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前夜,周骁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病号服。梦中他被推进手术室,门关上的一刻,沈昭野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做噩梦了?"
低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周骁转头,看见沈昭野蜷缩在窄小的陪护椅上,月光勾勒出他疲惫的轮廓。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依然专注地望着他。
"嗯。"周骁轻声承认,嗓子干涩得发疼,"梦见你不要我了。"
沈昭野立刻起身坐到床边,温暖的手掌覆上他冰凉的脸颊。"傻子。"他的拇指擦过周骁湿润的眼角,"我连你吐在我阿玛尼西装上都没走,怎么会现在走?"
周骁想笑,却先流下了眼泪。沈昭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俯身将他整个搂进怀里。这个拥抱太用力,几乎让周骁喘不过气,但他宁愿窒息也不愿挣脱。
"我害怕。"周骁把脸埋在沈昭野肩窝,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古龙水香气,"不是怕死...是怕再也见不到你。"
沈昭野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然后抱得更紧。"不会的。"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刘医生说手术成功率98%。"
"那2%呢?"
"不存在。"沈昭野斩钉截铁地说,却又在下一秒泄了气,"如果真的...那我就去找你。天堂地狱,我都跟着。"
周骁抬头看他,月光下沈昭野的眼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芒。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个固执的孩子般发着誓。
"给我讲讲。"周骁轻声说,"我不在的五年,你是怎么过的?"
沈昭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周骁无名指上的荆棘鸟戒指。"前半年,"他最终开口,"我几乎没出过公寓。每天对着你留下的设计稿喝酒,直到胃出血。"
周骁心头一颤。他记得那些设计稿,是大学时期随手画的,没想到沈昭野一直留着。
"后来呢?"
"后来..."沈昭野苦笑,"我父亲说要把你父母的事公之于众,我只好回去接管公司。"他的手指突然收紧,"我用两年时间搜集他所有的犯罪证据,第三年把他送进了监狱。"
周骁屏住呼吸。他父母的车祸一直是心结,沈昭野从未正面承认与他父亲有关。
"你父亲...真的..."
"是他做的。"沈昭野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以为除掉你父母,我就会乖乖联姻。"他抬起周骁的下巴,直视他的眼睛,"但我发誓,我当时完全不知情。"
周骁望进那双漆黑的眼睛,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悔恨。五年了,这个心结终于解开。他轻轻点头:"我知道。"
沈昭野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继续道:"第四年,我在巴黎时装周看到了你的设计。"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件荆棘鸟胸针,我一眼就认出来是你的风格。"
周骁记得那天。那是他第一次在国际舞台亮相,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如果知道沈昭野在台下...
"我买下了那家品牌。"沈昭野轻描淡写地说,"然后是你的工作室,你代言的每一款产品...到最后,你住的公寓楼。"
周骁瞪大眼睛:"什么?"
"我怕你再次消失。"沈昭野坦然承认,丝毫没有愧疚,"但我发誓,除了确保你安全,我从未干涉过你的生活。"
月光偏移,照亮了沈昭野半边脸庞。周骁突然发现,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甚至冒出几根白发。这五年,原来不只是自己过得艰难。
"笨蛋。"周骁轻声说,抬手抚摸他的脸,"我们真是两个傻子。"
沈昭野抓住他的手,贴在唇边亲吻。"睡吧。"他低声说,"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
手术当天,沈昭野穿着无菌服一路陪到手术室门口。麻醉前最后一刻,周骁看见他通红的双眼和紧抿的嘴唇,像要把自己的模样刻进脑海。
"周骁。"沈昭野在他即将失去意识前低声说,"家里的监控我已经全部拆了。书房钥匙在床头柜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
周骁想说什么,但麻醉药已经发挥作用。最后的念头是:他终于学会了放手。
手术室外,沈昭野像困兽般来回踱步。三个小时过去,他的西装外套早已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松开挂在脖子上。当手术灯终于熄灭时,他几乎是扑向了走出来的刘医生。
"怎么样?"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刘医生摘下口罩,露出微笑:"很成功,肿瘤切得很干净,淋巴未见转移。"
沈昭野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住墙壁,突然无法控制地干呕起来,把胃里的酸水全吐在了医院地板上。
"沈总!"助理慌忙上前。
沈昭野摆摆手,用袖口擦了擦嘴:"没事...只是...太高兴了。"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高兴到呕吐?这是什么荒谬的反应?
但当他在恢复室看到周骁苍白的脸时,那种想吐的感觉又来了。他的荆棘鸟,他的周骁,现在躺在那里,身上插满管子,脆弱得像随时会碎掉。
"他什么时候能醒?"沈昭野轻声问护士。
"麻药过了就会醒。"护士调整着输液速度,"可能还会有些疼。"
沈昭野点点头,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周骁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吓人,他轻轻搓揉着,试图传递一些温暖。
两小时后,周骁开始苏醒。先是睫毛颤动,然后眉头皱起,最后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骁骁?"沈昭野立刻俯身,手指轻抚他的脸颊,"能听见我说话吗?"
周骁缓慢地睁开眼睛,目光涣散了几秒才聚焦。"疼..."他微弱地说,声音嘶哑。
沈昭野立刻按下镇痛泵,同时按铃叫护士。"哪里疼?伤口吗?"
周骁轻微摇头,眉头紧锁:"全身..."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各项指标。"正常术后反应。"她安慰道,"镇痛药会慢慢起效。"
沈昭野寸步不离地守着,看着周骁在药物作用下再次昏睡。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脸此刻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是白的。他忍不住俯身,轻轻吻了吻周骁的额头。
"我在这里。"他低声承诺,"一直在这里。"
接下来的化疗才是真正的考验。第一次化疗后,周骁吐得天昏地暗。沈昭野跪在病房卫生间的地上,一手扶着他的额头,一手拿着湿巾为他擦脸,完全不在乎昂贵的西裤被水浸湿。
"杀了我吧..."周骁虚弱地呻吟,胃部痉挛得像有把刀在搅动。
沈昭野将他抱回床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再忍忍。"他亲吻周骁汗湿的额头,"很快就过去了。"
化疗带来的副作用远比想象中可怕。脱发、恶心、全身疼痛...周骁在短短两周内瘦了十斤。但沈昭野始终在他身边,在他吐得直不起腰时支撑他,在他疼得睡不着时为他按摩,在他因激素变化情绪崩溃时默默承受所有脾气。
一个深夜,周骁被疼痛惊醒,发现沈昭野不在床边。他艰难地爬起来,看见沈昭野站在走廊尽头,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怒火。
"我说了所有会议推迟!...不,我不在乎损失多少钱...他吐得胃出血了你让我怎么离开?!"
周骁扶着墙慢慢走近,看见沈昭野挂掉电话后,双手抱头慢慢滑坐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他在哭。无声地、崩溃地哭泣。
"昭野?"周骁轻声唤道。
沈昭野猛地抬头,慌忙擦掉眼泪站起来。"你怎么下床了?"他快步走过来扶住周骁,"哪里不舒服?"
周骁摇摇头,抬手抚摸他凹陷的脸颊。"你需要休息。"他轻声说,"回家睡一觉吧。"
"不。"沈昭野固执地摇头,"我不走。"
"那我命令你。"周骁故意板起脸,"现在,立刻,马上,去陪护床上睡觉。这是病人最大。"
沈昭野终于笑了,眼角的纹路让周骁心疼。"遵命,我的设计师先生。"他弯腰将周骁抱回病床,然后真的乖乖躺到了旁边的陪护床上。
化疗进行到第三周时,周骁收到了沈昭野准备的惊喜——一套专业绘图工具和一本空白设计册。"医生说创作有助于康复。"沈昭野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表情有些忐忑,"不喜欢的话我换别的。"
周骁翻开设计册,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年轻的沈昭野坐在钢琴前,表情专注而笨拙。"这是..."
"你走后的第一个生日。"沈昭野坐在床边,"那天我练了整整十小时,还是弹不好那首曲子。"
周骁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你知道吗,"他轻声说,"在医院这段时间,是我这五年来睡得最安稳的日子。"
沈昭野愣住了。
"因为知道你在。"周骁抬头看他,"不用再证明什么,不用再害怕失去。"
沈昭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我也是。"他最终说,声音低沉,"这五年,我每晚都吃安眠药才能睡两三个小时。"
周骁握住他的手,发现那枚荆棘鸟戒指还戴在他无名指上,从未取下。"我们真是两个傻瓜。"
化疗结束那天,刘医生带来了好消息:"恢复得比预期好,可以回家休养了。"她看了看检查报告,又看了看紧紧牵着手的两人,微笑道:"看来爱情真的是最好的良药。"
沈昭野办理出院手续时,周骁独自在病房收拾东西。他在枕头下发现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产权证——沈氏集团51%的股份转让书,受益人是他。
"这是什么意思?"当沈昭野回来时,周骁举着文件问道。
沈昭野的表情出奇地平静。"我的全部。"他说,"如果你再离开,这些就是你的。"
周骁将文件撕成两半。"我不需要这些。"他走近沈昭野,仰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我只需要你。"
沈昭野紧紧抱住他,身体微微颤抖。"我保证,"他在周骁耳边低语,"再也不监控你,不控制你。你想工作就工作,想旅行就旅行..."
"想买菜就买菜?"周骁笑着接话。
"嗯。"沈昭野也笑了,"但必须让我陪着。"
走出医院时,阳光正好。周骁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感觉像是重获新生。沈昭野的手牢牢握着他的,不再是禁锢,而是支撑。
"回家?"沈昭野问。
周骁点点头:"回家。"
这一次,他确信那真的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