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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二十八章

靖远王将册子死死捏紧,他为官多年,从不仗势欺人,从未结党营私,一片丹心忠君报国,戎马半生,上交虎符时更不曾生出一丝大逆不道之念。

靖远王不是没有私心,而是皇帝虽然不大度,但不是鸟尽弓藏的君主,皇帝收回兵权,赐他异姓封王的最高荣耀,权势地位应有尽有,金银财物,他在战场上收缴的不计其数,他不是大家族出生,上头长辈早亡,偌大的靖远王府,正经主子只有夫妻两和唯一的嫡女,再加后宅十来个无子的姨娘。

建功立业,封侯拜相,靖远王更胜一筹,可他后继无人,在战场上拼杀出一身伤痛,他很难生出野望,顺着皇帝卸甲归田,在繁华的京都城颐养天年,不必遭受风沙袭脸,忍受酷暑寒冬,平平安安的,于武将来说,是幸事。

靖远王想不开,也得想开,怡娴诞生,对他来说是老天爷慈悲。

膝下的独苗苗,靖远王在怡娴身上倾注了所有心血。

不愿读女戒就不读,想学骑马,就寻来最好的汗血宝马,有闲言碎语说怡娴不是个合格的贵女,靖远王充耳不闻,贵女是什么?不是让人评头论足的,他的女儿,喜爱什么就学什么,想要什么就拥有什么。御马学武粗俗不堪?传出这种话的人,简直是没脑子的大蠢货,靖远王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他是武将!

武将的闺女,喜武,对于靖远王来说,抚平了他心中最大的缺憾。

对于怡娴,靖远王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即便如此,怡娴及笄后,他从未想过将她留在府中招赘,不是思想封建,恰恰是他有一腔慈父之心,愿意入赘的优秀男儿微乎其微,他的怡娴聪慧明媚,绝不能为了所谓的延续香火,将就一个歪瓜裂枣。

靖远王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家世、样貌、德行、谈吐等等,考虑庄二公子一表人才,斯文俊秀,不居长,怡娴不必承担宗妇的责任,只过好小夫妻的日子就行。庄家在江南名声尚好,宗族同气连枝,不像京都的世家盛气凌人,同时又不会轻易被欺负。庄二公子见着怡娴策马扬鞭时,眼里的光亮骗不了人,靖远王考虑了很多,唯这最后一点让他点了头。

无奈,人心易变。

不,人心多变。

靖远王颓然弯了腰,“怡娴,父王对不住你,是父王亲手将你推进了畜生不如的庄家。”

他记恨庄家不曾好生对待怡娴,庄家落了天大的脸面,更不会忍气吞声,靖远王计划着无论是大小事逮住机会就踩庄家一脚的同时,庄家一出手直接要他的命!

如若不是陛下看在...的份上,大发慈悲告知他,头脑愚笨的武将打不了胜仗,可册子上比蜘蛛网还复杂的关系网,他只理清了七七八八,足以让靖远王后怕不已。

他没有清白到刀枪不入,有些事情可大可小,进了旁人特地给他准备的局中,他们不会让他出来。

最令人胆战心惊的是,以庄家为首的一群人,在册子上的种种罪行,没有一件无中生有,或多或少可有可无通过靖远王身边的人,都可以和他关联上,一件两件三件...他不知情,四件五件...十几件他通通一无所知,谁会相信他真的无辜?

墙推众人倒,靖远王不敢想按照册子上的记录发展下去,他会落到何等结局?

怡娴也看完了整本册子,她虽然震惊,但比靖远王竟要镇定许多,庄家什么家风,她早切身实地见识到了,她咬紧嘴唇,若不是他们用她父王威胁她,她绝对不会忍气吞声,从不知道吃亏怎么写的人,在庄家每一笔每一划都感受的刻骨铭心。

自知晓她在庄家被磋磨后,父王鬓边全白,她出嫁时,父王不似如今老态,不过四五年功夫,父王精气神衰弱了多半,怡娴恨到双目充血,明明她父王是个再心宽又知足的老爷子,如果不是庄家,父王绝对不是这等模样!

“父王,当初您问过我,是女儿亲口应下的,同您没有关系。”怡娴放柔声音,“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易变,是我运道不好碰上了那等人家,我们都没错。”

靖远王没被宽慰到,他能在千万将士中一眼锁定敌方主将,能在无数生死危机中敏锐找出生路,偏生为女儿寻摸夫婿,方方面面都看走了眼!

怡娴搀着母妃,眼神落到赐婚圣旨上,又移到父王攥紧的册子上,轻松道:“父王,我相信老天爷有眼,不然陛下怎么会给我和沈大公子赐婚,又提醒您当心算计,女儿吃了亏,日后定会享福。”

呵,她才不信老天爷,求老天爷的太多了,她只信自己!

父王对庄家的了解不深,她却是深刻知道庄家人的做派,父王强势压着庄家带走她和孩子,庄家绝不可能不报复。所以,在沈大公子向她表达心意时,怡娴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冒犯,更没有感动,而是她能利用这件事做到什么?能不能用沈家庇护她和她的家人?

她放下羞耻回应了沈临深的爱慕。

她信沈临深此时是真心的,如同庄二初见时一样。

她不信人能一直待人如初。

所以她有要求,沈临深要征得家中父母的同意,再来同她论之后的所有。

毕竟,怡娴想要的从来都是那位周夫人的庇护,希冀她爱屋及乌,将她纳入羽翼之下。皇权至高无上,庄家又算什么呢?

她对儿女情长没有期盼,余生只求家人顺利安康。

怡娴垂下眼眸,圣旨赐婚对她来说的确是意外之喜。沈临深...他做不到说服父母,反而将事情搞的一团糟,他的不孝之名传遍整个京都时,怡娴正在做针线,不察戳破了指尖,恍惚之余难掩错愕,怎么会有人将局面弄成这个模样?失望?不至于。怡娴平静的想,就这样吧。

至于,她自己会不会被牵连进去,和沈临深一起成为京都城中的笑话,怡娴心中毫无波动,随意吧,她的名声也没好到哪里去,留在府里和家人待在一起,最差又会差到哪里去呢。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怡娴这般想。

她对和沈家结成姻亲,不抱一丝希望,也不觉得失望。

但她没想到,周夫人为了维护沈临深的名声,处置奴才,强势肃清府中风气,几乎换了整个府邸的下人,手笔之大,让陛下都不放心出了宫,还直接从宫里带了一批人填补沈府的空缺。

周夫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雷霆之击,本来还张扬的姨娘庶子庶女直接变成了鹌鹑。

直至今日,沈府所有人都老实的不像话。

包括沈侍郎、沈临深。

怡娴不由怔然,只有做到周夫人这般的,才称得上当家主母。

她当初在庄家,只是个体面的大奴才罢了。

怡娴的心疯狂跳动,她压了下去。

靖远王苦笑:“沈府,为父也不知道究竟好不好?”

他对自己看人的眼光,不敢信任,但他能肯定,“沈侍郎估计没什么脑子,之后你嫁进去,虽然和公爹相处不多,但长辈没脑子,对你来说不坏。”

其实这桩婚事,陛下因着周夫人,愿意捎带手护一护王府,最受益的是他这个老东西。

“谈论好与不好,都改变不了怡娴嫁进沈府的事实。”王妃扯了扯嘴角,“沈侍郎荒唐,周夫人强势霸道,沈大公子才被诟病不孝,怡娴嫁进这样的人家,我心肝儿都疼。”

王妃抿唇:“传闻沈大公子心有所属。”

她的怡娴为何这般命苦啊!

怡娴哑口无言,呃,她想了想,还是如实告知二老,她就是沈临深的那位心仪之人。

靖远王猛地咳嗽起来,一双虎目瞪得浑圆,打死他也想不到女儿会如此大胆离经叛道,他喃喃道:“难怪陛下让我不必感谢,我还以为陛下故意压我,原来是陛下心知肚明!”

幸亏他没有犯浑和陛下对着干,靖远王心有慰藉。

王妃并没有得到安慰,反而更担忧了,“你你你...真是放肆!怡娴,你可曾想过,沈大公子为你忤逆父母,你嫁进去之后哪有好日子过?婆母磋磨人的手段,你还没有长记性吗?”

王妃宁愿沈临深另有心仪之人!

怡娴沉默半晌,“我做的事,结果我愿意受着!”她露出真心的笑意,“沈家不是庄家,沈临深不是庄二,父王母妃,水来土掩,遇着事了面对就是。”

和沈府拉上关系,怡娴的视线又落在册子上,一点不亏!

她憧憬道:“周夫人护短,我想要这样的婆母。”

王妃欲言又止,你是没领略过周夫人不讲道理的蛮横,但她没有泼冷水。

说不准呢。

她的怡娴这般好,这回说不定就遇上了好人家啊。

靖远王见怡娴真心期待,抛去忧虑,安排起来,“王妃,怡娴的嫁妆只能多不能少,离得近,都好搬动,全放进嫁妆里边,走走走,咱两去库房合计合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