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华离开的第五日,白祁开始觉得日子有些难熬了。
起初几日,日子尚能被功课填满。苏七教得严,灵纹的起笔落锋占据了她全部的神思。每到薄暮冥冥,她总要央着青宿给颜华传讯,笔尖在绢帛上细细碎碎地磨,写的无非是今日多绘了一道水纹、午膳多进了一碗羹汤。颜华的回信简刻如金,有时是纸短情长的“甚好”,有时是只字片语的“可还适应”,白祁却如获至宝,摩挲着那微凉的墨迹,便能虚度掉一个漫长的黄昏。可到了第五日,功课忽然松了下来。苏七说,灵纹之道贵在体悟,不可一味贪多,让她自己温习几日,巩固所学。白祁乖乖温习了半日,把水纹火纹各画了十几遍,画到手腕发酸,再看窗外,日头才刚过午。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那轮将落未落的孤日,忽然不知该如何安置这无处遁形的寂寥。
颜华在时,她从不觉得日子无聊。有时颜华处理公务,她就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人专注的侧脸,心里便满满的。有时颜华陪她修炼,手把手教她调息运气,她便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窝在颜华怀里发呆,也觉得安稳踏实。
可现在,颜华不在。
白祁在庭院里转了一圈,又站在回廊下发了一会儿呆,终于忍不住问青水:“阿水,殿下还有多久回来?”青水正在廊下发呆,闻言抬头笑道:“这才第五日呢。殿下说了,少则半月,多则二十日,小姐且耐心等等。”
半月……白祁算了算,还有十日。十日,好长。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阿水,你每日都做些什么?”
“我?”青水一边叠衣一边道,“伺候小姐起居,准备膳食,指挥其他人打扫,事情虽杂,倒也不得闲。”
白祁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想了想,凑过去:“我帮你?”
青水失笑:“小姐是主子,哪有让主子帮忙的理?”
“可我闲着也是闲着。”白祁认真道,“而且……我想找点事情做,不然总想着殿下什么时候回来,想得心里发慌。”
青水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一软。她在这青域侍奉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少见这样单纯不设防的。
“那……”青水想了想,“小姐若真闲着,不如去沐浴?殿下的浴池引的是温泉水,最是解乏。这几日小姐修炼辛苦,泡一泡也好。”
白祁眨眨眼。浴池……她想起那日与颜华一起沐浴的情景,脸微微一红,却又有些心动。颜华不在,她一个人泡,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她忽然灵机一动:“阿水陪我一起泡吧!”
青水一愣,随即连连摆手:“这怎么行!那浴池是殿下专用的,奴婢怎能……”
“殿下又不在。”白祁拉住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浴池那么大,我一个人泡多没意思。阿水陪我说话,好不好?”
白祁见她发愣,以为她还在犹豫,便又拉了拉她的袖子,软声道:“就一次,好不好?我一个人真的会闷坏的。而且……而且我还没跟人一起泡过澡呢”
这话倒是真的。在狐族时,她地位低微,住的也是偏僻角落,哪有与人亲近的机会。后来来了青域,也只有颜华陪过她那一次。
青水看着她那期盼的眼神,终于叹了口气:“那……那奴婢去准备。”
白祁顿时笑开了花:“阿水最好啦!”
——
青水准备得很周到。浴池中早已放好了温度适宜的温泉水,水面飘着几片清心凝神的灵草叶子,淡淡的清香弥漫在整个浴室。池边矮几上摆着干净的布巾、浴袍,还有一壶温着的花露和一碟青水拿手的桂花糕。
白祁脱了外衣,小心翼翼地下到池中。水温恰到好处,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包裹全身,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阿水快来!”她回头招呼。
青水犹豫了一下,终于也褪了外衣,只着一身中衣,慢慢走入池中。她选了个离白祁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神色仍有几分拘谨。
白祁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靠在池边,满足地眯起眼:“好舒服啊……殿下不在,原来也可以这么舒服。”
青水忍不住笑了:“小姐这话,可别让殿下听见。”
白祁睁开眼,吐了吐舌头:“我就是说说嘛。”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白祁渐渐放松下来,靠在池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水。温泉水滑过肌肤,暖洋洋的,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半梦半醒间,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青水的后背,忽然顿住。
青水中衣被水浸透,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隐约露出后颈下方的肌肤。而那肌肤之上,有一道淡淡的青色纹路,约莫两指宽,呈圆形,中间还有些复杂的纹路,隔着衣衫看不太清。
白祁的睡意瞬间散了。
“阿水,”她直起身,“你背上是什么?”
青水一愣,随即意识到她看到了什么,却也不甚在意,“这是青域烙印,每个服侍龙王的人都会有的。”
“凡入青域侍奉者,都要烙下此印。龙族也分青龙白龙赤龙等,几个分支各不干涉,烙印一是验明正身,防止外敌混入;二是便于追踪。若有异动,殿下那边立刻就能感知。”
白祁怔怔地看着她,脑子里有些发懵。
“所有侍奉殿下的人,都要烙这个?”
“是。”青水道,“不只是侍从,客卿、护卫,但凡能出入内府的,都有。这是青域的规矩,已有千年。”青水想了想,补充道,“苏七小姐应该是没有的,苏七小姐虽有时需要殿下帮助,但是算是殿下的朋友。”
白祁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自己刚来青域时,颜华只让人给她安排了住处、备了衣物,便再没有其他。后来她住进颜华的寝殿,日日相伴,夜夜同榻,却从未有人提过什么烙印的事。
她没有烙印。
“那……那我呢?”她轻声问,声音有些发颤,“我为什么没有?”
青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小姐是殿下的人,也许,殿下想要小姐做妻子,龙后是不用烙印的。”说完青水便觉得有些荒谬,只能将眼神移走,尽量不去看白祁。
白祁的心忽然揪紧了。
可随后,青水闪躲的眼神却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幻想。
“小姐……你没看过自己的后颈吗?”
白祁呆立在温水中,只觉天地旋转。
颜华从未提过。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她的手掠过她的颈后,是缱绻的怜爱,还是在确认这枚属于她的“标记”?白祁一愣:“什么?”
“就在后颈下方。”青水指了指自己身上相同的位置,“小姐不妨……自己看看。”
“阿水,你是说……”
青水叹息道:“小姐入府那日昏迷不醒,是内府按例接引的。那烙印早已与你灵根交融,不痛不痒,却是去不掉的。””
白祁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转过身,拼命扭头想去看自己的后背,可那个角度,什么也看不见。她有些慌乱地伸手去摸,指尖在那片肌肤上反复摩挲,却摸不出任何异样,那烙印,早已与她的肌肤融为一体,不痛不痒,毫无痕迹。
可她摸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我……”她的声音发颤,“我有烙印?”
青水看着她,眼中有一丝不忍,却还是点了点头:“有。”
白祁呆住了。
她有烙印。从一开始就有。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那道代表着“属于这里”的印记,就已经烙在了她的身上。
可她从来不知道。
颜华从未提过。青水青宿也从未提过。她住进颜华的寝殿,日日相伴,夜夜同榻,颜华见过她无数次沐浴更衣,却从未告诉她,你的背上,有一道烙印。
为什么不说?
白祁的脑子乱成一团。她想起之前与颜华共枕的夜晚,颜华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背,温柔而缱绻。那时她只以为那是亲昵,现在想来……颜华是不是在摸那道烙印?是不是每次触碰,都在确认什么?
可她为什么不告诉她?
“阿水,”她艰难地开口,“殿下……殿下为什么不说?”
青水叹了口气:“殿下既然不说,自然有殿下的道理。奴婢不敢妄自揣测。”
白祁沉默了。温泉水依旧温暖,可她却觉得有些冷。她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她有烙印。她从一开始就属于这里。可为什么,她此刻却觉得比方才更加惶恐?
这一刻,白祁矛盾极了。她曾渴望这个印记,将其视为不会被弃如敝履的凭证;可如今得知真相,那种被作为“所有物”而非“并肩人”的卑微感却让她窒息。她终究只是这青域万千从属中的一个,是被标记的供品,而非归人。
她忽然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是该庆幸自己不是外人,还是哀悯自己终究只是臣属?她担心自己没有烙印是因为颜华没有真正的接纳她,等新鲜感散尽就会将她送走;又在某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真的有可能成为颜华的妻子,她寄希望于青水的那句“殿下想要小姐做妻子”,幻想着自己真的是颜华的心上人;
但随之浮在眼前的是青水躲闪的眼神,以及自己与颜华之间实力的沟壑——她在每个方面都是比不得颜华的,甚至不如青域的侍奉者,她无意与他人比较,但是这种攀比是她能弄懂目前自己与青龙王差距的最好办法。
而得知了自己的烙印时,她又觉得自己被当成青域众多侍奉龙王的其中之一,一个烙印,带着臣服的意味,却让白祁左右为难,她并不是没有自尊的人,只是当尊严的载体是颜华时,她便有了一些说辞,但内心的纠结已经暴露了她的渴望,是的,她希望被打上烙印,这样她再也不能离开青域,她有了依赖于颜华的借口,但是随之而来的是她与颜华的妻子无关,她只能依赖颜华,而不是与她并肩。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是应该高兴?高兴自己不是外人,不是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存在?
“阿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殿下……殿下对我好,是因为觉得新奇吗?”青水一怔,随即神色变得复杂起来。她看着白祁,看着她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期盼,忽然有些心疼。
“小姐,”她轻声道,“烙印只是规矩。殿下待小姐如何,与烙印无关。”
白祁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真的?”
“真的。”青水道,“奴婢在青域两百年,见过太多有烙印的人。他们只是侍从、只是护卫,殿下待他们,从来都是公事公办。可小姐……小姐不一样。”
白祁眨了眨眼,眼睫上挂着一颗细小的水珠,不知是池水,还是别的什么。
“殿下从未让任何人住进过寝殿。”青水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从未亲自教任何人修炼。从未陪着谁分尾,一陪就是一夜。”
白祁听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