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深喜上眉梢,沈故眉眼耷拉,父子两心境截然不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两人的心情对府中上下没有丝毫影响,现在全府下人大都是宫中出来的,清楚皇帝的重视,前一批老人的下场历历在目,再蠢的人都知道沈府真正做主的主子是谁。
清扬的喜怒,才是下人们的晴雨表。
而清扬虽然没表态,但圣旨赐婚后,她又是整理库房,又是召见各位管事,吩咐红萋姑姑采买的都是喜庆吉利的物件儿,足以看出对准儿媳的满意。
至于老爷一天到晚黑着脸,做下人的伺候时注意些,影响不了什么。府里大小事宜都有章程,不犯错不叛主,夫人脾气再坏,也不会无缘无故牵连下人,大家在宫中战战兢兢、睡觉都恨不得睁一只眼睛,来到沈府伺候,规矩不苛刻,主子不需要下人顶罪,谁都不想丢了这份差事。
“红萋姑姑,老爷往正院来了,看着很急。”
下人之间的关系网让清扬对沈故的动向了如指掌,包括他私下在长随面前宣泄对清扬的不满,清扬能一个字不漏复述出来。人在逆境时大多控制不住负面情绪,沈故身边伺候的长随是他的心腹没错,但不代表他身边每个人都是,隔墙有耳,在这个府上,只有清扬不想知道的事情,没有她不会知晓的秘密。
换作沈故还好生生当着他的侍郎大人时,他一定会将谨言慎行奉为圭臬。沈故没有失去警惕,而是他迫不得已闲赋在家,心中憋屈积压,又被清扬摆了一道,又插手不了沈临深的婚事,种种不如意之下,他只有找个口子宣泄出来,才不至于气到折寿。
“夫人,老爷脸色看着不大好。”沈故前脚刚踏进来,红萋立刻严阵以待,赶紧提醒清扬。
清扬对银楼掌柜的说道:“十套头面都留下,总的来说都不错,有些改进的地方,两套珍珠的头面上头珍珠不够圆润,珍珠要换...”
掌柜的面露迟疑,清扬了然,“我已经让管事的去拿珍珠了,珍珠不用你担心。”
她私库里不愁好珍珠,都是皇帝赐下来的。
“另外,那个掐丝珐琅工艺不够细致,让老师傅再多费点心,再就是那套绒花的太素净了,虽说绒花的头面本身就不要太张扬,但是我瞧着这两套差了点意思,可以给怡娴备着留下来赏人。掌柜的,你再画两幅新样式,重新再做两套,算了,还是多打几套,多些选择。”
清扬财大气粗,“放心,你们银楼的手艺我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做工,我定下的头面,只要你们不马虎,我都要下。”
掌柜的心花怒放,连连保证,给打头面的都是老师傅,“夫人,您放心,主家特意吩咐过,特地协调了其他客人的订单,让师傅们专心做您定的头面,您看得上我家银楼的手艺,是我们的荣幸。”
“不急,按顺序来。”清扬眼神示意,红萋熟练塞给掌柜的一个荷包,“用心了。”
掌柜的明白:“慢工出细活。”
清扬让丫鬟把头面收进库房,沈故看着或大气或精致或雍容的一屋子头面,不理解清扬的大手笔,听她还准备镶上有价无市的御赐珍珠,更觉得她铺张浪费。
他认为清扬是被皇帝宠坏了,不知人间疾苦,不把钱当钱,那怡娴郡主又不是未出阁的少女,膝下还有儿女,二婚嫁进来根本不是一条心,清扬失心疯了才愿意一掷千金,恨不得把整个府邸双手奉上。
依他看,聘礼中规中矩实在不必如此用心,不落脸面就行了。
沈故内心深处,看不上怡娴郡主。
女子不从一而终,简直放荡!
但沈故不敢说。
他拿出清扬拟的礼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是最后定下来的礼单吗?”
清扬摇头,“当然不是!”
沈故松了口气,周清扬还没有昏头。
“这只是拟了些大概的,临深成亲,是府中头等大事,不能寒碜。”清扬理所当然道,“靖远王府不是小门小户,礼单上的那些东西怎么拿得出手?”
沈故估摸着展开能绕整个府邸三圈还有多的单子长度,震惊到破嗓:“...这还少?”
清扬比他还惊讶,反问:“这多吗?”
候在一边的大管事和红萋差点笑出来,论大气,老爷赶不上夫人的脚后跟。府中下人的月俸、赏赐、奖励待遇在京都城都是数一数二的,自从夫人不愿意让姨娘庶子女沾光之后,夫人的库房都扩了两回了。
夫人拥有的太多,愿意给出去的更不少。下人当差当的好,赏!二公子在书院小考进步,赏!小姐学着打理内务,嬷嬷认真教导,赏!
为此,大管事制定了更加严谨的赏罚制度,不能因着夫人手松,当奴才的便松懈规矩失了本分。
对下人尚且毫不吝啬,给大公子准备聘礼,夫人花的银钱哗啦啦像水流出去,根本不是事儿。
但老爷显然没做好心理准备,被夫人挥金如土的架势惊到了。
沈故嘴角抽搐,他发现自己应对不了清扬这种直白的真诚,于是语重心长道:“夫人,我理解你对临深成婚的重视,但你我不止临深一个孩子,你为临深的婚事倾尽所有,那温清和初曦又该如何?一母同胞,弟弟妹妹的待遇总不能和兄长相差过大,温清和初曦没有芥蒂吗?”
他十分真诚:“我不提正儿他们,庶子不能和嫡子相提并论,但是正儿蝶儿兄弟姊妹娶妻出嫁,府中也是要操持的,不能因为临深成亲,将府里掏空的七七八八。”
“你掌管中馈,才进了新人,又是一笔花销,夫人,你得算算账。”
清扬脱口而出:“嫌花销大了,也没见你少往新人房里钻啊,今儿个赏金银,明儿个赏钗子,这时候不算账了?”她不容置疑拍板,“临深是嫡长子,比你后院所有的姨娘加起来都要尊贵,他成婚所有事宜,一律不许将就!”
“另外,公中该给临深出多少,我便只拿出来多少,没占用其他孩子的份额,老爷放心,沈府的库房没有你想象的寒碜。”清扬似笑非笑,“当然,也没有你以为的富裕。”
按照她准备的单子,卖了整个沈府都备不齐。
所以真不是清扬看不起沈故,她就没把他当回事,没听说过嫡长子娶妻还抠抠搜搜的,怡娴嫁进来是长嫂,日后是沈家的宗妇,聘礼磕碜人家,眼光长远些的正常人,做不出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情。
清扬一辈子大气,聘礼简薄,她丢不起脸。
沈故心里跟明镜似的,写进礼单的,公中没少出,但大多都是从清扬私库里边出来的,话又说回来,一家人没必要分你我,百年之后,还是他和清扬夫妻合葬,清扬大手一挥给出去的,也有他的份。
“夫人,我的就是你的,为夫从来没有插手管家之权,只是骤然看到礼单,觉得是否太夸张奢靡,担心不合适,毕竟陛下崇尚简朴,阵仗太大惹来御史侧目,反倒不美。”
沈故摇头甚是担忧。
清扬无了个大语,“御史吃饱了撑的?不去关心朝堂大事,管我怎么娶儿媳?陛下简朴,还会看不惯我把婚宴操办的热闹喜庆?铺面也好,头面也罢,即便是奇珍异宝,在有底蕴的人家眼里,根本算不了什么。”
“这就奢靡了?传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清扬警告道:“靖远王妃富贵逼人,我没看过她戴过相同的头面,你若是张嘴胡来,害我在她跟前落了脸面,我饶不了你。”
沈故气闷,妇人就是喜欢争这些名头,不得吃不得穿的,为了压靖远王妃一头,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眼睛都不眨,连皇帝赏的一对夜明珠都舍得,他真想把清扬的脑子摇清醒点。
清扬又说:“你别对我的嫁妆产生占有欲,我很满意怡娴郡主,再大的体面我都愿意给她,不是全因着临深的原因,没旁的事,你别在我跟前碍眼。”
她忙的很,没功夫招呼沈故。
“夫人,你变了。”沈故深深注视着清扬,吐出一句话。
清扬翻看着底下田庄报上来的收成,庄头都还实诚。
初曦喜欢赏花,这个专门培育花卉的庄子适合她。
临深娶妻之后,携妻踏青的话,距离不远不近周围景色还不错的庄子有三个,随便哪个都成。
至于温清,清扬选了个稳定高收成的庄子,没意外会合他的意。
她在这头脑风暴一碗水端平,盘算着柴米油盐,沈故酸了吧唧的,清扬撂下狼毫笔,脸色阴沉,她直呼大名:“沈故!”
“你你你放肆。”沈故一脸被冒犯的不悦。
清扬揉着眉心,强压下疲惫,“你要休养,对于临深成婚一应事宜当撒手掌柜,我没有意见,但你为人父亲,万事不管就算了,你可以做到,在我为临深的成家喜事操持时,不要在我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你说我变了,我承认变了。”
“你不管,我再不事事巨细,你我如何对得住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