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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念奴娇(六)

带着朝廷下达的军粮征调令,裴今尘四处奔走一个月,才从各地常平仓中,筹得军粮。

江州刚浮现一抹秋的迹象,裴今尘便着手将军粮装船,先沿水路而行,再领车马到达雁南关。

数十艘漕船已提先启航,轴轳千里。

宋玉音站在码头送行。

裴今尘系紧她外披,轻轻抚摸她肚子。

不放心,又蹲下身子,贴近说了几句耳语。

宋玉音失笑,“这才三个月,还没显怀呢。”

肚中的孩儿尚未叨扰,倒是他,隔三差五地就要贴她的肚子说话。

裴今尘起身,“我这是提前知会,免得我不在的日子,它要烦扰你。”

所去甚远,等他回来,恐怕已是天寒地冻的日子。

他歉疚,“留你一人在这儿,怕你受苦。”

年幼时见母亲怀着兰瑛,他知道女子孕育究竟有多不容易。

他原想留在江州照料她。

护送军粮本不是他该做之事,可他担心千里的路途会有变数,便不敢撒手不管。

筹粮不易,运粮更不能松懈。

宋玉音莞尔,“那你就早些回来,好好地回来。”

重重复复地嘱托,裴今尘才舍得踏上甲板,看她身影消失在重山间。

刚入秋,胡人便驾上战马,践踏河湟。

霍凌秋带兵与胡人在雁山鏖战一个多月,才勉强将胡人逐向北方。

胡人倾国之兵,来势汹汹,不将河湟收入囊中不回头。

霍凌秋很清楚,雁山一战只是开始,胡人日后卷土重来只会更盛,若朝廷不下令调兵,他恐怕撑不了太久。

刚从营地撤下,他便收到裴今尘护送军粮的消息,一行人不日抵达雁南关。

苍穹翻云,所见之处辽阔无际。

沙场上散漫血腥气。

霍凌秋拜别韩望,率先驾马离开,打算在雁南关等裴今尘的队伍。

七日后,运粮的车源源不断从南边过来,如流水不绝。

霍凌秋在城门处等了一个时辰,才终于望见远处的熟悉身影,裴今尘驾马行在粮车旁,随即策马奔腾向前。

纵使舟车劳顿,可抵达雁南关,圆满完成运粮任务那刻,裴今尘也不觉丝毫疲惫。

他只想着,待交接好军粮,再与霍凌秋小聚,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江州。

行至城门,裴今尘勒马,翻身下马。

十余年的时光,他第一次在边疆与霍凌秋相逢。

曾经不理解霍凌秋为何抛下京城一切,执剑从军,可踏入边疆,踩上沙土的那瞬,他似乎能懂了。

心中的愿念终会迸发,有的人,生来便注定要踩何样的土地。

霍凌秋上前去迎。

“何苦呢?”

上书求军粮征调不易,一路护送更是不易。

听闻裴今尘筹粮护粮,他起先欣喜,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后怕。

裴今尘倒不在乎,看得开明,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是在涉险。

“我说过会帮你,单为你在陛下面前陈情不够,总该做些实事。更何况,护国之疆土,保天下百姓,我也想尽一份力。”

他打住霍凌秋想出言表不解的心思,“这些粮我们送来了,一路清点,未少分毫,都是给边疆将士的。你再不情愿,也总不能让我送回去吧?”

霍凌秋哑然。

傍晚,送来的军粮才囤积好。

关中居所还有空置,霍凌秋将他们安顿好,又难得备上好菜。

裴今尘非要尝尝军中将士常饮的酒,刚喝一口,辣得满脸通红,止不住咳,引一旁的韩望忍不住笑。

他也不浪费,故作镇静,缓和许久后又偷偷屏息将酒一饮而尽。

“竟如此辛辣?”

霍凌秋忍笑,“劝不动你。”

实在是自讨苦吃。

韩望也喝了点酒,心情大好,“霍将军刚来的时候与裴知州一样,十几岁的年纪,军中人灌他酒他就喝。”

往事重提,霍凌秋心虚地正襟危坐。

“尚且年少,不会喝酒。”

韩望喝红了脸,“我记得那时有人戏称是一杯倒的白脸将军,实在是过分。”

霍凌秋笑也僵硬,格外尴尬。

裴今尘笑得前仰后合,再不觉自己方才的样子窘迫。

他没想到,如今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十几年前有这样一段难堪的往事。

好在他没有过分在意,席间和韩望说了会儿话,便出门透风。

霍凌秋紧随其后,他没喝酒,思绪清醒。

“兰瑛她还好么?”

裴今尘诧异,“她与你不曾通信?”

说完,他才意识到此话不妥。

霍凌秋垂首,面色藏不住失落,“我常在外,居无定所,又前几日才从战场下来,写封家书太难。”

屋外风寒,饮过酒又觉正好。

裴今尘笑了笑,“她很好,常写信到江州。”

“只是不似过去皆在京城,书信不便,每回信使都要捎好几封来府上,翻来覆去,有时甚至连一封都不是给我的。”

两人哭笑不得。

霍凌秋想起去年裴兰瑛还在边疆的时候。

她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

分别太久,霍凌秋有些想她。

裴今尘察觉他失落。

“她在家中一切都好,等河湟一战结束,便能见到她了。”

*

裴今尘只在雁南关待三日,等明早天一亮,便启程回江州。

霍凌秋带兵在外操练,直到申末才回雁南关。

日已西垂,远处涌现暗色。

他还来不及下马,张大夫神色焦急地跑过来,顾忌近旁的人,不敢开口。

霍凌秋心发紧,低声:“可是他出了什么事?”

“疯了……他疯了。”

霍凌秋一路跑到曹明藏身的屋子,才知道张大夫说的疯了是何意。

曹明蜷在墙角,身子哆哆嗦嗦,双目空洞,口中含混前言不搭后语。

自受伤,曹明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才好。霍凌秋虽未明言要他足不出户,可他也有眼力,长久以来不曾踏出院子,平日里也低垂脑袋,不以真面示旁人。

有张大夫守在身边,他好端端的怎会疯?

张大夫将门窗都关好,“今日我只是出去半个时辰,走前他还坐在桌前用食,可等我回来,他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哆哆嗦嗦的,不像是装的,分明受刺激,得了癔症。”

霍凌秋皱眉,“难道他见了什么人?”

张大夫连连摇头,“无人来过这院子。”

思绪骤然走入死角。

一个人,平白无故怎会受刺激?

霍凌秋走到曹明跟前。

他忽地惊叫一声,将脸埋了起来。

“我不想死,不想死。”

求饶之言清晰。

霍凌秋惊愕,从他言语中发现端倪。

要他死的人,只有袁氏。

可这是雁南关,士卒围守,进出皆要盘查,外人无准许不可入关。

袁氏之人不可能逃过重重关卡进来。

而曹明跳下山崖,逃过刺客。就算袁氏不放心,将崖底掘地三尺,也不可能找到雁南关。

除了袁氏,又有谁与曹明结仇,想要杀了他?

霍凌秋想得头疼。

曹明仍在战栗,忍声痛哭。

“是我的错……我该死。”

“都是袁齐,求你放了我。”

霍凌秋蹲下,“曹明,曹明!”

许久,他才停止重复求饶,双目逐渐聚神。

他猛地抓住霍凌秋胳膊,求生之心急切,不肯松手。

霍凌秋忍着疼,“你究竟见到了谁?”

他精神再度癫狂,却还要努力去想。

张大夫见状,掰开曹明收紧的十指,让两人分开点距离。

“曹明疯癫,霍将军还是先不要问了,他越想,受的刺激越中,日后恐怕难以痊愈。”

霍凌秋不死心,又无可奈何。

曹明腾地跪下,膝行上前。

“冯将军……他没有死!”

夜幕已降,晚风吹残云。

霍凌秋下令关闭城门,不留任何一道门。

为不惊动,他只暗中派人找行踪怪异,面容陌生的人,可将雁南关从上到下都查了一遍,始终找不到任何踪迹。

霍凌秋站在城墙上,裴今尘前来寻他。

关中的动静他也觉察一二,霍凌秋忽然下令关城门,可见雁南关发生了大事。

“是有胡人潜入?”

霍凌秋沉默,随即摇了摇头。

他不能肯定曹明是否在胡言乱语,只是凭着没由来的直觉大关城门,上下搜查。直到站在城墙上,他才不得不问自己——

就算是冯四安又能如何?

若有杀心,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杀了曹明?

他本就是该死之人。

裴今尘松口气,自以为他是有惊无险后站在这儿散心。

“我明日走,往后你在边疆要多加小心,生死为大,有时也该学会自保。”

“兰瑛还在等你。”

霍凌秋愣了愣,心中五味杂陈。

裴今尘仰面笑笑,忽而声音欣喜,“有件大事还没跟你说。”

他故弄玄虚,最终还是忍不住自己说出来:“我要做爹爹了。”

话中尽是幸福与得意。

城楼下突然有响动。

霍凌秋低头,才看见黑暗之中有人影逃窜,身后士卒追逐。

那人跑上城楼,落在阴影中。

面目不清,身形也不明晰,霍凌秋看见他倏地顿住。

马道上脚步杂乱。

进退两难。

他抬起手中弯弓,干脆利落地射出一箭。

一箭封喉。

天旋地转。

霍凌秋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是看着裴今尘倒在地上,来不及说一句话,血染满身。

赶来的士卒将刺客围困,执剑以对。

刀剑冷冽,风声依旧。

霍凌秋夺剑,恨不得卸下他头颅。

剑刃抵他脖颈,又抬手划开他掩面的布帛。

上苍捉弄,不留半分情面。

手中的剑似是滚烫,霍凌秋险些拿不稳。

“你知道你杀的是谁?”

他本想吼,可话到嘴边,已没有力气。

冯四安仰面,根本不后悔自己的罪行,“我杀的,是大梁无用的文臣,是杀我家人的文臣。”

长剑坠地,胸腔沉闷,霍凌秋浑身失力,只能勉强稳住肉身,维持站立。

他该如何交代,又该怪谁?

好像一切皆因他而起。

四肢生寒,喉咙胀涩。

“你杀的,是我年少挚友,是我夫人的哥哥。”