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宸十一年,兵营。
“你再说一句!”
“咳咳咳…说就说!窝囊废!凤凰下出来的鸡蛋!”
“砰”一声,周清墨把拳头重重捶在那人脸上,激起一片黄尘。
周围的人都围着起哄,也不上去拉架,吵嚷得吓人。
卫子颜站在远处轻叹了口气。
这个侯府世家的公子,自从进了兵营,每天只剩打架闹事。就是被别人说几句而已,又不会掉一块肉,那么较真干什么。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侯府世家出来的,最后和自己这种人沦为一个品阶。有些傲气的人都没办法接受吧。
卫子颜伸出自己的手,看着手掌上因为常年劳作而生出的厚茧,不甘愿地握了下手。
算了,吵得我心也烦。
卫子颜朝前走去,进了人圈,抓住周清墨的肩膀:“喂,冷静些。”
周清墨一把甩开卫子颜:“滚!”
外圈有个人叫嚷道:“你是谁,帮这个窝囊废说话的吗。”
卫子颜沉了脸色:“窝囊废?他是不是窝囊废我不知道,我倒是看出来你是个长舌鬼了。没本事,嘴倒是不委屈。”
“你说什么!”
“干什么呢。”
霍言沉着的声音自远处而来。周围的人一听这声音,都缩着脖子不吱声,唯唯诺诺地低下头,给霍言让开一个小缺口。
霍言缓慢踱步走来,冷漠地看着两个人:“分开。”
周清墨不服气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妖人将军,瞪着他泛着绿光的右眼:“你算什么东西,敢命令我?”
霍言幽幽叹了口气,闪身上前拉过周清墨的胳膊,不过三招,就把周清墨按在了地上:“如何?”
周清墨试图挣脱,可霍言力气大得吓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都挪动不了半分:“你…你个妖人!放开我!”
周围人一听这话,都同情地看着周清墨。
为你默哀。
霍言轻笑一声,放开了周清墨。但片刻后,他便使出一拳重重地捶到周清墨腹部。还没等周清墨反应过来,霍言又是一肘子戳在他的后背上,激得他不自觉重重咳了两声:“咳咳、咳咳!”
霍言放开周清墨,背着手看着弓腰驼背痛苦万分的后者:“还有话要说吗。”
周清墨抬起头,猩红着眼睛盯着霍言:“妖人!”
霍言看了会儿周清墨,末了只是轻叹了口气:“晚间来我帐中。”
而后他转头看向卫子颜:“还有你。”
说完他便背着手离开了。
刚刚被周清墨打的人起身,却是上前拍了下周清墨的肩膀,别别扭扭道:“兄弟,之前多有得罪。今日…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保重。”
而后他擦了把嘴角的血,离开了。
周围人也或戏谑或同情地看了一眼周清墨,稀稀拉拉地散开,只剩下周清墨和卫子颜。
卫子颜心里也不停打鼓:怎么把我这个劝架的也扯进去了。难不成要找借口把我踢出去。啧,这个妖人。
周清墨擦了把脸上的血迹尘土,朝着卫子颜抬起下巴:“喂,你叫什么名字。他为什么叫你去。”
卫子颜不冷不淡地扫了周清墨一眼:“卫子颜。”
“周清墨。他叫你去干什么。”
卫子颜抱着胸转身离开:“晚间不就知道了。”
晚上,两个人来了霍言的营帐。
出于礼节,卫子颜还是给霍言鞠躬问好:“将军。”
周清墨抱着胸别开脸不愿意看霍言。
霍言看着军书,淡漠地点了下头:“你叫…卫子颜是吧。我问你,《兵道》论述了什么用兵原则。”
卫子颜顿了顿。
这不是我参加招选时的考题吗。
虽然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卫子颜还是答道:“回将军。一是凡兵之道,莫过乎一。用兵讲究百合一,一如百,当集中兵力,行动一致。二是‘存’与‘亡’,‘乐’与‘殃’在某些条件下可以互相转化。所以应存时虑亡,乐时虑殃,灵活用兵,促使形势向有利于己的方面转化。三是两军势均力敌时,当声东击西,以声、形取得胜利。四是兵贵神速,击敌不意,趁敌人未曾察觉时出击。”
话毕,军帐内又陷入寂静,只能听到外间篝火的爆裂声。
霍言放下毛笔,抬头看着卫子颜:“你觉得,你当前的位置,配得上你的才德吗。”
卫子颜咬了下后槽牙:“用兵用人之事,属下没有发言权。属下只知各司其职。在其位,谋其政。”
“你不觉得,但我觉得有差池。”
卫子颜怔愣了一下,抬起头迷蒙地看着霍言:“您…何意。”
“卫子颜,你有才能有本事。你招选之时,是右相监察。他是从武将一步步上来的,对于有才能的军事人才自然是抑才蔽能。我去查了,你的招选文章被故意弄花了一块,就是你刚刚说的那块。你放心,他们看不到,我看到了。”
“他们的手也伸不到兵营中。你若是想,我帮你把他们断掉的路补齐。你…愿意否?”
看着霍言闪着幽光的右眼,卫子颜有些摸不准,后退了几步:“你…你何意,莫不是想让我帮你做些什么来交换。”
霍言苦笑了一声,摇摇头低下头继续写字:“我只不过可惜人才,跟不跟全在你。我不是个聋子,外间的流言蜚语我都清楚。这只眼睛我无法辩驳,我只能和你保证一点。”
“我的心,是正的。”
卫子颜直接怔愣在了原地。
“行了,这件事肯定不能草草做决定,你回去好好想想。至于你…”
霍言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清墨:“战场还没上,都会起内斗了,啊?”
周清墨啐了一口:“你别在这儿给我阴阳怪气的。他侮辱我,我自然要给他点教训,不然这些腌臜话只会越传越广。”
“你如今刚入兵营就树敌颇多,将来呢?你真打算就这么和他们打一辈子吗。”
周清墨直接抬起手指着霍言:“你个妖人,别想在这儿教我什么大道理。我爹娘告诉过我,别人欺负你,不反击只会被欺负得更厉害!我今日不揍他,明日他揍的就是我!”
霍言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却是笑着点点头:“嗯,看来不是个没脑子的。”
“你…”周清墨也跟着卫子颜发愣,“你,你什么意思…”
“正如你所说,不使个方法堵住他们的嘴,这件事永远没有了结。过几日,我搭个小擂台,让你比武。这比武结果,全看你自己。赢了,我帮你正名;输了,你就认栽,别人说什么你都老老实实受着,别再给我惹事了,如何?”
周清墨急喘几口气:“你会这么好心?”
霍言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整日打架闹事,于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趁早解决了作罢。这件事,我不想让你回去犹豫,现在就给我回答。”
周清墨收回眼神,垂眼思索片刻,咬牙切齿道:“一言为定。”
霍言慢悠悠道:“放心。”
“行了,”他站起身摆手,“都回去吧。”
两人出来后,都站在营帐门口各自发呆。
周清墨缓了几口气,转头看着沉默的卫子颜:“你…”
卫子颜叹了口气:“硬要说,我们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了。这个妖人将军阴晴不定,说话办事让人捉摸不透。擂台那天…你小心些。”
“切,”周清墨轻哼一声,“大不了打死我,能如何。”
霍言的声音从帐里幽幽传出:“想说些什么对我不善的话滚远些说。”
两人尴尬地互相对视一眼,回了各自的营帐。
三天后,一个小小的擂台自兵营空地搭起,周围挤满了人。
周清墨站在擂台中央,旁边是笑意盈盈的霍言。
看人来得多了,霍言朗声道:“最近兵营中内斗颇多。既如此,本将让你们打个痛快。有和他有仇的都上来。你们自行解决。”
说完霍言就下了擂台。
周清墨咬着后槽牙,狠狠地看着下面的一圈人。
那天和他打架的人出列上了擂台:“那天的仇还未结,来。”
周清墨嗤笑一声:“我让你输个心服口服。”
一炷香后,周清墨虚握住那人的脖子:“如何?”
平时周清墨和他们打架都是以示惩戒,没用多少真本事。今天的擂台,他直接把十八般功夫全使出来了,那人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那人不甘地撇开眼:“我输了。”
周清墨得意地站起来:“还有谁来?”
一个人又上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清墨:“我跟你打。”
说完那人便闪身上前,和周清墨双掌相对。
不知怎的,周清墨总觉得这人目的不纯,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宁感,手脚也有些发虚。
过了十几招,两人又僵持在一起,那人却神秘地笑了一声:“周清墨,回你的狗窝去。”
说完那人抬起腿,一柄小刀自其脚尖弹出,朝着周清墨的小腿直直刺去。
周清墨见状,猛地瞪了下眼,立马想撤开。可那人死死抓着周清墨不撒手,他根本逃不开。
千钧一发之际,霍言三步并两步上了擂台,一脚踢向那人的膝窝。那人没了支撑,腿一弯摔到在地,刀也擦着周清墨腿边而去。
而后霍言三下五除二把那人压在擂台之上:“让你打擂台,就是让你使这种阴谋诡计的?”
周清墨摔倒在地,惊魂未定。
霍言站起身,看着其下的人朗声道:“都把你们逼到这种恶心手段都使出来了,想必也是没有人敢上来了。平日里一个个舌头长得很,到了这种使真本事的时候,就都不吱声了?我告诉你们,有本事的人落魄,那是蛰伏。没本事的人落魄,那是活该。来了兵营,不论出生,不论身份,只论才能。今后若是还让我听到谁拿这种东西侮辱贬低仗势欺人…”
“我可不会费功夫给你们搭第二个擂台了。刑场台,倒是有现成的。”
霍言低头扫了一眼周清墨:“今后若还有人嚼你的舌根,告诉我。他们仗势欺人,你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权势。这兵营里,他们就算心里不服,还是我说了算。”
而后他转头看着下面的人:“不止他,你们也一样。这种不良风气,趁早断了源头。”
说完他俯下身,把那柄小刀抽出来,朝着那人的耳边直直扔去。
“邦”一声,小刀插在擂台上,那人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行了,台子撤了吧。这种戏,演一出就够了。”
说完霍言施施然下了擂台,朝着自己的军帐走去。
卫子颜看着霍言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夜晚,周清墨来了霍言营帐,别别扭扭地道歉:“对、对不起。之前对你说的话多有偏颇。今天的事…谢谢你。”
霍言微笑着抬起头看着周清墨:“想谢我啊,那不得答应我一件事。”
周清墨一顿:“你什么意思。”
“你你你的我听着都难受。我好歹是你将军啊,叫声将军不算委屈你吧。”
“额…”
没错。
不算委屈。
甚至是理所当然。
周清墨嗫嚅了半天,才慢悠悠开口:“额,将、将、将军…”
霍言笑了几声:“行了,开了这个口以后就不愁了。”
“将军你什么意思。”
霍言意有所指道:“你看,这不就改过来了。”
周清墨立马尴尬地红了脸:“我,我那是…”
“行了行了,”霍言摆摆手,“今天我说的话都记好。之后还有类似的事,告诉我。你也记住,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住,但你能管住自己。好好干,做出点功绩给他们看看你是块被泥沙包住的金子,这比什么都有用。”
周清墨委屈地低下头,不想让霍言看到自己眼里的泪。
但他还是忍不住吸了下鼻子。
“那、那个…”周清墨立马偏开脸掩饰道,“夜间…夜间太冷了,流鼻子了。”
霍言心知肚明地笑了一下:“嗯,天冷了,回去吧。把泪擦干净些,别把脸吹坏了。”
“我,我没哭…”
霍言又笑了几声:“行了知道了。回去吧,早些休息。”
看着笑意盈盈的霍言,周清墨用胳膊抹了把眼泪:“谢、谢谢你,将军…”
霍言挑了下眉:“改得还挺彻底。”
周清墨出了营帐,便看到在门口踌躇犹豫的卫子颜。
“你?你来干什么。”
卫子颜抬起头看到从里面出来的周清墨:“你又来干什么。”
周清墨垂下了眼睛:“他…是个好人。你跟着他,我觉得至少会比现在好很多。”
说完周清墨就别别扭扭地离开了。
卫子颜也想明白些,估计周清墨是来道歉的。
他吸了口气,进了营帐。
霍言从书里抬起头:“来了?坐。”
卫子颜却垂着头咬着嘴唇没动作。
霍言放下毛笔,开玩笑道:“怎么了,要揍我啊。”
卫子颜却“扑通”一声给霍言跪了下来。
霍言被吓到,往后撤了下身子:“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将军,求求您,给我条出路吧。”
知道他的意图后,霍言无奈地笑了一声:“不是我给你发的请帖吗,现在怎么好像是你先来邀的我。”
“将军,他看不惯我,打压我。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出路。我求您给我条明路,我定倾力相助。”
“好了,”霍言站起身拉起卫子颜,“我一开始就说我珍惜人才想带着你,怎么会不答应你。你再这样吓我,我可不敢带你了。”
卫子颜擦了把眼泪,顺着霍言的力站起身:“将军,谢谢您告诉我真相,不然我会困顿憋屈一辈子。如今我终于知道,不是我能力低下,是他们有失偏颇。您还愿意带着我给我条出路,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都答应你了,放心吧。”
周清墨在外面偷听之后,掀起营帐犹犹豫豫地探了个头进来:“那个,将军我本事也可以,能不能…”
霍言笑了几声:“人才自然是多多益善。你若是愿意,我就带着你们俩一起。”
卫子颜点点头:“谢谢,谢谢将军。”
周清墨小跑几步站在卫子颜旁边,挠了挠脸:“谢谢将军…”
周清墨喝了口茶,长舒口气:“当时还骂将军是妖人,真是对不起他。”
卫子颜开玩笑道:“那时候脑子就不好了。”
“切,”周清墨抱着胸尴尬地别开脸,“谁、谁还没有个年少无知的时候。”
“行了,快喝吧。明日巡盐就结束了,就能启程回景安了。”
周清墨笑着应道:“我给将军买了好些特产,我都尝了,特别好吃。”
“…这尹金辰竟是直接朝着陛下扔出蛊虫。妖王为了救陛下,立马化形抵挡,却中了这痴情蛊…”
听到动静,周清墨把脑袋朝那边递了过去:“这是什么?我怎么听到了将军和竹青的名号。”
卫子颜也明白过来:“说书的。估计是编的将军和竹青的故事。将军夺位时闹出那么大动静,还促进了人妖消除偏见,百姓自然会多传一传,消遣罢了。”
周清墨好奇心顿起:“哎哎哎,走,咱也去听听,看看有没有咱们俩。”
卫子颜皱着眉被周清墨拉过去:“这有什么好听的,都是编的。”
“…那痴情蛊会让人四肢发软,全身潮热,根本使不上力气。陛下让妖王先逃出大殿,九死一生地解决了尹金辰,帮助南疆姐妹解了这子母蛊。而后陛下为了帮妖王解蛊,毅然决然奉献自身。两人颠鸾倒凤,共赴巫山**…”
周清墨浑身通红,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如临大敌般地盯着说书人:“你、你说什么?!将军怎么会做那种事!怎么可能!”
卫子颜也红着脸拉着周清墨的衣袖让他坐下,悄声道:“都和你说了是编的…”
“可,可…”
周清墨知道得清楚,霍言之前确实和自己说过他去南疆走了一趟。
这不就是南疆发生的事。
“不行!”周清墨立马站起身,“我现在就要启程,回去找将军求证!”
说完他便大踏着步出了茶馆。
卫子颜叹了口气,站起身道歉:“不好意思,让各位见笑了。”
然后他忙追周清墨去了。
霍言正窝在竹青怀里批阅奏折,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不安宁的感觉。
“竹青。”
竹青应声把脑袋从霍言颈窝处抬起来:“嗯。怎么了阿言。”
“这几日回小屋住吧。”
“好啊。但为什么。”
“我总觉得,继续待在这儿的话,有人会来给我添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