祁实则无心赏景,往日她只在内府与修炼场间徘徊,偶尔去东极殿廊下静候颜华。偌大青域,她未曾踏足的隐秘角落尚多,她踏着后殿的石径,看侍从步履匆匆,最后寻了一处苍劲的树干栖身。她满脑子仍是那隐形的“烙印”,想看看旁人的印记以求印证,这才借口游园。
看了很久也没什么思路,她没什么心思再思考别的,就靠在树干上发呆,远处忽然听到清脆的女声和一串脚步声,随后是侍女的欢笑声。
“铃铛姐姐我还要吃一口蜂蜜糕,求你啦最后一块~” 循声望去,那女孩瞧着比白祁还稚嫩些,圆脸杏眼,扎着双丫髻,一身嫩绿裙衫宛如初春嫩笋。,她追着前面的侍女,侍女笑的跑了几步就没了力气,被女孩抱住上下跳,只能顺着她的话说。“小姐我给你们去拿,您不要逗我了,我都没力气了”
白祁靠在树干上,看着那个绿衣女孩追着侍女跑远,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羡慕。
她从树枝下来,顺着笑声消散的方向踱步。转过一道回廊,两边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几个年轻女子正围坐在一起,笑语盈盈。
白祁的脚步顿住了。
她认出其中几个,是过年宴会上被进贡来的人!她们穿着各色衣裳,发式各异,有的戴着异族的银饰,有的梳着她没见过的发髻,让她莫名想起苏七老师的灵域。
“咦,你是谁?”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白祁转头,看见方才那个绿衣女孩正蹲在回廊转角处,手里捧着一块蜂蜜糕,腮帮子鼓鼓的。
“我……”白祁不知该怎么介绍自己,“我是白祁。”
“白祁?”女孩眨眨眼,把蜂蜜糕咽下去,歪着头想了想,“没听过。你是新来的吗?”
白祁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来了一阵子了。”
“哦——”女孩拖长了音,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你也是被送来的?”
白祁一愣:“什么?”
“就是进贡啊。”女孩理所当然地说,“像我们一样。”女孩掰着手指头数,“我们都是快过年的时候被送来的”
她说得轻松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白祁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你……不觉得难过吗?”
“难过?”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为什么要难过?殿下说想回去也不拦着我们,只不过我们愿意呆在这,在这里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衣食无忧,总好过在族中担惊受怕。外头法令难及之处,强弱之别便是生死之分,我们鼠族卑微,来青域反倒是享福。”
她说着,又咬了一口蜂蜜糕,幸福地眯起眼睛,又忽然想到什么似得,“对了,我是小仓鼠,我叫米乔,你是什么族呀?”
小仓鼠吗,怪不得吃东西腮帮子鼓鼓的,白祁突然觉得心情好些了,回答道:“我是白狐。”
“天哪天哪天哪你和蛇族那两个坏人一样都是吃小老鼠的,我要离你远一点!温姐姐我害怕快来救我——”说完便跑向一个和白祁年纪相仿的女生身边。唐温是四人中看起来最柔软的一个。她生得匀称,骨架纤细,略显单薄。皮肤白净细腻,带着一层极细的茸毛,凑近了看像一颗刚刚剥壳的荔枝,水灵灵的,透着淡淡的粉色。
“小乔你别闹,大家不会吃你的。”那女子把小仓鼠搂进怀里温柔安抚,又抬头对上白祁的眼神,轻微点头,又带着些歉意,“白祁姑娘,你别介意,她还是小孩子,我叫唐温,是兔子,旁边是玉米蛇陆芒和黑蛇林念,还有其他姐妹住在这里不过今日不在,日后可以多找我们来玩。”
白祁看向旁边两位女子,陆芒是玉米蛇,身材丰满,腿也长,琥珀色的眼眸,全瞳,她靠在身边的林念身上,林念生得纤细修长,像是一支坚韧的细竹,透着一种清冷的脆弱感,头发是墨黑色的,又直又长,垂到腰际,像一道黑色的瀑布,冷而沉。瞳孔竖立,她很少眨眼,看人时目光直直的,冷冷的,让人不敢久视。
“哎呀小乔我都说了我们两只蛇没有吃过鼠族!我们是正规修炼从不违纪!”陆芒皱眉无奈,林念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白祁看。
“你说你不是新来的,那我怎么没在后殿见过你呀?”小乔窝在唐温怀里,手里攥着蜂蜜糕,懒洋洋的问。
“是啊,看你这身衣裳,可不是新来的人能穿的,人家也想穿新衣服。”陆芒小小的抱怨着,林念终于眨了下眼,神色也不再那么冰冷,转过头看着陆芒。
白祁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穿的是青水替她备的月白色裙裳,料子用的是上好的云锦,袖口绣着精致的银线纹路。确实……不像是“新来的”能穿的。
“我……我一直住在内府。”白祁老实回答。
这下,吃蜂蜜糕的米乔停下了咀嚼。
“内府?”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是说……青龙王殿下的内府?”
白祁点点头。
院子里一阵沉默。
半晌,唐温轻轻笑了一声:“原来你就是那个住在殿下寝殿里的人。”
白祁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我听说过你。”陆芒直起身子,“狐族送来的那只小狐狸,对不对?听说殿下对你很好,还亲自教你修炼。”
几个女人倒也没太在乎白祁的独特待遇,青龙王的宠爱对她们来说可有可无,毕竟这里有吃有喝还有姐妹聊天,白祁很快也忘记了这点尴尬,和她们聊了一下午。
那天之后,白祁时常去找米乔。
说是找米乔,其实更多是去那个院子里坐坐。那里都是和她一样被送来的人,总归是命运有些相似的,但是,白祁还有一些小私心。
白祁在院子里坐着,听她们说着话,时不时地也加入聊两句。犹豫了很久,终于在一个聊天的空挡忍不住开口:“那个……我想问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们……”她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虚,“你们都有烙印吗?”
院子有些安静,在姐妹聊天过程中,突然提及一个奇怪的东西,是很不符合规则的冷场行为。
白祁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她想问的是——你们的烙印是什么样子的?在哪里?疼不疼?可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又觉得怎么问都不对。
“我就是……好奇。”白祁攥紧了衣角,“我听说青域的人都有烙印,所以想问问……”
“有。”唐温打断她,声音淡淡的,“都有。怎么了?”
“你的呢?”米乔忽然反问,“你没有?”
“我有。”白祁连忙说,“我有。”
“有烙印不是正常的吗?没有才奇怪呢。”米乔有些不懂她为什么要问。
白祁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
陆芒在旁边眨了眨眼,忽然凑过来:“你该不会是想看吧?”然后转过头略显夸张地倒在林念怀里,“阿念她想看人家的背!”
白祁一愣,脸微微红了。
林念终于有了一些反应,往前挪了挪身子护住陆芒,手护住陆芒的后颈。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米乔大大咧咧地转过身,把后领往下拉了拉,“你看,我也有。在这儿呢。”
白祁看见她后颈下方有一道淡淡的青色纹路,约莫两指宽,呈圆形,中间是些复杂的纹路——和青水背上的一模一样。
唐温也转过身,露出同样的印记,“这有什么好看的,大家不都一样嘛。”
“一样的。”白祁连忙说,“一样的。”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的烙印长什么样。青水只说有,她却从未亲眼见过。可此刻,她不敢说没见过。那样太奇怪了——来了这么久,连自己的烙印都没看过?
白祁勉强笑了笑,不敢再问了,聊天也总是冷场,最后唐温出来说今天早点吃饭,大家匆匆散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