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出来后,白祁便执着于烙印这件事,白祁观察了三日,唯一的收获是——青域的灵兽没有烙印。
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鹤,栖息在后院的灵池边,专司守护池中那株千年青莲。白祁路过时,那灵鹤正单腿立在池畔,长长的脖颈优雅地弯着,用喙梳理羽毛。白祁站住了脚,盯着那灵鹤看了许久。灵鹤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漆黑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她,然后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轻柔的鸣叫。
白祁忽然有些羡慕它。灵兽不需要烙印。它们生来便与龙族有契约,血脉里刻着忠诚,世代传承,无须任何印记来证明自己的归属。它们在这里,是因为它们本该在这里,是因为它们的母亲、祖母、世世代代都在这里。
她没有血脉里的忠诚,没有世代的传承,没有“本该在这里”的命。她只是一只被送来的狐狸,随时可以被送走,也随时可以被遗忘。
灵鹤又鸣叫了一声,似乎是在问她为何发呆。白祁回过神来,冲它勉强笑了笑,转身离开。走出很远,她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对着一只灵兽猜疑,灵兽大概也不理解吧。
她又借着闲聊的名义和好事的侍奉者八卦,她借着闲聊的名义,去找那些好事的侍奉者说话。青域的侍从们平日里规矩森严,但总有那么几个爱说话、爱打听的,白祁略施小计,便套出了不少话。
“龙族的事?小姐怎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一个圆脸的小侍女眨着眼睛,一脸好奇。
白祁早已想好了说辞:“殿下不在,我闲着无事,想多了解些龙族的规矩,免得日后闹笑话。”
小侍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小姐真是有心。您想问什么?奴婢知道的都告诉您。”
白祁抿了抿唇,问得小心翼翼:“我听说……其他龙王,是有娶妻的?”
“那是自然。”小侍女压低声音,一副分享秘辛的模样,黄龙王帝策的后宫有很多美人,但是还未有妻子,白龙王霜令法术高强,平日里虽然不苟言笑,但是有很多女子和男子为之倾倒,但是白龙王好女色,并不曾理会那些痴男,甚至将一些人变为下奴了,还有流传说白龙王有一位心爱之人,但是谁都未见过其样貌,更不知道是谁了,当然也是没有娶妻的,其他两位奴婢就不知道了……
白祁的心微微一沉。
果然。其他龙王也有侍妾。她垂下眼,又问:“那……青龙王呢?”
小侍女一愣:“青龙王?殿下怎么了?”
“殿下……”白祁顿了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殿下有没有……侍妾?”
小侍女眨眨眼,忽然笑起来:“小姐这是怎么了?殿下身边有没有侍妾,您不是最清楚吗?”说完便与一旁同听的小侍女一起跑开了。
白祁思来想去,草草用过膳,便径直往书阁去了。
上次在青域的书阁,她第一次见识到了青龙王发怒,这次再次进入,又是因为这种事,她不知道直接去问殿下会不会又惹殿下生气,三层高的楼阁,每一层都摆满了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白祁站在门口,望着密密麻麻的书卷,希望能从中读出自己的猜疑。
“第三排……”她喃喃着,顺着标识往里走。
书阁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晨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书架上,将那些古老的卷轴染上一层浅金色。白祁绕过两排书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卷竹简,还有几本泛黄的册子。她踮起脚,费力地把最上面的一卷取下来,封面上写着《龙族礼制·卷一》。她捧着书简,在窗边的矮几旁坐下,小心翼翼地展开。
竹简很沉,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古朴,她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开篇讲的是龙族起源,什么“混沌初开,龙祖降世”,什么“分青龙、白龙、赤龙、黑龙四脉,各主一方”。她飞快地跳过,继续往后翻。
第二卷讲的是龙族等级。龙王、长老、客卿、护卫、侍从……每一等的服饰、配饰、待遇,都有详细规定。白祁看得眼花缭乱,却始终没有找到她想看的内容。她有些着急,又去取第二卷、第三卷。终于在第五卷,她看到了“嫁娶”二字。
白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连忙坐直身子,仔细看下去。
“龙族嫁娶,以同族为贵。龙王正妃,必出龙族。非龙族者,不可为正妃……”
白祁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龙王正妃,必出龙族。
必出龙族。
她不是龙族。
她是一只狐。一只被狐族赶出来的、连尾巴都没分完的小狐狸。白祁的手指微微发颤,又往下看去。
“正妃之礼,当请示女娲娘娘、告天地、祭先祖、宴宾客。……正妃可不烙印,以女娲娘娘见证,即为永证。”
可不烙印。
青水说得没错,龙后是不用烙印的。而她,连龙都不是。白祁把竹简卷起来,放回架上。她的手有些抖,放了几次才放稳。
她又去翻其他的书。第六卷、第七卷、第八卷……每一卷她都看得仔细,每一卷都在印证那几句话。
她把最后一卷竹简放回架上,靠着书架,慢慢滑坐到地上。书阁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声远远传来。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白祁很想理解其中的意思,但是潜意识的反馈让她怎么也读不懂后面的几句话,狐族信仰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认定了的人就会用一生去爱,可她现在认定了颜华,她不知道烙印对她来说是否公平,这到底是自己永远不会离开青域的保障,还是永远不能与颜华并肩的禁锢,密密麻麻的字在她脑中翻江倒海,让她有些想哭。
可是,她是青龙王,她本来就不该奢求一个龙王的爱不是吗。
她有烙印。从她昏迷的时候就被烙上了。那烙印证明她属于青域,属于颜华——可那是以什么身份?
侍从?护卫?还是……
一个一厢情愿的侍奉者?
白祁把脸埋进膝盖里,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想起颜华对她的种种好。教她修炼,陪她分尾,让她住进寝殿,夜夜同榻而眠。那些温柔,那些宠溺,都是真的。
白祁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她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泛黄的书卷,忽然想起她还没看关于烙印的书。
她想知道,烙印到底是什么。是不是烙上了,就永远不能离开?是不是烙上了,就永远只能做“属于”青域的人?
她转身去找。
在另一排书架上,她找到了几卷关于烙印的记载。
……她一卷一卷地看,越看心越沉。烙印也分高低贵贱,最低等的奴仆会被上一级的人所管理,若有所举动便会被上一级得知,而只有到青宿与春衡这样的等级,烙印才会被颜华所直接管理,烙印一旦烙下,便无法消除。除非龙王亲自出手,否则那印记会跟随一生,至死方休。
她又开始不由自由地评估自己:她是最低等的吗,那是犯了罪的人才会有的,她会像青宿一样能被颜华直接感应吗,她好像也没有青宿那么有用。
颜华对青宿很好,因为青宿给她做事,换句话说,颜华对青域中服侍她的人都很好,那她对我的好,到底算什么?
是主人对宠物的好?还是……还是真的有一点点喜欢?
白祁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白祁小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白祁转头,看见青宿正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叠文书,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小姐怎么在这儿?”青宿走过来,见她脸色不对,愣了一下,“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病了?”
白祁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青宿皱起眉,把文书往旁边一放,上前扶住她:“小姐,你手怎么这么凉?先进屋歇着,我去叫青水——”
“青宿大人。”白祁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问您一件事。”
青宿一怔:“小姐请说。”
白祁看着她,那双眼睛红红的,却执拗地不肯眨:“我的烙印……是您烙的吗?”
青宿并未觉得烙印奇怪,只是老实回答:“不是,是礼府负责的,原本礼府还会让教习的老师来教小姐礼仪,殿下说暂时不急,后来也没有让教习老师来。”
她慢慢抽回手,转身往寝殿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却走得很稳。
“小姐!”青宿在身后叫她。
白祁没有回头。
——
那日午后,白祁把自己关在寝殿里,谁都不见。
青水端着午膳在门口站了许久,轻声唤了几次,里面始终没有回应。她叹了口气,把托盘放在门口,转身去找青宿。
“大人,这到底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小姐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从书阁出来就成这样了?”
青宿站在廊下,脸色也不太好看。她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青水听完,脸色也变了。
青水沉默了片刻,忽然跺了跺脚:“我就知道!昨儿个我就该拦着不让她看!可她那眼神……我怎么忍心……”
“青水。”青宿打断她,“这件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青水咬着唇,眼眶有些红:“可小姐她……她刚刚来这里,什么都不懂。”
“可是凡入青域者皆须烙印,这是规定。”青宿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却有些复杂。
青水不说话了。
两人站在廊下,望着寝殿紧闭的门,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