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朝廷下达的军粮征调令,裴今尘四处奔走一个月,才从各地常平仓中,筹得军粮。
江州刚浮现一抹秋的迹象,裴今尘便着手将军粮装船,先沿水路而行,再领车马到达雁南关。
数十艘漕船已提先启航,轴轳千里。
宋玉音站在码头送行。
裴今尘系紧她外披,轻轻抚摸她肚子。
不放心,又蹲下身子,贴近说了几句耳语。
宋玉音失笑,“这才三个月,还没显怀呢。”
肚中的孩儿尚未叨扰,倒是他,隔三差五地就要贴她的肚子说话。
裴今尘起身,“我这是提前知会,免得我不在的日子,它要烦扰你。”
所去甚远,等他回来,恐怕已是天寒地冻的日子。
他歉疚,“留你一人在这儿,怕你受苦。”
年幼时见母亲怀着兰瑛,他知道女子孕育究竟有多不容易。
他原想留在江州照料她。
护送军粮本不是他该做之事,可他担心千里的路途会有变数,便不敢撒手不管。
筹粮不易,运粮更不能松懈。
宋玉音莞尔,“那你就早些回来,好好地回来。”
重重复复地嘱托,裴今尘才舍得踏上甲板,看她身影消失在重山间。
—
刚入秋,胡人便驾上战马,践踏河湟。
霍凌秋带兵与胡人在雁山鏖战一个多月,才勉强将胡人逐向北方。
胡人倾国之兵,来势汹汹,不将河湟收入囊中不回头。
霍凌秋很清楚,雁山一战只是开始,胡人日后卷土重来只会更盛,若朝廷不下令调兵,他恐怕撑不了太久。
刚从营地撤下,他便收到裴今尘护送军粮的消息,一行人不日抵达雁南关。
苍穹翻云,所见之处辽阔无际。
沙场上散漫血腥气。
霍凌秋拜别韩望,率先驾马离开,打算在雁南关等裴今尘的队伍。
七日后,运粮的车源源不断从南边过来,如流水不绝。
霍凌秋在城门处等了一个时辰,才终于望见远处的熟悉身影,裴今尘驾马行在粮车旁,随即策马奔腾向前。
纵使舟车劳顿,可抵达雁南关,圆满完成运粮任务那刻,裴今尘也不觉丝毫疲惫。
他只想着,待交接好军粮,再与霍凌秋小聚,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江州。
行至城门,裴今尘勒马,翻身下马。
十余年的时光,他第一次在边疆与霍凌秋相逢。
曾经不理解霍凌秋为何抛下京城一切,执剑从军,可踏入边疆,踩上沙土的那瞬,他似乎能懂了。
心中的愿念终会迸发,有的人,生来便注定要踩何样的土地。
霍凌秋上前去迎。
“何苦呢?”
上书求军粮征调不易,一路护送更是不易。
听闻裴今尘筹粮护粮,他起先欣喜,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后怕。
裴今尘倒不在乎,看得开明,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是在涉险。
“我说过会帮你,单为你在陛下面前陈情不够,总该做些实事。更何况,护国之疆土,保天下百姓,我也想尽一份力。”
他打住霍凌秋想出言表不解的心思,“这些粮我们送来了,一路清点,未少分毫,都是给边疆将士的。你再不情愿,也总不能让我送回去吧?”
霍凌秋哑然。
傍晚,送来的军粮才囤积好。
关中居所还有空置,霍凌秋将他们安顿好,又难得备上好菜。
裴今尘非要尝尝军中将士常饮的酒,刚喝一口,辣得满脸通红,止不住咳,引一旁的韩望忍不住笑。
他也不浪费,故作镇静,缓和许久后又偷偷屏息将酒一饮而尽。
“竟如此辛辣?”
霍凌秋忍笑,“劝不动你。”
实在是自讨苦吃。
韩望也喝了点酒,心情大好,“霍将军刚来的时候与裴知州一样,十几岁的年纪,军中人灌他酒他就喝。”
往事重提,霍凌秋心虚地正襟危坐。
“尚且年少,不会喝酒。”
韩望喝红了脸,“我记得那时有人戏称是一杯倒的白脸将军,实在是过分。”
霍凌秋笑也僵硬,格外尴尬。
裴今尘笑得前仰后合,再不觉自己方才的样子窘迫。
他没想到,如今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十几年前有这样一段难堪的往事。
好在他没有过分在意,席间和韩望说了会儿话,便出门透风。
霍凌秋紧随其后,他没喝酒,思绪清醒。
“兰瑛她还好么?”
裴今尘诧异,“她与你不曾通信?”
说完,他才意识到此话不妥。
霍凌秋垂首,面色藏不住失落,“我常在外,居无定所,又前几日才从战场下来,写封家书太难。”
屋外风寒,饮过酒又觉正好。
裴今尘笑了笑,“她很好,常写信到江州。”
“只是不似过去皆在京城,书信不便,每回信使都要捎好几封来府上,翻来覆去,有时甚至连一封都不是给我的。”
两人哭笑不得。
霍凌秋想起去年裴兰瑛还在边疆的时候。
她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
分别太久,霍凌秋有些想她。
裴今尘察觉他失落。
“她在家中一切都好,等河湟一战结束,便能见到她了。”
*
裴今尘只在雁南关待三日,等明早天一亮,便启程回江州。
霍凌秋带兵在外操练,直到申末才回雁南关。
日已西垂,远处涌现暗色。
他还来不及下马,张大夫神色焦急地跑过来,顾忌近旁的人,不敢开口。
霍凌秋心发紧,低声:“可是他出了什么事?”
“疯了……他疯了。”
霍凌秋一路跑到曹明藏身的屋子,才知道张大夫说的疯了是何意。
曹明蜷在墙角,身子哆哆嗦嗦,双目空洞,口中含混前言不搭后语。
自受伤,曹明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才好。霍凌秋虽未明言要他足不出户,可他也有眼力,长久以来不曾踏出院子,平日里也低垂脑袋,不以真面示旁人。
有张大夫守在身边,他好端端的怎会疯?
张大夫将门窗都关好,“今日我只是出去半个时辰,走前他还坐在桌前用食,可等我回来,他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哆哆嗦嗦的,不像是装的,分明受刺激,得了癔症。”
霍凌秋皱眉,“难道他见了什么人?”
张大夫连连摇头,“无人来过这院子。”
思绪骤然走入死角。
一个人,平白无故怎会受刺激?
霍凌秋走到曹明跟前。
他忽地惊叫一声,将脸埋了起来。
“我不想死,不想死。”
求饶之言清晰。
霍凌秋惊愕,从他言语中发现端倪。
要他死的人,只有袁氏。
可这是雁南关,士卒围守,进出皆要盘查,外人无准许不可入关。
袁氏之人不可能逃过重重关卡进来。
而曹明跳下山崖,逃过刺客。就算袁氏不放心,将崖底掘地三尺,也不可能找到雁南关。
除了袁氏,又有谁与曹明结仇,想要杀了他?
霍凌秋想得头疼。
曹明仍在战栗,忍声痛哭。
“是我的错……我该死。”
“都是袁齐,求你放了我。”
霍凌秋蹲下,“曹明,曹明!”
许久,他才停止重复求饶,双目逐渐聚神。
他猛地抓住霍凌秋胳膊,求生之心急切,不肯松手。
霍凌秋忍着疼,“你究竟见到了谁?”
他精神再度癫狂,却还要努力去想。
张大夫见状,掰开曹明收紧的十指,让两人分开点距离。
“曹明疯癫,霍将军还是先不要问了,他越想,受的刺激越中,日后恐怕难以痊愈。”
霍凌秋不死心,又无可奈何。
曹明腾地跪下,膝行上前。
“冯将军……他没有死!”
夜幕已降,晚风吹残云。
霍凌秋下令关闭城门,不留任何一道门。
为不惊动,他只暗中派人找行踪怪异,面容陌生的人,可将雁南关从上到下都查了一遍,始终找不到任何踪迹。
霍凌秋站在城墙上,裴今尘前来寻他。
关中的动静他也觉察一二,霍凌秋忽然下令关城门,可见雁南关发生了大事。
“是有胡人潜入?”
霍凌秋沉默,随即摇了摇头。
他不能肯定曹明是否在胡言乱语,只是凭着没由来的直觉大关城门,上下搜查。直到站在城墙上,他才不得不问自己——
就算是冯四安又能如何?
若有杀心,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杀了曹明?
他本就是该死之人。
裴今尘松口气,自以为他是有惊无险后站在这儿散心。
“我明日走,往后你在边疆要多加小心,生死为大,有时也该学会自保。”
“兰瑛还在等你。”
霍凌秋愣了愣,心中五味杂陈。
裴今尘仰面笑笑,忽而声音欣喜,“有件大事还没跟你说。”
他故弄玄虚,最终还是忍不住自己说出来:“我要做爹爹了。”
话中尽是幸福与得意。
城楼下突然有响动。
霍凌秋低头,才看见黑暗之中有人影逃窜,身后士卒追逐。
那人跑上城楼,落在阴影中。
面目不清,身形也不明晰,霍凌秋看见他倏地顿住。
马道上脚步杂乱。
进退两难。
他抬起手中弯弓,干脆利落地射出一箭。
一箭封喉。
天旋地转。
霍凌秋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是看着裴今尘倒在地上,来不及说一句话,血染满身。
赶来的士卒将刺客围困,执剑以对。
刀剑冷冽,风声依旧。
霍凌秋夺剑,恨不得卸下他头颅。
剑刃抵他脖颈,又抬手划开他掩面的布帛。
上苍捉弄,不留半分情面。
手中的剑似是滚烫,霍凌秋险些拿不稳。
“你知道你杀的是谁?”
他本想吼,可话到嘴边,已没有力气。
冯四安仰面,根本不后悔自己的罪行,“我杀的,是大梁无用的文臣,是杀我家人的文臣。”
长剑坠地,胸腔沉闷,霍凌秋浑身失力,只能勉强稳住肉身,维持站立。
他该如何交代,又该怪谁?
好像一切皆因他而起。
四肢生寒,喉咙胀涩。
“你杀的,是我年少挚友,是我夫人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